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逐光》企鹅大王_

17、第 17 章 “我哪种人

　　洗完澡出来，余池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校服外套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最终放下毛巾，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把外套凑近了一些，然后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会干这种愚蠢的事。

　　那件外套最终被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旁边。

　　余池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翻涌着很多画面，都是关于许景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疯了。

　　真是疯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余池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想跑？”许景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得逞的笑意，“说好了图书馆的。”

　　余池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头也不抬：“我没跑。”

　　“那你收拾这么快干嘛？”

　　“下课了不走，留在教室当雕像？”

　　许景行笑了一声，也不跟他争，歪头看他：“走吧，余小鱼同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图书馆在校区最西侧，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很翠绿。

　　余池习惯性地往靠窗的角落走，那里光线好又安静，他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许景行挨着他坐下来。

　　“你坐那么近干什么？”

　　“近一点好问问题啊。”许景行把练习册摊开，理直气壮地说，“你总不能指望我隔着一张桌子喊你吧？图书馆要安静的。”

　　余池忍不住用最小的声音骂他：“你都考年级前五了，问我什么？有病。”

　　“语文。”许景行把一本作文素材推过来，封面上印着“高考满分作文精选”，“我的作文又离题了。”

　　余池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上次语文不是考了一百一十多？”

　　“扣的分全在作文上。”许景行叹气，“老师说我的议论文像数学证明题，论点论据论证都全，但读起来像在解方程，没有‘人情味’，她说我‘情感淡漠’。”

　　余池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怕吵到旁边的人，硬生生压低了声音：“你本来就没有人情味。”

　　“我怎么没有了？”许景行偏过头看他，距离近得有点过分，“我对你不好？”

　　余池往旁边挪了挪，耳尖有点热：“……少来。”

　　余池拧开笔帽，把许景行那本作文素材推回去：“你找别人给你补人情味，我语文也就那样，上次月考比你还低两分。”

　　许景行没接那本作文素材，反而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错题本，封面上的标签还没撕，一看就是刚买的。

　　“喏，交换。”他把错题本推到余池面前，“你教我语文的‘人情味’，我教你数学的‘人味’。”

　　余池看着那本错题本，表情复杂：“……你管数学叫人味？”

　　“数学本来就有温度，就有人情味好不好。”许景行翻开他的错题本，“你看这道函数题……”

　　余池盯着那些字迹，许景行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完全不搭边。他看了几秒，突然别开视线，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卷子上。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你教我数学。”余池翻了一页，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行。”

　　许景行没说话，也没把错题本收回去，就这么搁在两人中间。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切出一道光暗分界线，余池正好坐在光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许景行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余池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六十三。”

　　“满分多少？”

　　“一百五。”

　　许景行沉默了两秒，然后余池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

　　“我在想。”许景行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六十三分的人跟我说‘我自己能行’的样子，还挺有种的。”

　　余池的脸一下子热了，他把笔帽用力按回去，发出一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旁边桌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余池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许景行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的啊。”许景行坦荡得很，手指点了点那本错题本，“所以，交换吗？你教我写出带人情味的作文，我教你考过及格线。”

　　许景行的手指还点在那本错题本上，指尖白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余池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又移开视线，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谁要你教。”

　　“行行行，不要我教。”许景行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那你自己慢慢悟，悟到高三毕业，争取考个七十五。”

　　余池没说话，把笔帽拔开又拧上，反复了两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写篇作文给我看。”

　　“什么？”

　　“你不是要我教你人情味吗？”余池翻开他的作文素材，语气硬邦邦的，“你先写一篇，我看你问题在哪。”

　　许景行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啊。”许景行从书包里抽出一张作文纸，铺在桌面上，低头写了两笔，又抬头，“写什么题目？”

　　“把上次月考的作文重新写一遍吧。”余池想了想说。

　　“月考的作文题？”许景行笔尖顿住，“‘温度’那个？”

　　“嗯，就那个。”

　　余池记得那道题，材料给了一段话，大意是说科技发展让生活越来越便捷，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远，请以“温度”为话题写一篇文章，他当时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议论文，拿了四十九分，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许景行低头看了一会儿空白的作文纸，忽然抬起头：“那你先跟我说说，你写的是什么？”

　　“我写的？”余池愣了一下，“就……科技是工具，温度在人心，不要本末倒置之类的。”

　　“嗯，典型的余池式答案。”许景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记住。”

　　余池皱起眉：“你这是在评价我的作文还是评价我这个人？”

　　“都有。”许景行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把自己包得太紧了，跟个粽子似的，别人想往里看一眼都费劲。”

　　“你到底写不写？不写我回去了。”余池瞪着他。

　　“写写写。”许景行低下头，笔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又抬起来，“对了，上次月考我写的是‘科技产品的情感化设计’，从用户体验角度分析温度在交互中的体现。”

　　“……你管那叫作文？”

　　“那叫议论文。”许景行理直气壮，“论点明确、论据充分、论证严密，结构完整，该有的全有了。”

　　“唯独没有‘人情味’。”余池终于逮到机会还击，“你写的是产品说明书，不是作文。”

　　许景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散和不正经，反而带着一点认真，他把笔放下，侧过身对着余池：“那你说，什么叫人情味？你给我打个样。”

　　余池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怎么打样？我又不是老师。”

　　“你就当一回老师嘛。”许景行又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沿，“余老师，给个示范？”

　　余池被他这一声“余老师”叫得耳根发烫，伸手把那本作文素材立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你少来这套。”

　　许景行嘴角翘着：“那你教不教？”

　　余池盯着书封上“高考满分作文精选”几个字看了三秒，把书放下来。

　　他拿了一张草稿纸，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写的全是写议论文的技巧和公式。

　　“你看，开头先破题，把材料里的关键词拎出来，然后立论点，中间三段递进，结尾升华。”余池把草稿纸推过去，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这叫范式，照着写至少不离题。”

　　许景行垂眼看着他推过来的那张草稿纸，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把那张作文纸收了起来。

　　“好了好了，余老师教学结束。”他把错题本重新翻开，推到余池面前，“轮到我了。”

　　余池盯着翻开的错题本看了两秒。

　　“你数学成绩这么好，也做错题本？”

　　许景行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笑了一声：“怎么，数学好就不能做错题本了？我又不是神仙，失误总要记下来吧。”

　　余池把错题本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写了大概七八道题，字迹很潦草，但每一道题的旁边都有红色的批注，写的是错误原因和注意事项。

　　“你错题本上记得还挺认真的。”余池的声音有点闷，“我以为你这种人不会把错题当回事。”

　　“我哪种人？”

　　“就是……什么都会的那种。”余池把错题本合上，推回他面前，“你看起来像那种随便考考就能考好的人。”

　　“随便考考就能考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着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他确实一直这么觉得，许景行这人做什么都看起来游刃有余，打球打得好，考试考得高，跟谁都能聊两句，好像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间发光，可他从来没想过，许景行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有些事要花很多力气才能做到。

　　“……我不知道。”余池最后说，声音低下去，“反正你看起来挺轻松的。”

　　许景行看了他几秒，忽然把那本错题本又翻开，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余池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具体日期和具体时间。

　　“这是什么？”他问。

　　“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许景行收回手，语气很平淡，“数学考了127，年级第二十七，我把错题抄下来的时候写了这个。”

　　余池皱了下眉：“127还低？”

　　“对我来说低。”许景行说，“我高一入学的时候数学是满分，期中考试148，期末145。高二第一次月考掉到127，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