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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一见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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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周,海川市锐阳四中的校园里开始有了秋天的意思。梧桐叶子的边缘泛起一点焦黄色,风穿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不再带着暑气里的黏腻,变得干爽起来。早自习的光线也从夏天那种刺目的白,转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暖金色,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落在课桌的左上角。
沈霁每天到教室的时间依然是七点二十,比早自习铃早十分钟。他把书包放下,用湿巾把桌面擦一遍,然后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诵。这是他多年形成的习惯,精确到分钟,不需要闹钟提醒,身体自己会执行。
程澈大多数时候比他晚到三五分钟,偶尔卡着铃声冲进来。但自从上周沈霁说了那句"下次可以给你尝尝",程澈到教室的时间明显提前了。周三早上沈霁刚背完第一组单词,余光里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门口晃进来,带着一股洗衣液和薄荷牙膏混合的气味。
"早。"程澈把书包甩到椅子上,人还没坐稳就侧过身来冲沈霁笑。
沈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背词:"早。"
"你吃早饭没?我从食堂带了包子,肉馅的,你尝尝?"
"吃过了。"
"那留着中午——"
"中午带饭了。"
程澈被堵了两句,也不恼,把包子放回自己桌上,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摊开。翻了大概两页,他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霁。"
"嗯?"
"你手机号多少?"
沈霁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程澈,程澈正看着他,表情很坦然,像在问"今天食堂吃啥"一样自然。那双眼睛亮亮的,早晨的光打进去,瞳仁里有一点碎金。
沈霁沉默了两秒,说:"我没有手机。"
程澈愣了一下:"没有?"
"嗯。高一开学才买的电话卡,但手机还没——"沈霁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程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很清晰,从"没要到号码的小失落"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上学期班里那个家庭困难的同学被大家知道他每天中午只吃馒头时,程澈脸上闪过的表情。
沈霁把视线转回单词本上,声音更平了:"过两周就有了。"
"没事没事,"程澈立刻接话,语气刻意轻快起来,"那你有了第一个告诉我啊。咱俩同桌,没个联系方式多不方便,万一哪天我请假没来——"
"你天天来。"
"万一嘛,万一。"
沈霁没有再说话,但他在单词本的边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短线,又擦掉了。他不想承认,程澈说"第一个告诉我"的时候,他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痒。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讲函数的单调性。数学老师姓孙,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板书工工整整,是个能把任何内容都讲得像念经的老先生。刚开始的十分钟教室里还算安静,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后排已经有人开始趴桌了。
程澈就是其中之一。
他其实努力撑过。课本摊开着,右手捏着笔,眼睛盯着黑板,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再坠下去。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脑袋终于彻底低了下去,额头抵在课本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霁余光瞥见他趴下去了,没有转头。老师还在讲,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程澈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在光里显出一种栗色,发尾有些微的自然卷,贴在脖颈处。
沈霁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着老师的节奏做笔记。他写字很快,字迹工整但不拘谨,每个公式下面都有对应的例题和批注。他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但程澈还是醒了。
因为数学老师忽然加重了语气喊了一声"这道题谁上来做",整个教室一静,数学老师的眼睛扫过教师里的所有学生然后落在程澈身上
“程澈你来”
程澈条件反射地从桌上弹起来,差点把文具盒带翻。
沈霁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了他桌角的笔袋,顺手往桌膛里推了推。
“老师我没听懂,您讲吧”
程澈慢吞吞的起来,冲着数学老师笑了笑,数学老师白了一眼,让他坐下,“所有同学,都被睡了,才高一就睡觉嘛,到了高三怎么办?”
