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他》贰X玖

45、夜灯 许砚发现夏

　　许砚发现夏屿最近的睡眠出了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夏屿每天照常早起、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外人看过去跟平时一模一样。但许砚住在一起久了，能看到那些变化：他眼底下那层青色比上周深了一点，早上醒来的时候嗓子比平时哑，刷牙的时候会在镜子前面多站一会儿才出来。还有，他半夜会醒。

　　许砚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三天前的凌晨。那天他写稿写到很晚，关电脑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翻身的动静。他没有进去，回了自己那间客卧。第二天晚上他特意没写太晚，十一点多就躺下了。但他没有睡着。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客厅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来的脚步声。

　　许砚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看了一眼。夏屿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阳台没有开灯，只有外面路灯的光从栏杆外面渗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肩膀上。他站得很直，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做什么事，就只是站着。许砚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退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走廊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合上的轻响。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许砚没有提这件事。夏屿像往常一样喝粥、看手机、偶尔跟他说一两句今天的事。出门之前他站在玄关换鞋，许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样子。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系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鞋柜的边缘。

　　“你今天几点回来。”许砚问。

　　“正常。可能晚一点，下午有个会。”

　　“那你中午别不吃饭。”

　　“知道。”

　　夏屿出门之后许砚在那把转椅上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稀疏，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从枝桠的缝隙里透出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夏屿的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他很少主动联系她，但这次他发得很短：阿姨，夏屿最近睡得不太好。您知道他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

　　夏屿的母亲回了一条：他从小就睡不沉。小时候家里给他请过中医，吃了半年药调过来了。后来出去读书之后又反复过几次，回来就好了。

　　许砚看完之后又发了一条：他以前用什么方法调。

　　他母亲回：就是睡前别想事。他小时候睡前要听一会儿收音机才能睡。现在应该没人给他放收音机了。

　　许砚把手机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那天下午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放进书房抽屉里，没有拆。

　　夏屿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快八点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许砚坐在沙发上看那本建筑学教材。餐桌上放着两只碗和两碟菜，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你吃了没。”夏屿问。

　　“等你。”

　　夏屿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掀开扣着的盘子看了一眼。菜还温着，是许砚做的，两菜一汤，比他平时做的好。他抬头看了许砚一眼。许砚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夏屿问。

　　“你今天开会晚。我做一顿。”

　　夏屿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吃完之后许砚把碗筷收了，夏屿要帮忙他也没让。夏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靠在靠背上闭着眼。许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很浅，没有睡着但也不清醒。他在夏屿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

　　“你最近半夜醒。”许砚开口。

　　夏屿睁开眼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你起来去了阳台。”

　　夏屿没有否认。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上面。“有一阵子了。不算严重，醒了之后站一会儿回去就能睡着。”

　　“你以前这样过吗。”

　　“读书的时候。后来好了。”

　　“那时候怎么好的。”

　　夏屿想了一下。“我大学室友睡前放收音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许砚点了一下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只小型的蓝牙音箱，深灰色的，巴掌大小。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连了一下，然后点开了一个界面。

　　“什么频道。”许砚问。

　　“什么。”

　　“你以前听什么频道。”

　　夏屿看着他手里的音箱。“你都买好了。”

　　“嗯。今天下午买的。”

　　夏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了一下头。“以前听一个深夜档。就是放轻音乐和读散文的那种。频道号我不记得了。”

　　许砚低头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音箱打开，音量调得很小，放在茶几上。音箱里传来一段很轻的钢琴声，然后是一个男声开始读一段散文，语速很慢，声音平缓。夏屿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那段声音，没有说话。许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散文读完了之后是一首钢琴曲，然后是另一段散文。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音箱里那个男声的低沉语调在响着。

　　夏屿的呼吸慢慢变深了。许砚偏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肩膀从刚才的绷着慢慢松了下来。他没有睡着，但比刚才静了。许砚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移开。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音箱里的声音在客厅里流淌，偶尔偏头看一眼夏屿闭着眼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夏屿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困意：“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听收音机。”

　　“问的你妈。”

　　夏屿睁开眼偏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许砚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什么时候跟我妈关系这么好了。”

　　“她告诉我的。我没求她。”

　　夏屿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靠在沙发上。音箱里散文已经读完了，换了一首钢琴曲，旋律慢而轻。他听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写的稿子呢。”

　　“写完了。下午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你今天不是去买音箱了。”

　　“上午买的。下午写的。”

　　夏屿偏了一下头。“那你今天有没有卡。”

　　“没有。今天写得顺。”

　　“为什么顺。”

　　许砚偏过头看着他。“因为你今天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我看到你扶了一下鞋柜。”

　　夏屿看着他。

　　“你平时不扶。”许砚说，“你累了才会扶。你今天会早回来，你说了要开会。所以我今天早点写完，等你回来。”

　　夏屿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他几秒。音箱里那首钢琴曲还在放着，客厅的落地灯暖黄地照着两个人的轮廓。他伸手把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移到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掌心朝上。许砚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

　　“你明天还有没有会。”许砚问。

　　“没有。明天正常下班。”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

　　“回来做什么。”

　　“吃饭。吃完听收音机。”

　　夏屿偏头看着他。“你把我当老人哄。”

　　“你半夜不睡。跟老人差不多。”

　　夏屿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维持了几秒。他把搭在两个人之间的手翻过来，手指扣住了许砚的手指。音箱里散文读完了，又换了一首曲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和两个人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远处江面上有船灯驶过，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点。夏屿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还和许砚交握着，呼吸慢慢变深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靠在靠垫上，眼皮慢慢沉下去。许砚偏头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没有动。他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夏屿的手，另一只手翻着那本建筑学教材，翻得很轻。音箱里的钢琴曲一首接一首地放着，客厅的灯暖黄地亮着，窗外的深城秋夜安静地铺展着。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