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回首已百年身 “恶女林照 ...

  •   “恶女林照月不习妇德,成日咒天骂地、出口伤人,句句刺耳、戳人心肝,安光三年十月初八,她竟将葫芦巷的许秀才活活骂死,许秀才自小与奶奶相依为命,八十三岁的许奶奶惊闻噩耗,在家呼天抢地、号啕痛哭,一把年纪还要遭罪,真真罔顾人伦、丧心病狂!”
      说书人一拍梨花木,下巴颤抖,眼睛喷火。
      “罔顾人伦、丧心病狂!”今年八十九的许奶奶跟着大家一同高呼。
      林照月逼死金孙已届六年,在她心中仍如昨日发生一般。
      “此女孽行罄竹难书:离间三兄弟、蛊惑城中第一美男顾新沐、夺妹所爱、克死相公,桩桩件件伤风败俗、寡廉鲜耻!”
      “伤风败俗、寡廉鲜耻!”
      群情激愤,林照月立身其中,不由得汗毛直立。
      说书人信口雌黄,毁人清誉,林照月本想站出来替自己申辩一番,挤到人群前方,却看见说书人坐在一架木制轮椅上,只见他面带菜色、瘦骨嶙峋,左脚处还有残缺。
      林照月停住脚步。
      若当众上前揭发,大白真相之余,岂不是也断掉他的生路?
      林照月不愿砸他饭碗,就在她打算咽下这口.活天冤枉气时,只听说书人又道:“所幸天理昭彰,七日前,恶女林照月被押往刑场就地正法,兴城从此太平!”
      嘿,居然咒我死,说我被砍头了?!
      “谁说我死了?你姑奶奶的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林照月跳到说书人前方的桌子上大叫,不料众人置若罔闻,像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似的。
      林照月去扯说书人的衣领要说法,却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说书人的身体。
      林照月吃了一惊,转动手腕查看两手,发现两条手臂形态轻飘,像雾气水汽一般。
      林照月伸手,再次向前一抓,手指像风一样拂过说书人的脸庞,没留下半点痕迹;再低头一看,自己脚不着地,脚底板和桌面之间有两寸高的空隙,自己正飘在桌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
      林照月心中一凛,急忙跑回家想找娘亲,才到林府大门,便听见里面一阵嘈杂。
      林照月走进一看,内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只听为首的一名男子一挥手中的小旗,向跟随在他身后的民众介绍道:“各位,此处便是知名恶女林照月的生前故居,请大家跟随我的脚步,一起探访恶女生前的活动轨迹......”
      “来,诸位请看,”林照月顺着男子的手指方向望去,内院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女子石像,石像的面容颇为面熟。
      “这尊石像斥资一百两打造,兴城首富唐百善出了八十两,余下二十两由兴城热心百姓集资补足,这尊石像刻的正是恶女林照月的面容,”男子介绍道,“来,我们一起向她吐口水,三、二、一,呸!”
      “呸!”石像上又添上许多唾沫。
      吐完口水后男子领着大家去参观林照月的闺房,林照月抢先一步推开房门四处张望。
      房中摆设与自己的闺房别无二致,只是书架、衣箱和梳妆台上空空如也。
      林照月气得拍桌案道:“谁拿了我的花露胭脂?还有我的小人书呢?我的石榴裙又哪去了?”
      林照月冲出闺房,满府兜圈,却始终没看见爹娘和小妹的身影,正惶惶不安之际,忽然听到娘亲唤她的名字:“月儿啊月儿,我苦命的孩子啊!”
      林照月四下张望,周围并没有文绣心的身影,只回荡着她的哭声。
      “娘?娘你在这里吗?”
      忽然,一道青烟从天边蜿蜒而来,行到林照月脚下,一把将她驮起,似乎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林照月乘着弯弯曲曲的烟雾,一路飘到春晖山下的一座府邸。
      府邸面积和故居林府相比略小,少了鲤鱼池和两间厢房,外观看上去稍稍有些旧,其余结构大差不差。
      林照月降落到西厢房窗边,看到文绣心正在房中拭泪,心道:“我们什么时候搬新家了?怎么爹娘也不跟我说一声?娘为什么又在哭呢?厢房内的摆设和我之前的闺房一模一样,想必这就是我的新闺房了。”
      “娘——”林照月冲到房内。
      只见房中设有一香案,案上摆着佛手、木瓜和一盘大鸡腿,正中立着一个香炉,炉上插着三根燃烧的贡香,贡香头正源源不断地冒着青烟,香炉后方摆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故长女林照月姑娘之灵位”。
      林照月见到此情此景,心中再明白不过——自己的肉身已灭。
      我...我怎么真死了?
