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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抵岸 离玟是在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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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玟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窗帘没拉,江城的晨光从落地窗外面涌进来,铺了一客厅的金色。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三四点,手机最后一次亮过之后——那是宋曜霁的对话框变成“已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已读”,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然后他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他自己从卧室抱出来的,还是半夜冷了自己从柜子里拿的,他不太记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肖久发了一条“到了”,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宋曜霁的对话框停在昨晚那条“你听我解释”下面,今早他又补了一条:“你安全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催你。”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现在是七点五十分,状态是“已读”,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三分。
已读。凌晨四点零三。宋曜霁醒着,看了他的消息,没有回。
离玟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到通讯录,拨了宋曜霁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次,响了两声,又被挂断了。他没有再拨第三次。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不太好看,头发翘着,眼底有一层疲倦的颜色。他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煮了一杯咖啡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窗外江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太阳从楼宇后面翻上来,把整条江染成浅金色。远处“玟阙”两个字在日光里变得浅淡了一些,白天它们不亮灯,只是印在天际线上的两个深色笔画。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温度正好。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夏屿。
离玟接起来。“喂。”
“你昨晚没接我电话。”夏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比平时慢,“我打了三次,你都没接。”
“我后来看到了。昨晚那个情况,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夏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迟疑:“肖久跟我说了。她说她昨晚在你家,宋曜霁撞见了。”
“嗯。”
“他走了。”
“嗯。”
夏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离玟,这事儿主要责任在我。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在忙,我就没再说。我当时想的是——你刚搬过去,刚跟他安定下来,我不想让你在陪着他的时候分心。你爸妈来江城这件事我以为能替你兜住。”
离玟握着手机靠在厨房台沿上。“你安排肖久去我家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回去了会怎么样。”
“想过。”夏屿说,“但我当时觉得你们不会回去那么早。你们那天刚看完房子,应该会住在那边。”
“我们回去了。”
“我知道。”夏屿说,“对不起。我应该直接给你打电话的。”
离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杯沿有一圈干涸的水渍。“你知道肖久的事我一直知情。”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前年过年你妈要来看你那次,我跟你说了找肖久帮忙,你说行。后来每次你爸妈来,你都知道她在帮你应付。”
“我一直没跟宋曜霁说这件事。”
“我知道。”
“两年了。两年我都没提过。”
夏屿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跟他说。”
离玟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昨晚跟他说了‘你听我解释’。他没回。”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整件事说清楚。”夏屿说,“不是让他自己拼。是你当面告诉他。”
离玟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台边,看着江面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我过来。”夏屿说,“这事儿是我安排的,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肖久的事、安排假女友的事、替你瞒着他的事——我自己跟他讲。”
“你什么时候到。”
“上午就能到。我已经在路上了。”夏屿停了一下,“离玟。”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该告诉他。”
“我一直觉得该告诉他。”离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平稳地出来了,“只是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对的时候’。每过一天就多一天,越来越难开口。”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离玟看着窗外。“找到了。”
“行。”夏屿说,“那你在家等我到。”
电话挂了。离玟站在窗台边,把手机握在手里。江面上的金色越来越亮,太阳已经完全翻过了楼宇的尖顶,整条江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去厨房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等。
九点四十分左右,门铃响了。
离玟走过去开门。夏屿站在门外。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长条形盒子。他看到离玟开了门,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去他那儿。”
离玟看了他一眼。“你先进来。”
夏屿跨进门,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旁边,没有换鞋。他把那个深蓝色盒子放在离玟的茶几上,打开盖子。两根金条并排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沉静的光泽。
离玟低头看着那两根金条。“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七点。深城有一家金店开得早。”夏屿说,“我说给我拿两根一斤的,柜台里的看了我一眼,我说送人的,他没再问。”
“你真打算扛两根金条去跟他道歉。”
“负金请罪。”夏屿把盒子合上,“荆条我没有,只有这个。”
离玟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他知道肖久是你安排的。”
“他当然知道。”夏屿说,“他昨晚看到肖久的那一刻就认出来了,但他不知道肖久假扮你女友这件事背后的时间跨度有多长、涉及你爸妈有多少次、你知不知情。这些他不知道。”
“所以他需要你告诉他。”
“需要我告诉他。”夏屿把盒子拿起来拎在手里,“也需要你告诉他。你知情这件事,我也替你说了。至于你一直没说——那是你自己的话,该你自己讲。”
离玟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把沙发上的大衣拿起来穿上,从玄关柜上拿过钥匙:“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宋曜霁的公寓离得不远。离玟开着车,夏屿坐在副驾驶,那个深蓝色盒子放在后座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深秋的江城在车窗外安静地铺展着,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离玟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那棵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微微抖着。
车在宋曜霁公寓楼下停住了。离玟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那栋楼的入口,玻璃门后面的大堂空荡荡的。
“你来敲门还是我来。”夏屿问。
“我来。”