程澈坐下后,转头看沈霁。沈霁看着黑板,表情一丝不苟,左手却还按在程澈的笔袋上,指节修长,按在橙色笔袋的拉链上,像什么也没发生。
"......谢谢。"程澈小声说。
沈霁收回手,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没事。你第五题的辅助线画错了,回去改一下。"
程澈低头一看,果然,刚才迷迷糊糊随手画的辅助线,方向完全反了。他啧了一声,拿橡皮擦掉重画,心里那股被叫起来时的慌劲儿还没完全消下去,又生出另一种更不好形容的东西。
好像被一个人不动声色地兜住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澈还没完全清醒,趴在桌上揉太阳穴。沈霁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他旁边,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他桌上。
程澈抬头看——一盒薄荷糖,白色的小圆铁盒,超市里几块钱那种。
"提神的。"沈霁说,已经坐回了自己座位,翻开物理竞赛习题集。
程澈捏着那个小铁盒,凉冰冰的,盒盖上印着两片薄荷叶。他打开盖子抠了一颗出来丢进嘴里,薄荷味猛地冲上来,凉得他眯了一下眼。
"沈霁。"
"嗯。"
"你真是——"程澈含着一颗糖,说话含含糊糊的,"太好了吧。"
沈霁翻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中午食堂三楼,沈霁照例带了自己的饭盒。不锈钢的,老式的三层,最下面是米饭,中间是炒菜,最上面一格是姥爷炖的汤或者蒸蛋。他坐下来打开盖子,里面的菜还冒着热气。
程澈端着麻辣烫坐到他对面,李贤瑞跟在后面。高高瘦瘦,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两边有酒窝,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很好的人,但实际非常咋呼
“装啥好学生啊”程澈说
“没有,树立良好形象”
李贤瑞把餐盘放下,冲沈霁笑了笑:"沈霁,你体育好吗?"
沈霁点了下头:"一般"
程澈在旁边插嘴:"问这个干什么"
"十月份有运动会,咱们新来的高一新生不应该留下一个好印象吗"李贤瑞给程澈抛了个媚眼
“你干嘛来的,相亲啊”
"万一哪个学姐看上了呢。"
“行了行了,闭嘴吃饭吧,你很吵”程澈不想再跟这个男的废话
李贤瑞笑得更深了,酒窝陷进去,也不说话,低头开始吃自己的牛肉面。沈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程澈和李贤瑞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着初中时候的事,什么篮球赛输了请全班喝奶茶,什么物理老师说话像播音员。
沈霁没加入他们的对话,但他听着。
他听着程澈说起初三那年他们班拿了篮球联赛亚军,语气里带一点得意又带一点不甘;听着李贤瑞笑他决赛最后三秒投了个三不沾,程澈急得喊"那是风的问题,你不能赖我";听着程澈问李贤瑞这周末要不要出来打球,李贤瑞说行啊,程澈转头就问沈霁去不去。
沈霁夹菜的手停了半秒:"我不会打篮球。"
"不会可以学啊,我教你。"
"......"
程澈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来嘛,周六下午,学校球场,我教你三步上篮。保证不让你摔。"
沈霁垂着眼睫,看着自己饭盒里的蒸蛋。蛋面光洁,一点气孔都没有,姥爷做这个很拿手,每次都用筷子戳一个小眼让它透气。他想起姥爷昨晚看他写完作业,说"小霁你周末跟同学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但又想到了,他还要去给弟弟沈平安补课
"......看看吧。"他说。
程澈瞬间坐直了:"看什么看,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三点,学校西门集合。李贤瑞你作证啊。"
李贤瑞喝了一口面汤,慢悠悠地点头:"作证。我手机录音都开着呢。"
"你可真行。"
沈霁低头吃饭,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但程澈看见了。
他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跟李贤瑞讨论周六打完球去哪喝东西,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周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沈霁把数学作业写完了,又刷了两页物理竞赛题。程澈在旁边写了半张英语卷子就开始走神,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转飞了三次,第二次砸到了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第三次被沈霁伸手一把捏住了。
程澈瞪眼看他:"你手速这么快?"
"你声音小点。"沈霁把笔还给他,视线没离开自己的卷子。
程澈接过笔,没再转。他歪着头看沈霁做题,看他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线条利落,箭头标得清清楚楚。阳光已经斜到西边了,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霁握笔的手背上,血管的青色在偏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沈霁。"程澈小声喊他。
"嗯。"
"你周六真来吗?"
