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13、第 13 章 临别相见

　　另一边，白府之内，诸事备妥。

　　白时熙遵从父母之命，家族排布，已定下行程，不日便远赴邻府，游学修身，砥砺心性，全由家族安排。

　　他闷坐房中，指尖反复摩挲衣袂，眉眼间愁绪不散，心中牵挂明玥，往日情愫缠缠绵绵，放不下，亦难割舍。

　　如今明家时局凶险，两人前路无望，再无相守可能，可白时熙心有不甘。

　　几番踌躇，他悄悄寻来心腹下人，缄口托付，将亲笔所写的短笺隐秘送至明府，约明玥赴城郊河畔，做最后一别，终究还是要亲手了结了这段年少情愫。

　　明玥接到信笺，指尖轻触信纸，神色平淡安然。

　　她按时起身，素衣素裙，不施粉黛，独自缓步，行往城郊河畔。

　　时至深秋，秋风料峭。

　　河畔芦苇微黄，草木叶落，水面水波轻漾，四下寂寥，分外清静。

　　自明家风波迭起，世态炎凉之后，两人再无独处之机。

　　此刻相对而立，隔数步距离，周身气氛疏淡沉寂，秋风拂过，徒增沉闷，显得生疏隔阂。

　　白时熙身着素色长衫，腰束素带，身姿清挺，面色泛着苍白，眉峰紧蹙，眼底盛满郁结、愧疚、万般无奈。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衣袖被攥出浅浅褶皱，头微垂，不敢直视明玥眼眸，局促无措，良久难发一言。

　　半晌，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明玥素净的面庞，喉头滚动。

　　白时熙嗓音低沉沙哑：“我奉父母之命，远赴邻府游学，启程便在明日，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归期，往后世间再难有相见之期。今日约你出来，只想与你好好作别。”

　　他话音微顿，眼底愧疚更甚，满心纠结挣扎，倾吐而出，语声恳切又孱弱。

　　“我对你倾心已久，敬你心性通透、为人坚韧，慕你举止温婉，行事从容，恋你性情洒脱，坦荡通透，这份心意自始至终，皆是真心，并无虚假敷衍之意。”

　　“可我生在世家，事事受家族管束，处处被礼教束缚，一言一行，皆要遵从父母之命，不敢忤逆抗争，更无力挣脱家族枷锁。”

　　“而我空有心意，却不能为你撑腰，护你周全，连一句相守的诺言都无法许你，总归是我负了你。”

　　说至此处，他头垂得更低，眉眼耷拉，满心自责，声音更显低沉。

　　“你家深陷险境，步步维艰，我心知肚明，日日忧心，却因家族威压，不敢登门相助，甚至不敢与你公然相见，就此冷眼旁观，事事退缩，处处避让，是我懦弱无用。”

　　明玥静立原地，垂眸望着河面细碎波纹，长睫轻垂，神色始终平和淡然，无嗔无怒，无喜无悲，静静听着白时熙心底的独白。

　　她耳听言语，脑海中回忆翻涌，一幕幕年少无忧的青涩光景，清晰浮现眼前，满是纯粹欢喜，鲜无世事忧愁。

　　幼时两家门第相当，往来密切，宴席之上，宅院之中，时常相见。

　　彼时白时熙温润清朗，待人谦和，明玥娇俏灵动，天真烂漫，两小无猜。

　　两人往来和睦，没有家族纷争，没有时局忧患，没有世俗礼教束缚，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为，无忧无虑，自在安然。

　　及至入了私塾，同师求学，朝夕相伴，更是满心欢喜，岁月静好。

　　白时熙学业出众，温文沉稳，明玥性子活泼，贪玩好动，时常疏于课业，无心背书。

　　到了夫子查课，收缴课业之时，她便手足无措，面露难色，低头端坐，不敢言语。

　　每每此时，坐在后桌的白时熙总能一眼看穿她的窘迫，默默提笔，仿着明玥的字迹，一笔一划，替她完成课业，准时替她上交，不让她陷入难堪境地。

　　夫子当堂核查课业，凡未完成者，立于堂下，当众施以戒尺责罚。

　　戒尺落下，声声清脆，学子掌心被打至红肿，皮开肉绽，疼得面色发白，满堂肃穆。

　　明玥端坐桌前，安然无恙，转头微微侧首，看向身后伏案端坐的白时熙，眼底盛满笑意，眉眼弯弯，悄悄对着他竖起大拇指，满眼感激娇俏，眉眼灵动，肆意烂漫。

　　白时熙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浅浅笑意，眼神温柔，不言不语便已懂她心意。

　　课业散后，明玥快步追上白时熙，站在廊下亭中，眉眼带笑，满心欢喜地与他道谢。

　　“今日多亏了你，提前替我代写课业，不然我定要受夫子责罚，多谢你，我请你吃茶点，以表谢意。”

