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辻骁冕

11、爹地 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黄凤甄踩着高跟鞋，抱着那一沓批改好的试卷稳步走了进来。

　　讲台上的教案被她拍得啪啪响，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藏不住：“今天我们要特意表扬一位同学啊，这次小测拿了满分，非常好。”

　　她一边示意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一边清了清嗓子，高调宣布：“这位同学就是我们班新来的陈忌同学。虽然刚转学过来，但底子非常扎实，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顷刻间，全班掌声雷动，不少人都惊异地回头朝最后一排张望。

　　唯独韩允僵坐在原处，整个人宛如五雷轰顶。

　　卧槽？这家伙还真能考满分？！

　　陈忌手里正转着中性笔，闻言掀起眼皮，勾着嘴角好整以暇地扭头看向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该兑现承诺了。

　　“叫吧。”陈忌尾音微扬。

　　韩允脖子一梗，开启装傻模式：“叫……叫什么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忌见这货想耍赖，也不跟他多废话，身子往后一靠，直接连人带凳子往左边一侧，实打实地用凳子腿死死压在了韩允的脚趾上。

　　“嘶——嗷呜呜呜哇——！”

　　十指连心，韩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当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鸡叫，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动静太大，全班几十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最后一排。

　　“啊啊啊爸爸！爸爸！爸爸！你他妈赶紧把凳子挪开啊啊啊！”

　　在一众同学惊悚又茫然的目光中，韩允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彻底顾不上什么面子，扯着嗓子低吼。

　　陈忌憋着笑，这才慢条斯理地把凳子挪开。

　　脚尖一得到释放，韩允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被压的那只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袋鼠，龇牙咧嘴地在教室后排的空地上单脚疯狂乱跳。

　　陈忌挑了下眉，极其顺手地从桌肚里摸出手机，镜头对准，稳稳当当地录下了这段“韩子跳舞”的珍贵影像。

　　班里短暂的安静后，瞬间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韩允！你又在作什么妖！”黄凤甄一巴掌拍在讲台上，怒吼声响彻教室。

　　韩允疼得直抽抽，一边狂跳，一边咬牙切齿地冲陈忌比了个极其标准的中指，转头就告状：“老师！陈忌他故意拿凳子压我脚！”

　　黄凤甄眉头一皱，严厉的视线横扫向陈忌。

　　却见陈忌已经收好了手机，脸上的戏谑收敛得一干二净，正襟危坐，面色平静且诚恳地回答：“老师，我只是得知自己考了满分太激动了，起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少年的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配上那张清冷干净的脸，杀伤力极强。

　　黄凤甄一想起自己班上平白无故捡了个数学满分的大宝贝，心里那点火气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觉得好学生有点小雀跃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敷衍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韩允你赶紧给我回座位坐好！别在这丢人现眼，开始讲卷子！”

　　韩允：“？？？”

　　感受到了世界对他这个学渣深深的恶意，韩允满脸憋屈地瘸着腿坐回位置上。刚一落座，就看到陈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赫然是刚才他单脚起跳的视频缩略图。

　　陈忌偏过头，用极其微弱的气音对他挑衅道：“谢了，好儿子。”

　　“我操你妈的赶紧给我删了！”

　　韩允低声咒骂了一句，整个人直接扑过去，伸手就去硬抢手机。

　　陈忌反应极快，身子顺势往墙壁上一靠，长臂一晃，轻轻松松就躲过了他的魔爪。

　　韩允气急败坏，根本不信这个邪，咬牙切齿地再度倾身去够。陈忌见状，索性将拿手机的手往上一举，仗着身高和臂展优势，直接把手机举到了头顶高处。

　　“啧！”

　　韩允被他这副逗狗的架势彻底激怒了，脑子一热，直接一抬腿，将一只膝盖大剌剌地跪在了陈忌两条腿之间的椅子边缘上。借着这个发力的姿势，他大半个身子的重心都压了过去，近乎是把陈忌死死抵在墙壁上，伸长了手臂往上够。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这么一折腾，距离更是瞬间缩短到呼吸相闻的地步，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韩允！陈忌！你俩干啥呢？！”

　　黄凤甄的一声怒吼毫无征兆地在讲台上炸响，宛如一道惊雷，把正处于博弈中的两人都吓了猛地一哆嗦。

　　瞬间，正在传阅试卷的、交头接耳的全班同学，目光“刷”的一下再度朝最后一排聚焦。

　　紧接着，教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哦，上帝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姿势。

　　周围同学的目光在两秒钟内经历了从惊悚、到茫然、再到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转变。

　　“我去……”前排的于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拿课本挡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厶儿，陈老板刚来第一天，你这攻势是不是有点太猛烈了？”

　　韩允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什么姿势。

　　他单膝跪在陈忌腿间的椅面上，整个人半倾着身子，双手还保持着去抓陈忌手腕的动作，远远看去，就像是把人强行按在墙上壁咚。

　　最要命的是，陈忌今天穿的是一件规规矩矩的白衬衫，此时被他这么一压，领口微微散开，而陈忌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时正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他。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扑在韩允脸上。

　　韩允头皮瞬间炸了，整个人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忙不迭地收回腿，手忙脚乱地往后退。由于退得太急，凳子腿在地上刺啦拖出一声锐响。

　　“那个……老师，误会！都是误会！”韩允站在原地，满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解释。

　　“误会？”黄凤甄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下讲台，一张脸黑得像锅底，“韩允，你当老师瞎是不是？开学第一天，你在教室后面跟新同学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人家陈忌，被你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欺负他？！”韩允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感觉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他转头看向陈忌，指望这个罪魁祸首能说句公道话。

　　只见陈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韩允压得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又把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坐直。随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无辜且隐忍的眼神看向黄凤甄。

　　“老师，不关韩同学的事，是我刚才数学考了满分，韩同学太激动了，想过来……拥抱一下我，分享一下喜悦。”陈忌语气诚恳，甚至还体贴地替韩允打了圆场。

　　只是“拥抱”这两个字，被他念得格外缱绻，听得韩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全班同学又是一阵疯狂憋笑，于然和王烁的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黄凤甄看陈忌这副“大度”的模样，再看看韩允那副气急败坏的死样，心里的天平瞬间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你看看人家陈忌多懂事！再看看你！”黄凤甄抬手指了指教室后门，“韩允，你现在，立刻，给我去走廊站着！这节课你不用听了，拿着你的试卷，好好给我反省反省！”

　　韩允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认命地往后门走。在路过陈忌身边时，他死死地瞪了对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磨牙道：“陈忌，你给我等着。”

　　陈忌挑了下眉，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坏笑。在韩允拉开后门走出去的瞬间，他用左手在课桌底下飞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

　　紧接着，韩允的裤兜里传来“叮咚”一声。

　　那是手机微信特有的提示音。

　　韩允站在走廊的冷风里，做贼似地摸出手机瞥了一眼。

　　陈老板：[视频文件.mp4]

　　陈老板：儿子的独舞，已保存至私密相册。

　　“操！” 韩允对着紧闭的教室后门，无声地大骂了一句。

　　他一气之下把陈忌的备注改成了“黑腹煞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