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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温度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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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允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
在客厅里坐立难安了半晌,他到底还是穿上外套下了楼。他没别的地方去,只想找个有人气的地方待着,索性溜达着去了附近体育会所的羽毛球馆,打算去“观战”别人打球,蹭点阳间的人烟味。
可当他推开羽毛球馆那扇沉重的防弹玻璃门时,里面却是一片死寂。偌大的球馆空空荡荡,几盏大灯孤零零地亮着,惨白的光铺在绿色的塑胶场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韩允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他过日子过糊涂了,今晚全城的人都跨年去了,谁闲得蛋疼大半夜跑来这儿打羽毛球。
他摇了摇头,走到场边的休息台阶上坐下,习惯性地又摸出一支烟点燃。
“呼……真他妈烦。”
青白色的烟雾在空旷的球馆里散开,连打火机的脆响都带着点空洞的回音。
“咔嚓。”
球馆的大门毫无征兆地被再次推开。
韩允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整个人蓦地愣住了。
大门的光影里,走进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陈忌换了一身黑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两个球拍;陈奕跟在后面,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桶羽毛球。
“呃……陈忌?好巧。”
韩允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掐灭了刚抽了一口的烟,甚至还欲盖弥彰地用鞋底碾了碾,把烟头藏到身后。
陈忌看着他,清澈的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散成浅浅的笑意:“嗯,好巧。”
“你们……放完烟花了?”韩允没话找话,视线在陈忌握着球拍的手指上落了落。
“嗯,放完了。”陈忌低头看了眼身旁跃跃欲试的小姑娘,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但这小妞精力旺盛,非闹着要来打羽毛球。”
韩允了然地点点头,原本揪成一团的心口,不知怎么的,突然松开了一角。
“正好缺个对手,”陈忌走上场,把其中一把球拍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冲韩允扬了扬下巴,“来一把?”
韩允撑着膝盖站起来,原本想拒绝,可看着陈忌那双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成啊,不过我技术一般,你待会儿让着点。”
他走过去接过球拍。木质的柄上还带着陈忌刚捂出来的热乎气,顺着韩允冰凉的掌心一路传上去,稍微熨帖了他那颗空落落的心。
“哥哥加油!”陈奕乖巧地跑到场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桶球。
场地上,两个一米八几的年轻小伙各站一边。
“你先发?”陈忌站在网对面,微微弯下腰,摆出一个防守的姿势,黑色的连帽衫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型。
“行。”
韩允用球拍颠了颠那颗白色的羽毛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挥拍。
“啪!”
陈忌的反应极快,脚下一错,敏捷地退后半步,扬手就是一个轻松的挑球,羽毛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向韩允的后场。
韩允这几天因为料理丧事,身体本来就乏,这一球接得有些狼狈。他紧赶慢赶地退后,勉强把球挡了回去,可球速太慢,直接变成了一个绝佳的近网机会。
陈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没有暴力扣杀,而是身体顺势往前一探,手腕轻轻一抖,放了个极其漂亮的小球。
球擦着球网的白边,软绵绵地滚落下来。
韩允连扑救的机会都没有,“啪嗒”,球掉在了地上。
“操,这么厉害?深藏不露啊陈老板。”韩允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撑着球拍笑骂了一句。这几个来回一折腾,身上开始冒汗,原先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黏腻的烦躁感,竟然随着汗水蒸发了不少。
陈忌弯腰捡起球,隔着球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认真:“看你刚刚在便利店门口就无精打采的,动一动,发泄出来就好了。”
韩允愣了一下。
原来这人看出来了。
跨年的钟声早就过去了,外面的烟花声也渐渐稀疏下来。在这个空无一人、灯光惨白的羽毛球馆里,两个半生不熟的年轻人隔着一张网,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拉锯战。
“啪!”
“啪!”
球馆里只剩下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刺耳声,和羽毛球不断被击中的脆响。
韩允被遛得满场跑,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每当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陈忌总能把球喂到最舒服的位置,既让他消耗了体力,又不至于输得太难看。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掌控力,让韩允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又觉得痛快得要命。
半个多小时后,韩允彻底顶不住了,摆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打了不打了……要命。”
陈忌把球拍往肩膀上一搭,气定神闲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忌额前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蓬勃又温热的男性荷尔蒙。
他向韩允伸出了一只手。
“起来,地上凉。”
眼前这只手,骨节分明,宽大而有力。
韩允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起自己冰凉的手,搭了上去。
陈忌手臂一使劲,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因为惯性,韩允往前栽了半步,鼻尖几乎撞上陈忌的肩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洗衣粉清香和汗水的热气扑面而来。
“谢了。”韩允站稳后,有些慌乱地松开手,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吃宵夜吗?”陈忌突然开口,顺手揉了揉已经在一旁困得直点头的陈奕的脑袋,“店里还有两盒刚过保质期两个小时的关东煮,不介意的话,一起解决掉?”
韩允扯着衣服领子扇了扇风,忍不住笑出了声:“刚过保质期两个小时?陈老板,你这算是跨年福利,还是打算谋财害命啊?”
“爱吃不吃,”陈忌挑了挑眉,嘴上虽然这么说,手却已经把陈奕的羽毛球桶接了过去,顺势将小姑娘拦腰抱了起来。
陈奕困得迷迷糊糊的,两只小胳膊熟练地搂住陈忌的脖子,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忘小声嘟囔一句:“吃……要吃萝卜……”
“成,回去给你热萝卜。”陈忌颠了颠怀里的小妞,转头看向韩允,“走不走?”