　　白时熙垂眸看着她，神色谦和，“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日后贪玩，也要顾及课业，免得时时惶恐。”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漫步庭院，说笑闲谈，讨论诗书课业，言笑晏晏，时光温柔。

　　春日看庭前花开，夏日听林间蝉鸣，秋日赏落叶纷飞，冬日伴暖阳共读。

　　年少岁月，干净纯粹，无忧无虑，满心都是青涩欢喜，既无世事磋磨，又无人情冷暖，更无家族危难，满眼顺遂美好。

　　那时的白时熙温柔赤诚，会默默护她周全，护她不受责罚。

　　那时的明玥娇俏灵动，性格张扬，无忧无虑，随性洒脱，不知世事艰险，不懂人情薄凉，全是年少天真模样。

　　回忆戛然而止，瞬间拉回现实，不复当年模样。

　　历经世事变迁，家族兴衰，世态炎凉，当年那份炙热纯粹的心动，早已被一次次的回避、退让、冷眼消磨殆尽。

　　明家失势，危机四伏，她举步维艰，白时熙皆是回避，处处退缩，视而不见，再无幼时纯粹的维护。

　　此前客栈之内，白母当众呵斥，以银钱羞辱，买断两人情分，言语刻薄，态度决绝。

　　彼时白时熙立在白母身侧，垂首低头，一言不发，任由她受辱，任由情分被斩断，懦弱无言，妥协退让。

　　一桩一件刻在明玥心底，磨平了年少欢喜，也让她看透，白时熙生性懦弱，困于家族，终身不由己，更看透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世俗鸿沟。

　　明玥缓缓抬眼，长睫轻颤，眉眼平和，隐没年少青涩，此时沉稳通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

　　白时熙其人，本如皎皎明月，品性纯良，无歹心恶意，可身后背负整个白家兴衰，被家族、礼教、父母长辈牢牢束缚，寸步难行，无从挣脱。

　　而她自己，身处家族衰败，阴谋环伺，祸事将至的绝境之中，身负家族重担，早已从当年天真张扬的少女，必须蜕变为独当一面的模样，自顾不暇，步步惊心，家人安危都难以保全。

　　两人各有困局，不同羁绊，一个无力挣脱家族，一个无力化解家难，皆在俗世泥潭之中挣扎，纵有年少倾心，也无相守长久能力，安稳幸福。

　　一念放下，万般释然，心中最后一丝情愫执念消散，唯余淡淡清浅遗憾。

　　明玥抬眸望着白时熙，浅笑轻言：“前路各自安好，过往欢喜，便珍藏心底足矣。”

　　白时熙心头一震，抬眸凝望她，眼底错愕、不舍，蕴满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喉头哽咽，无言以对。

　　明玥神色不变，清晰开口：“年少相遇，相伴数载，那些无忧岁月，青涩欢喜，皆是真心，我会永远珍藏心底。”

　　“世事使然，人身皆不由己，你有你的家族枷锁，我有我的家族重任，你我皆身不由己，不必互相苛责，更不必执念过往。”

　　“你此去游学，一路顺遂，日后安心修身，遵从家族安排，安稳度日，不负父母，不负自身。”

　　“今日一别，过往年少情愫当且放下，我无怨恨执念，你也不必再心怀愧疚牵挂。从此，你我各自走好前路，互不打扰牵绊，便是最好结局。”

　　白时熙身形僵立，眼眶微泛红潮，双唇张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诉说不舍，想致歉赔罪，想坦言心意，可终究，说不出一句抗争之语，许不出半句余生承诺。

　　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神色落寞，满眼无奈遗憾，手足无措。

　　半响之后，白时熙缓缓躬身，双手作揖，对着明玥深深一揖，行礼作别。

　　这一揖藏尽愧疚、不舍、无奈，也藏尽年少情分的终结。

　　躬身许久，白时熙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凝望明玥一眼，眼底含着不舍，终是转身，迈步离去。

　　那双脚步沉重迟缓，一步一顿，背影落寞孤清，顺着河畔小路渐行渐远，再未回头，消失在秋风暮色之中。

　　明玥始终立在原地，身姿端正挺拔，静静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眉眼淡然，心底竟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她至此明晰，她与白时熙，本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生于安稳世家，懦弱内敛，一生被家族裹挟，安于宿命，无力抗争。

　　而她即将历经世事磋磨，青涩不再，愈发坚韧张扬，身负全家安危，必须迎难而上，寸步不让。

　　心性不同，处境不同，选择不同，终究殊途难同归。

　　年少倾心，终究抵不过世俗礼教，败给了他的懦弱妥协，输给了世事时局，这段青涩尘缘终究了断，再无任何瓜葛。

　　秋风拂过，吹动明玥的衣袂，河畔水波流淌，过往年少欢喜随风散去，随河东流。

　　明玥闭眸，再睁眼时，眼底澄澈坚定。

　　从此，山水两隔，再不相逢，过往情分尘封心底，岁月安然，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