沈霁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我要看情况"
"你有事啊?"
"我要去医院。”
程澈立刻闭嘴,沈霁余光瞥见了。
放学的时候沈霁收拾书包,程澈已经背上包站在走廊里等他了,嘴里叼着刚才那盒薄荷糖里抠出来的最后一颗。李贤瑞从旁边教室晃出来,三个人并肩往车棚走。B市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天际线那边有一大片烧红的云,把校园的楼顶镀上一层玫瑰色的光。
"沈霁你骑哪辆车?"程澈问。
沈霁指了指车棚最里面一辆深蓝色的旧自行车,车架上有几处掉漆,坐垫磨得发亮,但链条上着油,轮胎气很足,看得出被保养得仔细。
程澈的车是一辆亮白色的山地车,停在旁边格外扎眼。他把书包往车筐里一扔,跨上去蹬了两下脚撑:"走吧,顺路一段?"
沈霁看了他一眼:"你往哪个方向?"
"东边。"
"我往南。"
程澈想了想:"南边也行,我从南边绕一下。"
沈霁没接话,把车锁打开推了出来。李贤瑞在旁边笑了一声,朝程澈比了个"我走了"的手势,然后朝着沈霁挥了挥手,骑上自己的车先走了。车棚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霁跨上车,踩了两下脚踏,车子平稳地滑出去。程澈跟上,两辆车并排骑出校门。出了校门那段路车多人多,沈霁骑在前面,程澈跟在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风吹过来,沈霁的校服下摆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在逆光里骑车的侧影被夕阳勾了一道金边。
拐进老居民区那条梧桐路的时候,程澈放慢了速度。沈霁也慢下来,两辆车几乎是滑行着往前。
"沈霁。"
"嗯。"
"你就住这片?"
"再往前一个路口。"
程澈往前看了看,路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有些人家把阳台扩出来做了小厨房,窗户上挂着腊肉和干辣椒。空气里有一股晚饭的香味,谁家在炒青椒肉丝,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沈霁在这条路尽头的一栋楼前停下了车。
程澈也跟着停下,一条腿撑着地,转头打量这栋楼。六层,没电梯,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到了?"
沈霁把车锁在楼下的栏杆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嗯。"
程澈还在原地跨着车,两只脚踩着地面,看看楼,又看看沈霁:"那你——那你上去吧。周六你要是能来,我就在体育场东门,上午九点半我等你"
"嗯。"
程澈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笑了一下,用力蹬了两下脚踏,车子蹿了出去。他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声:"周五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有手机了告诉我啊!"
沈霁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拐角。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边的云从玫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紫,路灯还没亮。沈霁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铁栅栏门,上了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楼上姥爷在哼歌。是那种老掉牙的调子,大概是老一辈的歌,姥爷哼得断断续续的,有几处跑了调。沈霁站在楼梯上听了几秒,才继续往上走。
"姥爷,我回来了。"
"小霁回来啦?"姥爷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锅铲,"今晚吃红烧带鱼,你前天说想吃,我让楼下老王给我留了条大的。"
沈霁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看灶台上的锅。带鱼段煎得两面金黄,酱油和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香味扑鼻。
"姥爷。"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喊了一声。
"哎?"
"周六下午我想跟同学出去,我下周再去给平安补课行吗。"
姥爷转过头看他,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他没有多问,只说:"好啊,出去玩玩好。身上有钱没有?姥爷给你拿点——"
"有。学校有补助,还有竞赛的奖金。"
"那行,那行。"姥爷转回去翻了一下带鱼,"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吃饭,姥爷给你留着。"
沈霁"嗯"了一声,回房间放下书包。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风一吹,整棵树都在发光。有两只麻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对面的电线上,歪着头互相啄羽毛。
沈霁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准备吃饭。
吃完饭收拾完,姥爷坐在客厅看电视,沈霁回房间写作业。他写完了今天的竞赛题,又预习了明天要上的化学内容,把错题整理好,这才合上笔盖。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痕。沈霁坐在桌前,看着那道亮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千块钱。是这学期开学时学校发的一笔奖学金,他还没来得及用。他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想买一部手机。最便宜的那种,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够。
但他不想让姥爷出这个钱。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灯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程澈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有了第一个告诉我"。
沈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想买这部手机。
应该是想的吧。
周五的时候,沈霁照常上课。数学课程澈又趴了二十分钟,这次沈霁没再按他的笔袋,因为程澈桌角的那盒薄荷糖已经见底了,沈霁抽屉里还有一盒新的,没拿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贤瑞带来了一个消息。
"哎,下周学校社团招新,你们打算报什么?"
