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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凌晨三点 包子店的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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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店的铁栅栏拉着一半。里面的灯亮着。一个老人在揉面。不是隔窗看的,不是被转述的。他就站在面团前面,面粉在指缝间干了一层又湿了一层。手背有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每一下按压的力度一样,面团在掌心转一圈,按下去,翻过来,再按。窗外漆黑夜空,他头顶白炽灯亮着,面粉在光束里慢慢飘。
谢寻和陆焰站在铁栅栏外面。雨停了。地面上残留的水迹反射着路灯。路边的垃圾桶盖子翻了一个,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猫掀的。陆焰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是水泥砌的,边缘被踩圆了。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谢寻的脚尖在台阶边缘停了半拍。坐下去。台阶凉。凉意透过裤子布料传到皮肤上,他没有挪。
陆焰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路灯。
"我入职那天,培训官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不要动你不该动的'。每个人都会听到这句话。第二句是他自己加的。他把我单独留下来。"
谢寻侧头看他。
"他说,记住你现在问了这个问题的感觉。以后你会需要这个感觉来提醒自己。你是一个会问问题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工具。"
谢寻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回铁栅栏里面的那团面团上。
"他姓陈。左撇子。说话的时候右手会摸自己的左小臂,因为那里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他以前是观测者,后来转的行政。"
陆焰没有接话。路灯在他脸上投了一道斜着的亮线,鼻梁一分为二。
"他每天下班之后会去河堤走一圈。"谢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因为他妻子生前喜欢那条河。他走得很慢,从南岸走到北岸再走回来。四十分钟。每天都是四十分钟。"
陆焰沉默了很久。铁栅栏里面老人把面团翻了个面,手掌按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早餐,"陆焰的声音不高,"但记得培训官手上有什么疤。"
谢寻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台阶边沿。水泥的粗糙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去河堤的时候,"陆焰没有看谢寻,仍然在看他面前那段被路灯照着的空街,"那天是什么天气。"
"晴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的那个时间。他穿了一件灰色薄外套。领口的线脱了一针。"
陆焰把视线从路灯移到了谢寻侧脸上。
"你去过。"
谢寻望着铁栅栏里那个正在揉面的老人。面粉在灯光里缓缓沉落。
"我去过。"他停了半拍。"他还在走。"
铁栅栏哗啦一声被拉上去了。老头探出半张脸,白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有一道划痕。他看了台阶上两个年轻人一眼,一个穿灰色旧卫衣,一个穿深灰色外套,镜片上还挂着水珠。他没问"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凌晨三点多包子店门口坐两个人,他大概见过更奇怪的事。
"进来坐。外面凉。"
里面比外面暖了至少五度。蒸笼摞了四层,每层都在冒热气。空气里有发酵的面团味、猪肉的味道、白菜的味道。老头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把第一笼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桌上。围裙上沾了一层面粉做的云。
陆焰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谢寻坐他对面。包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是白的,冲在谢寻脸上,镜片瞬间起了一层雾。他没擦。他就透过那层白雾看坐在桌子对面的陆焰,轮廓被水汽模糊,边缘晃动着,但轮廓的形状很清楚。旧卫衣的领口、肩膀的宽度、他低头掰一次性筷子时后颈露出的一截。
陆焰隔着热气说了一句。
"你以后可以去河堤看看。那个姓陈的培训官,他说不定还在那里走。"
"我去过。"
陆焰掰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掰。啪。一双变两双。他把其中一双放在谢寻面前,另一双自己拿着。
"他还在走。"
陆焰没有抬头。他把一个包子夹到碟子里推到谢寻面前。谢寻接了。这次是热的。热气从包子皮上升起来,他在镜片的雾气里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面皮比校门口那次薄了一点。肥肉比瘦多,但白菜切得比上次细。
陆焰自己拿了一个包子,没吃。他捏着包子翻了个面,看底部的面皮有没有粘在蒸笼上。粘了一点,他用筷子小心地撕下来,撕得整整齐齐的。
"培训官说的那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被撕掉了面皮的包子,"他说'你是一个会问问题的人'。我问过很多人问题。问林澈'你的模型能预测什么'。问赵小雨'你奶奶给你留了什么'。问高维'你怎么看'。"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咽下去。
"问你。最多的是你。"
谢寻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你吃了没'。'你在想什么'。'你刚才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陆焰把筷子放在碟子上。清脆的一声。
"你每次都回答了。"
谢寻看着对面这个人,雾散了,但镜片上还有极薄的一层水汽残留。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因为你每次问的时候都是在确认。确认我还在这里。"
陆焰没有否认。他把碟子里那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咸了。"
谢寻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他把碟子里第二个包子夹起来看了看,底部没有粘。然后吃了。
吃完包子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没亮。路灯还在亮。街面是湿的,但不是雨。包子店蒸笼里的水汽凝在外面马路上,成了薄露。谢寻站在路灯下把外套领子整了整。领口有点歪,他正了两次都不对。陆焰从旁边伸手过来,拽了一下他后领的标签,标签没翻出来,是藏在缝线里的。陆焰的手停了不到一秒钟,把领子翻好,松手。手指碰了一下谢寻后颈的皮肤。很短。凉的。然后收回去了。
谢寻没有说"谢谢"。他把手揣进口袋。
陆焰站在路灯底下往两个方向看了看,左边回管理局,右边往河堤。他看了片刻,没有问要不要绕路。他只是往左转。
"走吧。天亮之前还能睡两三个小时。"
谢寻跟上去。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肩膀上面的衣服被蒸笼的水汽沾湿了一小块。谢寻在后面看了那小块湿迹慢慢变干。天亮之前还有三个多小时。够走回管理局,再睡一觉。
路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了。然后在他们走远之后灭了。是正常的,定时的,不是频率偏了。谢寻没抬头。他知道灯的规律。他一直在数的东西里,只有一样是没有规律的。那一样走在前面,脚步的重量落在一双旧运动鞋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次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