离玟从后座拿起那个深蓝色盒子,推开车门下了车。夏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进大堂,电梯上升,轿厢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和楼层数字跳动的轻响。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离玟走到那扇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抬手敲门。
门过了大概十几秒才开。
宋曜霁站在门里。他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薄毛衣,领口有一点皱,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像是刚洗过脸,水珠还挂在额角。他看到离玟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夏屿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你们来了”。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后退了一步,给他们腾出了进来的空间。离玟跨进门,夏屿跟进来。离玟在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放着一双他的拖鞋——宋曜霁的公寓里有一双他常穿的拖鞋,此刻它被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地上,像是有人打开鞋柜拿过它,又放下了。
宋曜霁走回客厅,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靠着椅背,手臂没有交叉,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自然搭着。他看着夏屿,又看了一眼离玟手里那个深蓝色盒子。
“那是什么。”
离玟走过去,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两根金条并排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沉静柔和的光泽。宋曜霁盯着那两根金条看了几秒,目光从金条上移到夏屿脸上。
“你认真的。”
“负金请罪。”夏屿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荆条我没有,只有这个。”
宋曜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了离玟身上。“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七点。”夏屿说,“深城的金店。”
“你专门去买的。”
“专门去买的。”
宋曜霁没有再追问金条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夏屿,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整夜的沉默之后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肖久是你安排的。”
“是。”
“她替离玟当假女朋友多久了。”
“快两年。”夏屿说,“前年过年第一次。离玟他爸妈催婚催得紧,他不回去不行,回去了又躲不过去。我找肖久帮他应付。当时离玟在准备一个案子,他说只要不耽误他出庭就行。后来每回他爸妈来找他,或者他回深城过年,都是肖久出面。”
“一共几次。”
“四五次。具体记不清。”
“每次离玟都知道。”
“每次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宋曜霁的目光转到了离玟身上。那一眼比昨晚推门时看到肖久的那一眼更长——不是质疑,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的注视。他看了离玟几秒,然后开口:“你知道。”
“我知道。”离玟站在茶几另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平稳地从喉咙里出来了,“从第一次开始就知道。那年你还没回来,我还在深城。我妈要来,我说我不想面对,夏屿说有人可以帮我演一下。我同意了。”
“后来几次你也都同意了。”
“都同意了。”离玟说,“她帮我演了两年。我爸妈认她的脸,每次她出现他们就放心了。我靠这个撑了两年。”
“两年。”宋曜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称它的重量,“两年里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没有。”离玟说,“我不知道怎么提。‘我有一个假女朋友’——这句话放在我们之间任何一次对话里都像在给自己留后路。我想等你更信我一点再说的,想等日子再稳一点的,但日子过着过着我就一直没说。”
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两根金条上。宋曜霁低头看着那两根金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移回离玟脸上。
“你昨晚给我发了消息。”
“发了。”
“‘你听我解释’。”
“嗯。”
“我读了一整夜。”
离玟看着他。“我知道。我看到已读了。”
“我读完之后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当面跟我说。”宋曜霁说,“不是发消息,是当面。”
离玟没有说话。他站在茶几对面,看着宋曜霁的脸。深秋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宋曜霁耳朵边沿那一小片皮肤上,白的。
“我昨晚看到肖久的时候,”宋曜霁说,“第一反应不是你瞒了我什么。我第一反应是——她在这里,你和她是一起的。那我是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实。但“那我是谁”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微微沉了一下。
“你是我等回来的人。”离玟说,“我买了这套房的时候,就想让你住进来。她从来没住过。她只是来演戏的。演完就走。你才是住进来的人。”
宋曜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离玟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伸手从自己脖子上把那条围巾解了下来——是离玟昨晚给他围的那条,他一直没有拿下来。他把它叠了一下放在桌面上,推到离玟那边。
“你昨晚冷。”
“什么。”
“你围巾没系紧。”宋曜霁说,“我走的时候感觉它松了,想帮你系好,但那时候我已经在门口了。”
离玟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条叠好的围巾。“你昨晚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回来了。”
宋曜霁沉默了一下。“想过。”
离玟没有说话。
“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不想了。”宋曜霁说,“因为我知道你会解释。”
夏屿站在旁边已经有一阵子没说话了。他听着两个人把话放到了桌面上,看着离玟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辩解,而宋曜霁从他说完“那我是谁”之后,语气里的棱角就在慢慢变平。他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拿起那个深蓝色盒子,把盖子合上了。
“那我先走了。”
宋曜霁看着他:“金条你带走。”
“放你这儿。”夏屿说,“哪天你气没消完就摔一根听听响。两根都摔了也行,算我的。”他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下次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说。我不替你们打电话了。”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朝着电梯的方向去了,然后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下离玟和宋曜霁两个人。
宋曜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离玟站在茶几对面也没有动。桌面上那条围巾还叠好放在那里,旁边是宋曜霁的手机和离玟进门时顺手放在桌面上的车钥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你昨晚睡了几小时。”宋曜霁问。
“不记得了。可能两三个小时。”
“在沙发上?”
“沙发上。”
宋曜霁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开车。”
“那你今天别开车了。”
离玟看着他。“那我怎么回去。”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从桌面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点了粥,还没到。你坐下等。”
离玟在餐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面对面坐着。桌面上那条围巾还叠在那里,离玟伸手把它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宋曜霁看着他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窗外江城的深秋上午安静地铺展着,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没有更多的话,也没有更多需要被解释的了。桌面上两个手机并排放着,屏幕都是暗的,但旁边那叠围巾的边角被折得很整齐,整整齐齐地放在他们中间。
外卖还要一会儿才到。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