      林照月如遭当头棒喝,呆呆立在香案前,看着文绣心哭着诉说对自己的思念。
      正在这时,林乐山闯进来一把掀翻祭桌,呵斥文绣心道:“你也风魔了不成?在家私设祭桌哭哭啼啼,隔墙有耳,叫邻人听去了如何是好?那冤孽害我们搬离住了二十几年的老屋、举家迁到郊外躲避,你还祭她做什么?要是邻舍知道了,又要联合起来赶我们走了!”
      文绣心不言不语,半蹲下来,径自淌着眼泪收拾地上散落的瓜果香烛。
      林乐山长叹一声,扶正桌椅,道:“今夜收拾几件衣服,明日卯时我们启程去邻县,请静水寺的莲华方丈,替这冤孽做一场法会超度。”
      文绣心潸然泪下,扑进相公怀里,两人对泣不已。
      林照月情不自禁地抱向二老,只是她如今鬼魂一个,想结结实实地抱住爹娘也抱不了,只能飘在爹娘身后跟着流泪。
      门外蓦地传来一声哼笑,林照月霎时觉得脊梁骨冷气森森,转头一看,吓得肝胆俱裂。
      只见门口立着两个怪物,一个牛头人手,一个马面人身,两人皆手持钢叉,脚踏黑云,正是阴曹的两位鬼卒牛头和马面。
      只听那牛头道:“她好像看到咱俩了。”
      马面随即朝林照月望去,林照月赶紧避开目光,低头看地。
      两位阴差缓步靠近,林照月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你道她傻不知道逃跑吗?焉知这鬼魄逢着魔卒,如同老鼠见了猫,天性使然,哪里还动弹得了?
      牛头马面越走越近,林照月瑟瑟发抖,眼看就要被他们带走。
      文绣心忽觉一股寒气袭来,鼻子一痒,周身一颤,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气流似炮弹一般哄一声射出,竟把牛头喷到了千里之外。
      余下的两人两鬼皆愣住了。
      林乐山自成亲以来从未见过娘子失仪。
      文绣心现今钗横鬓乱、涕泗满面、神情错愕,犹如黄髫小儿一般,林乐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可不得了,竟将肠中的胀气集结成一个气势磅礴的大响屁,扑一声将马面崩到了万里之遥。
      林照月虎口脱险,既怕牛头马面又回到此地索她魂魄,更怕爹娘身上的阳气被鬼卒侵扰,慌乱之中夺门而逃,撞着刚从市集回家的小妹林挽风。
      林挽风手中的竹篮倾倒在地,篮子里的女红和刚收到的碎银散落在地。
      “姐姐?是你吗?”林挽风望着虚空,似有所感。
      林照月忙着躲避阴差,无暇顾及妹妹,鬼步轻巧,转眼遁出大门。
      “挽风——”文绣心瞥见小女儿在前院,忙不迭呼道:“快来你阿姊房间、帮忙扶起你爹爹!”
      “来了!”林挽风跑进房内,和文绣心一人一边架起林乐山,“爹爹这是怎么了?”
      “人老骨头脆,一时站不稳罢了,不妨事。”
      两人合力将林乐山扶到玫瑰椅上坐下,文绣心道:“你方才直愣愣地盯着大门看什么?”
      “娘,”林挽风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姐姐。”
      话分两头。
      林照月一路飞驰飘离爹娘的新居,附近皆是荒山野岭,一间寺庙也无,零星几户人家都和新林府紧挨着,她鬼生地不熟,一时找不到躲藏之处,只得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飘来飘去。
      夜色渐浓,野狼的嗥叫声响彻山野,四周黑天黑地,真是鬼见了都害怕。
      飘着飘着黑天忽雨,林照月只好先躲到一个山洞里避雨,这一避就是两天。
      第三日终于放晴,外头日光盛大,林照月现今有些怕光,只好在山洞里窝着,等黄昏再出去,一直待到傍晚时分,山洞中忽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咕——咕咕咕咕——”
      林照月侧耳一听,声音好似虫鸣鸟叫,循着声音来源望去,虫鸟竟在自己的肚子里。
      原来不是鸟叫,也不是虫鸣,是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林照月大为震惊:没想到鬼也要吃饭。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螳螂捕蝉蜂采蜜,人有人的吃食,鬼有鬼的口粮,身为一只鬼,林照月只能吃香火和祭祀食物。可方圆十里之地皆是荒山野林,她要上哪儿找香火和祭品吃呢?难道要回家打扰娘亲,让她给自己再烧些贡香吗?