程澈把麻辣烫里的午餐肉捞出来吹了两口:"篮球社吧,肯定报。你呢?"
"我想报摄影社,听说社长挺厉害的,拿过市里比赛二等奖。"李贤瑞推了推眼镜,看向沈霁,"沈霁你呢?"
沈霁想了想:"竞赛社。"
"那肯定啊,你不报才奇怪。"程澈咬了一口午餐肉,"不过竞赛社是不是挺闷的?天天做题那种?"
"还行。"
李贤瑞笑:"沈霁你干什么都是'还行'。你中考年级第一也是'还行'吧?"
沈霁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水:"没有。那次考得不错。"
程澈和李贤瑞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程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麻辣烫的汤晃出来。沈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贤瑞,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没事没事,"程澈摆摆手,"就是觉得你说'不错'的时候特别——怎么说呢,特别沈霁。"
沈霁没明白什么叫"特别沈霁",但他没有再问。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程澈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沈霁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李贤瑞从前排回过头来,隔着两排桌子冲他招了招手。
沈霁走过去:"有事?"
李贤瑞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什么,就想跟你说一声,程澈这人有时候看着大大咧咧的,但他挺上心的。他周五周六晚上都要去他家公司那边上什么企业管理课,可他为了周六下午打球,把课调到周日晚上了。"
沈霁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贤瑞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没别的意思。"
说完他就转回去了,低头翻自己的书。沈霁站了几秒,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沈霁看着窗外,脑子里是李贤瑞那句"把课调到周日晚上了"。
企业管理课。
程澈从来没提过。
放学的时候程澈从办公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摞物理作业本,进门就喊"沈霁帮我接一下要掉了"。沈霁起身帮他接住了最上面两本,程澈把剩下的放到讲台上,喘了口气:"老刘让我批选择题,我可真是——"
"你周六调到周日了?"
程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沈霁,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不太自在的局促,挠了挠后脑勺:"李贤瑞跟你说的?"
"嗯。"
"就、就调一下而已,没事,反正周日那个课我也不爱去——"
"你不用为了——"
"为了你。"程澈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很清晰,"我就是为了你。沈霁,我就是想跟你一块儿打打球,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沈霁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日光灯管发出偏冷的光,照在程澈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笑着的,但眼睛里那种认真劲儿藏不住,像一池水表面荡着波光,底下是静的、沉的。
沈霁收回目光,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周六上午九点半体育场东门。"
"沈霁——"
"我会到。"
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程澈站在讲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半天没动。前排一个同学路过问他走不走,他"啊"了一声,才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包。
但嘴角是翘着的,一路翘到了车棚,翘到了家。程瑾觉得惊悚无比
“怎么和个伪人一样”
周六上午九点二十,沈霁到了体育场东门。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运动裤,白色的旧球鞋。鞋底有些磨损了,但刷得很干净。
程澈已经到了。
他穿了件亮蓝色的球衣,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7"号,头发好像特意吹过,刘海蓬松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倍。看见沈霁过来,他远远地就冲他招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来了!"程澈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你穿这么素啊。"
"打球穿那么花干什么。"
"好看啊。"程澈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在沈霁开口之前拉了他的手腕往学校里走,"走吧走吧,球场在体育馆后面,李贤瑞已经到了占场了。"
沈霁被他拽着走了几步。程澈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掌心很热,热度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传过来。沈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宽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大概是打球磨出来的。
他没有挣开。
球场是露天的,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颗粒塑胶,边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李贤瑞正抱着个篮球坐在场边喝矿泉水,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挥了挥手。
"等你俩半天了。"他把球扔给程澈,"先热身,别上来就投。"
程澈接住球运了两下,转头看沈霁:"你会运球不?"