“走,怎么不走。”韩允把球拍还给陈忌。
凌晨一点半的东莞街头,风比之前更硬了。
韩允和陈忌并肩走着,中间夹着一个睡得雷打不动的陈奕。韩允因为刚剧烈运动完,身上那股热乎劲还没散透,被冷风一激,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陈忌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往风口的方向挪了挪,用自己高大的身架子替韩允挡去了大半的夜风。
回到便利店,卷闸门被陈忌用单手哗啦一声推上去半截。
把陈奕安置在收银台后面的折叠小床上盖好毯子后,陈忌轻车熟路地从冷柜里搬出两盒关东煮,撕开塑料膜丢进微波炉里。
“叮——”
几分钟后,热气腾腾的白烟在狭小的便利店里弥漫开来。昆布汤底的鲜香混着浓郁的酱油味,瞬间把冬夜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
陈忌用竹签扎了一块豆腐递给韩允:“尝尝,味道应该没变。”
韩允接过来咬了一口,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哈气。可那种滚烫的温度一路从喉咙滑进胃里,却让他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好吃。”韩允眯了眯眼,由衷地感叹。
陈忌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串贡丸,目光落在窗外空无一人的马路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状似无意地开口:
“家里出事了?”
韩允拿着竹签的手顿了顿,嘴里的豆腐突然有些咽不下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隐瞒:“嗯。我妈上周车祸,刚办完丧事。”
陈忌转过头看他,眼里没有那些客套又廉价的同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难怪。在门口抽烟的时候,你身上的味儿不对。”
“什么味儿?”韩允偏头看他。
“绝望倒谈不上,”陈忌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深邃得像一汪水,“就是觉得你挺空的。像个游魂。”
韩允愣住了。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要么说他没心没肺,要么说他跟了他妈可惜了,从来没有人用“空”这个词来形容过他。而这个才认识了不到两小时、连话都没说超过二十句的年轻便利店老板,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用浑不吝筑起来的防线。
“是挺空的。”韩允垂下眼睫,看着盒子里起伏的汤汁,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跟我妈关系也就那样。她活着的时候,除了要钱就是打牌。可她突然这么一死……我发现我在这世上,连个能名正言顺管我要钱的人都没了。我爸有钱,但他有自己的新家,有自己的小儿子,不缺我。”
韩允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陈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直到韩允说完了,便利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微波炉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那正好,”陈忌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以后手里有闲钱了,多来光顾光顾我的便利店。”
“行啊。”韩允笑笑,“那...加个微信?”
“嗯。”陈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新朋友
你已添加了阝东,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韩允扫完码,顺手给陈忌备注成了“陈老板”。
陈忌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张在江边拍的落日,橘红色的余晖把江面染得一片波光粼粼,右下角隐约还能看到半只小女孩的遮阳帽顶。
拍得还挺好。
微信加上了,后续的对话却没再往沉重的话题里扯。两个人把剩下那点关东煮连汤带水地分了个干净。韩允那颗原本像灌了冷风的胃,终于后知后觉地被塞得妥妥帖帖。
“行了,时间不早了,陈老板你赶紧带小妞回去睡吧。”
韩允把空纸盒顺手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里。也许是运动过后的多巴胺发挥了作用,又或者是这顿跨年夜的“过期”宵夜太暖和,他先前那种快要崩溃的迷茫感,不知不觉散了个七七八八。
“嗯。”陈忌把桌面收拾了一下,顺手关掉了收银台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防盗壁灯。
小床上的陈奕被动静惊醒了一瞬,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是陈忌后,又像只小无头苍蝇似的把脑袋扎进陈忌怀里。陈忌认命地叹了口气,再次轻车熟路地把小姑娘抱起来,架在肩膀上。
“走了。”陈忌单手锁上店门,转头对韩允说。
“回见。”
韩允塞着兜,踩着路灯下的树影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摸出手机,习惯性地想划掉那些未读消息,可在点开微信的那一刻,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个新置顶的对话框上。
厶儿: [转账 88.00 元]
韩允收起手机,自嘲地笑了一声。
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他没开大灯,只顺手拧开了玄关的壁灯。以前一推开门,他总能闻到屋里残留的廉价香水味和刺鼻的烟味,现在那股味道彻底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这个冬夜的空旷和寂静。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一个半小时前那样,产生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窒息感。
他走到阳台,临睡前打算再点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晃了晃,韩允习惯性地往楼下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灯已经全熄了,但在那排沿街商铺的尽头,有一间二楼的小窗户却还亮着灯。那地方以前是老徐的堆货的阁楼,现在,应该成了陈忌和陈奕在这个城市里落脚的家。
暖黄色的灯光隔着遥远的绿化带,在冷冽的冬夜里显得有些渺小,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韧劲。
“嗡——”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在寂静的夜里震动了一下。
韩允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白烟,慢吞吞地掏出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年轻干净的脸上,照亮了那条刚刚弹出来的提示。
陈老板: [收款成功]
陈老板:钱收了。顺便提一句,本微信号不接受‘深宵情绪树洞’业务。
韩允愣了一秒,随即在冷风里无声地笑弯了腰。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回过去一条:
厶儿:啧,真冷酷啊陈老板。那请问你们店接不接受长线客户?
陈老板:那得看你充多少钱。
厶儿: [微信红包:大客户预存资金]
发完红包,韩允掐灭了烟,转过身利落地拉上了阳台的落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