      林照月想起林乐山的话,摇摇头,心道:“不可再烦扰爹娘,如爹所说,若让新邻舍知道恶女林照月是他们的女儿,爹娘就不好在这里住下去了。”正愁眉不展之际,脚边忽滚来一根鸡腿骨。
      林照月蹲下一看,骨头上还附着些许肉丝,是盐焗鸡腿!
      袅袅肉香钻进鼻孔,林照月猛一吸气,肉香经鼻尖流入体内,腹中饥饿顿时纾解大半——这是祭祀供奉过的食物!
      可这啃掉大半的鸡腿骨是哪儿来的呢?
      林照月抬眼望向洞口,一只碧眼黑猫直直地瞅着她,看到林照月望过来,愤懑地大叫道:“喵呜嗷嗷啊啊——”
      林照月手一抖,鸡腿骨跌落在地,碧眼黑猫闪跳上前,叼起骨头后两三下跃出洞口。
      林照月慌忙跟在黑猫身后,一路翻越山坡、穿过竹林,七拐八弯来到一个小土堆前。
      半圆形状的土堆前立着一块石碑,前方放着一个香炉,香炉内插着三只燃烧的贡香,左边摆着一盘瓜果和缺了一只鸡腿的整鸡,右边花瓶里插着白菊□□各三朵,地上有纸钱烧过的灰烬。
      林照月上前吸食瓜果清香,这里的食物都是祭祀过的,这下可以饱餐一顿了。
      林照月把鼻子凑到鸡腿前,正要吸一口鸡肉的香味时,石碑后猛地跳出一个老奶奶来。
      奶奶将花瓶里的菊花攥成一捆握在手里,举着花枝不停地追打林照月,口中喊道:“叫你偷吃我的供品、叫你偷吃我的供品!我女儿买给我的鸡我一口都没嗅过呢,你倒好,一下就挖去我那么大一只鸡腿!”
      林照月的魂魄都要叫这位老奶奶给打散了,她慌忙指向站在石碑顶端看热闹的黑猫,道:“是那只猫干的!它叼走了你的鸡腿!老人家,你宽恕我罢,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我生前做人家的女儿时从未忍饥挨饿,实在没想到做了鬼会饥肠辘辘!”
      老奶奶停下手中动作,打量了林照月一眼,道:“你姓甚名谁,年方几何?是哪户人家的明珠?”
      “小女林照月,年方二十,是兴城林府林乐山之女。”
      “才二十岁?怎么年纪轻轻就作古了?”
      “小女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老奶奶长叹一口气,道:“难为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罢扶起林照月端详她的面容,片刻才道:“我也有一个女儿,你与她长得倒有两分相似,不过她长你十岁,我坟前的香火、瓜果和母鸡,正是她今日拿来孝敬我的,你也吃些吧。”
      林照月谢过老奶奶,道:“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老奶奶一指石碑,林照月循着老奶奶的手指望过去,石碑上刻着三列字:“故显妣祝留芳老大人之墓,生于戊寅年五月初五,卒于辛丑年三月廿一,孝女桑映雪立于壬寅年清明。”
      “原来是祝老奶奶。”林照月道。
      两人交谈少顷,月华泻地,林照月忽瞥见香炉后有物微闪,便指向那微光道:“咦,那是什么?”
      祝留芳拾起一根金镶玉簪,大叫不好:“这是我留给我女儿的簪子,怎么会掉在这儿了?”
      “许是今日,映雪姑娘前来祭拜你时不慎落下了。”
      “幸好被你看在眼里。我那糊涂女儿,东西落下了都毫无知觉。林姑娘,我得出山一趟,把簪子拿给女儿,荒郊野外黑灯瞎火,我一个老人家多有不便,不知林姑娘可愿相陪?”
      “乐意之至。”林照月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