"会一点。"
"那先运几圈找找感觉,我教你三步上篮。"
沈霁接过球,拍了两下。球弹起来的力度他不太适应,第一下偏了,他追了两步才捡回来。程澈在旁边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虚虚地罩在他持球的手上方。
"手再张开一点,对,五指都贴上去,用指腹发力,别用掌心——"
沈霁能感觉到程澈站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说话的气流擦过他的耳廓,温热又痒。程澈的手没有碰到他,但那种被笼罩住的感觉很清晰,像身后立了一堵暖烘烘的墙。
"......嗯。"沈霁应了一声,把球拍下去。
球弹起来,他接住,又拍下去。这一次稳了些。
"对,就这样,你学东西真快。"程澈退开两步,双手叉腰看着他,"再拍几圈,等会儿我教你怎么上篮。"
沈霁低着头运球,绕着三分线走了一圈。他不看程澈,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那天下午他们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程澈教沈霁三步上篮,从步伐到起跳到出手,讲了无数遍,沈霁投进了大概三分之一。李贤瑞在旁边当裁判兼摄影师,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程澈做示范时腾空跳起的抓拍,还有沈霁投篮时绷紧的手臂线条。
程澈坐在场边喝水,把其中一张照片点开放大。照片里沈霁正跳起来投篮,身体微微后仰,手腕笔直,眼睛盯着篮筐,下颌线锋利,额前的头发被风掀起来了一缕。
程澈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仰头把剩下的水灌完。
"歇够了?再来一局?"李贤瑞问。
程澈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来。"
沈霁坐在场边,看着程澈跑进球场中央和李贤瑞抢球。夕阳从场馆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亮蓝色的球衣照得几乎在发光。他跑起来的时候步子大而轻盈,头发一颠一颠的,像某种充满生命力的小动物。
沈霁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新的。昨天放学后他跑了两条街的营业厅,挑了最便宜的一款,黑色的直板机,可以打电话发短信,没有其他功能。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是初始的壁纸。他想了想,打开通讯录,在第一条的位置输入了"程澈"两个字,然后空着号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朝球场走过去。
"我歇好了。再来。"
程澈回头看他,咧嘴笑了:"来!"
那天的球打到将近六点,天开始暗下来了才散。三个人收拾东西的时候,程澈喊住了沈霁。
"沈霁。"
"嗯?"
程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我电话号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手机买了没?"
沈霁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程澈的字写得不算工整,但那个电话号码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每个数字之间都隔了适当的距离,像是在纸上认真地排过队。
沈霁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买了。"
程澈一愣:"真的?"
"嗯。"
"那你——那你——"程澈的嘴张了张,有一瞬间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该先问什么,"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沈霁把拉链拉好,抬起头看着他:"现在说了。"
程澈跟他对视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眼尾弯下来,嘴角却抿着,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但压不住。他伸出一只手,在沈霁的肩膀上拍了拍。
"行。那晚上我给你发短信。"
"嗯。"
三个人出了校门,李贤瑞先走了。程澈和沈霁一起骑车走了一段,在分岔路口停下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两个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明天——"程澈开口。
"明天我给姥爷做饭。"沈霁说。
程澈点了点头:"那行。周一学校见。"
"嗯。"
程澈蹬了一下脚踏,车往前滑了两米,又停下来,回头冲沈霁笑了一下,然后才用力骑走了。沈霁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融进远处万家灯火的背景里。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那张纸条的棱角,拐进了回家的香樟路。
那天晚上十点,沈霁正在预习下周的化学课,放在桌角的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是程澈。睡了吗?"
沈霁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按键上方,打了一个"没"字,又删掉。打了"还没",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按了发送。
"没有。"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
"那就好。周六很开心。周一见。"
沈霁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屏幕的余温还留在指尖上,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