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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医院走廊 深夜。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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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医院的走廊比管理局的走廊更白、更亮,像某种过度补偿的谎,用最刺眼的光来证明这里没有阴影。
谢寻走在三楼住院部的过道里。塑胶地板,墙裙淡绿色,每隔三米一扇门,门上嵌着小窗。护士站的灯开着,没人。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嗡嗡响,里面的饮料瓶排列整齐,可乐在第三排最左边,矿泉水在它下面。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347。林澈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门上的小窗比教室后门那扇更小、更方,玻璃上没有贴"保持安静"的标语。透过玻璃,他看见病床、心电监护仪、床头柜上一杯没喝完的水。
林澈在睡觉。侧躺,膝盖蜷起来,手放在枕头底下,那种少年特有的睡姿,书包还在床底下,课本露出一个角。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游过,嘀嗒。嘀嗒。频率不是一点二秒。比一点二快一点。谢寻没有数。
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叠好,放进口袋。
世界涌进来。右眼没有刺痛,医院的线比他想象的要安静。走廊里几条灰白色的线从护士站飘出去,细而平直,像晾在走廊尽头的床单。隔壁病房一个老人的线是深蓝色,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浮动,像浅水里的水草。
林澈的线在门后面。蜷缩着。安静着。
那些曾在教室后门外疯狂涌出、穿透墙壁、延伸到路口地铁站和急诊室的灰色线,现在全部收回了他体内。一根一根蜷在胸腔和腹腔的空隙里,贴着肋骨内侧,像被拔了刺的刺猬把身体收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还在呼吸的球。灰色还在。但不再是"我不想死"的尖叫。是睡着了之后的呼吸声。浅灰。安静。起伏。
林澈在梦里翻了个身,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搭在被子上。手心朝上,手指松松地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梦里和人说了句什么话。
谢寻不知道他在梦见什么。包子店,或者别的。或者他也许什么都不梦,他只是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被格式化的记忆带走了他推导过的所有公式、所有被他的草稿纸改写过的命运线,但带不走"今天吃到了猪肉白菜包子"这个事实。
他把眼镜戴上。世界滤回去。
站了片刻。然后转身。
楼梯拐角。一个人靠在墙上。灰色旧卫衣,手揣在口袋里,露出一截磨毛的袖口。墙上的消防栓红色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谢寻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过去。
"你来看他?"
陆焰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被水泥墙吃掉了回音。
谢寻没有回答。他在陆焰对面靠墙站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扇消防栓的门。
陆焰也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便利店的真空包装面包,菠萝味的,透明塑料袋上印着过期日期。今天下午六点过期。现在是凌晨一点。过期了七个小时。
"只有这个了。自动贩卖机里的三明治卖完了。"
谢寻接过那个过期面包,翻过来看了看保质期。
"过期了。"
"你吃不吃。"
谢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菠萝味香精的味道盖过了面团的质地。他嚼了咽下去,然后把剩下半个捏在手里,塑料袋揉皱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下。
"你刚才摘眼镜的时候,"陆焰说。然后停了一下。
"你的线。有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谢寻抬起头。
陆焰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手还揣在口袋里,头微微侧着,像在回忆一个只出现了一帧的画面。执行者看不见线。但他的手刚碰过林澈的线,指尖残留的感觉还没有完全退掉,他能"读"到的东西不多,偶尔能触到一段频率,频率转译成模糊的颜色。刚才他触到的那一段频率,是金色。
"金色。"谢寻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像在试一个没用过的名词。
"对。很短。不到半秒。"陆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然后没了。你戴上眼镜就没了。"
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从347号房间传过来,穿过门缝和玻璃窗,在走廊里被稀释成一层模糊的底音。谢寻低头看自己手里捏着的半个过期面包,菠萝味还在往上飘。
"走吧。"陆焰用肩膀把自己从墙上弹起来,"我请你吃包子。那家店凌晨三点开门。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在门口等。"
谢寻抬头看着陆焰。陆焰没有在笑。他的表情很轻,一种"我在等你回答"的认真,眼角没有用力。谢寻把最后一口过期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走。"
外面在下小雨。
雨细到近乎雾,路灯下能看见斜着飘的轨迹,但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不是能听见的那种雨。落在皮肤上才意识到。谢寻走在陆焰身后半步。雨落在他的镜片上,聚成极小极小的水珠,把路灯的光拆成几颗模糊的彩色光点。
陆焰把旧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他走在前面,脚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有极轻的水声。
谢寻低着头。他的肩膀和陆焰的肩膀之间差了半寸。那半寸里装着雨雾、路灯的光、和两个人都没说话的那段空白。半寸没有合上。但也没有变成一寸。谢寻没有加快。陆焰没有放慢。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走着,半寸的距离,够雨落下来,不够雨停。经过下一盏路灯时,那盏灯亮了一下。灯不是定时亮的那种。频率偏了。谢寻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数。他把手揣进口袋,拇指安静地搭在食指侧面,没有摩擦。
雨大了半度。
陆焰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雨雾和镜片上的水珠,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陆焰没有说"你走快点",谢寻也没有说"你先走"。陆焰转回去,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进袖子里。旧卫衣没有手套,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然后把右手袖子往后一甩。甩高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半寸没变。
谢寻看着陆焰后脑勺上被雨雾沾湿的头发。帽子没有完全盖住,后颈露出来一截,那颗黑痣还在,位置在颞骨乳突后方零点七厘米。第一天见面时谢寻说出来的那个位置。他记得。它还在。
他把眼镜上的水珠擦了擦,继续跟着走过下一个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