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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二 梅雨季的暖 ...


  •   南方的腊月,湿冷入骨。那种冷不似北方的寒风凛冽,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针,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张卉凡把车停在老弄堂的巷口,熄了火,手却搭在方向盘上没动。车窗外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致,白墙黑瓦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有些斑驳,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吴侬软语的寒暄,听不真切。

      “怎么了?”副驾驶上的王卿君侧过身,伸手覆在张卉凡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像个小火炉,“紧张?”

      张卉凡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苔藓味和不知谁家飘来的煤球味。他看着巷子里那扇半开的木门,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逃离了许久的地方。

      “嗯。”张卉凡低声应道,“好几年没带人回来了。自从妈走后,我和爸……”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王卿君懂。

      老张虽是生意人,却为人清高、固执,眼里揉不得沙子。张卉凡学花艺、开那个不赚钱的小店,甚至在辛序明那件事上的纠缠不清,都成了老张眼里的“离经叛道”。而王卿君,一个比他小几岁、退役的体校生,还是个男人——这简直是挑战老张底线的“三重罪”。

      “别怕。”王卿君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有我在。不管老头子说什么,我都受着。我是练体育的,皮糙肉厚。”

      张卉凡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又带着点傻气的样子,心里的石头莫名轻了几分。他反握住王卿君的手:“走吧。”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王卿君手里拎着两瓶陈年花雕,还有一堆给老人的补品,另一只手还要抢着帮张卉凡拿那个轻便的公文包。

      弄堂里的路不好走,刚下过雨,石板缝隙里渗着水。王卿君走得小心翼翼,高大的身躯护在张卉凡外侧,生怕路人撞到他。

      到了门口,张卉凡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屋里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张容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对襟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把紫砂壶。他目光先是在张卉凡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锐利地刺向站在他身后的王卿君。

      那眼神像X光,从王卿君的寸头扫到脚下的运动鞋,带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

      “叔叔好。”王卿君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却不粗鲁,透着一股子精气神。他双手递上礼盒,“我是王卿君,卉凡的……朋友。给您拜个早年。”

      老张没接话,只是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把门带上,湿气重。”

      这态度,不算好,但也比张卉凡预想的“闭门羹”强点。

      屋里烧着地暖,但还是透着一股南方特有的阴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茶壶。

      老张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斟茶,眼皮都不抬一下:“听说是练体育的?腿怎么回事?”

      王卿君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回答:“以前受过伤,做过手术,现在退役了。”

      “退役了?”老张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那现在做什么?靠卉凡养着?”

      张卉凡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爸,他……”

      “爸。”王卿君截住了张卉凡的话头,神色未变,依旧恭敬,“我现在帮卉凡打理花店,也在做体能康复的私教。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好他。”

      老张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固,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晚饭是老张亲自下厨,但显然,大部分活儿还是张卉凡和王卿君在厨房忙活。

      南方的年夜饭讲究个“鲜”字。厨房里,王卿君笨手笨脚地帮着择菜,张卉凡则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这鱼怎么杀?”王卿君看着案板上那条还在扑腾的鲈鱼,有点发怵。

      “我来吧。”张卉凡接过刀,动作利落地刮鳞、去腮。

      王卿君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心疼:“凡凡,你以前在家也干这些?”

      “嗯,妈走后,总得有人做。”张卉凡淡淡地说。

      王卿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洗菜的活儿,把每一片菜叶都洗得干干净净。

      饭桌上,摆满了地道的江南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春笋、还有那锅炖了整整一下午的腌笃鲜。砂锅盖一揭开,咸肉的醇厚、鲜肉的清香和春笋的脆嫩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老张拿出那瓶王卿君送的花雕,温在热水里,给两人各倒了一小盅。

      “吃吧。”老张夹了一筷子春笋。

      酒过三巡,暖黄的灯光下,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老张似乎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但句句不离当年的旧事:“卉凡小时候最听话,后来非要学什么插花,弄得满手是刺……那个辛序明,也是个祸害……”

      提到那个名字,张卉凡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没拿稳。

      一只温热的大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张卉凡转头,对上王卿君安抚的目光。

      “爸,都过去了。”张卉凡低声说。

      “过去了?”老张忽然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红着眼瞪向王卿君,“你知道他为了那个姓辛的,受了多少罪吗?抑郁症,差点连命都没了!那时候你在哪?啊?”

      张卉凡脸色煞白:“爸!别说了!”

      王卿君却没躲。他迎着老张的怒火,缓缓站起身,给老张的酒杯满上,然后双手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黄酒烧过喉咙,呛得他眼角微红,但他站得笔直。

      “叔叔骂得对。”王卿君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是我没保护好他。让他受了那么多苦,我这辈子都后悔。”

      他放下酒杯,看着老张,目光诚恳得让人无法直视:“但我向您保证,以前没能护住他的,以后我用命补。只要我王卿君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任何人再动他一根手指头,包括我自己。”

      屋里一片死寂。

      老张盯着王卿君看了许久,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眼神却倔强得像头牛一样的年轻人。他看到了王卿君眼里的红血丝,也看到了他放在桌下紧紧护着儿子的手。

      良久,老张叹了口气,眼里的锐利慢慢散去,只剩下一抹疲惫和无奈。

      “行了,坐下吧。”老张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越过了张卉凡,直接放进了王卿君碗里,“多吃点,这鱼刺少。瘦得跟猴似的,怎么照顾人。”

      张卉凡愣住了。

      王卿君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爸!您放心,我一定把肉长回来!”

      这一声“爸”,叫得自然又顺溜。

      老张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低头喝酒,掩饰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

      窗外,不知是谁家提前放了烟花,绚烂的光影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屋内,腌笃鲜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酒香四溢。

      张卉凡看着父亲微红的耳根,又看了看身边大口吃鱼肉的王卿君,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鱼肉很鲜,这是两年来,他吃过最踏实的一顿年夜饭。

      这一夜,江南梅雨季的阴冷,终于被这一屋子的烟火气,彻底驱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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