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1、第 1 章 桑园锦色

　　时值暮春，江南苏州地气温润，晴和少雨。

　　明家织造园万亩桑林绵延无际，枝叶繁密，绿意浓深，连阡接陌，一望无垠。

　　林畔紧邻织造工坊，连绵机杼声自坊中飘出，与林间清风相融，整日昼夜不绝，处处彰显江南织造世家的殷实厚重，安稳富庶。

　　时近清明，天高气爽，满园尽是闲适暮春景致。

　　明府嫡女明玥，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明艳，容光灼人，周身自带世家嫡女矜贵傲气，身姿亭亭玉立，眉眼精致，锋芒暗藏。

　　她生就外柔内烈的性子，明艳骄纵，行事爽利，嘴硬心软，周身裹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寻常时日，明玥便身着石青鎏金折枝绣罗裙，裙身绣纹规整精致，金线流转尽显华贵，腰束素云软锦带，衬得身姿挺拔娉婷。

　　尤其头绾垂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旁缀碎珠络子，步履轻移，珠玉轻颤，矜贵骄气浑然天成，抬眸间眉眼清亮，张扬锐气，一颦一笑，引得旁人侧目。

　　身后贴身丫鬟青穗着浅青素布软裙，双手捧竹制桑筐，敛声屏息，缓步紧随主人身后。

　　明玥漫步桑林青石小径间，抬手轻抚枝头桑叶，指尖纤细修长，细细捻选叶厚色正的桑枝，微微俯身，指尖轻缓发力，摘下整片桑叶，再轻缓放入青穗手中的竹筐之内。

　　她自幼生长于织造世家，深居府中，被父母长辈捧于掌心宠溺教养，衣食无忧，万般顺遂。

　　性子骄纵明朗，率性自在，不喜被闺阁礼数百般束缚，却深谙世家规矩，虽是明艳张扬，可并无蛮不讲理之举，心性纯粹，通透爽利。

　　明玥自幼天资过人，心性灵透，幼时便随家中女眷研习闺阁绣艺，勤学苦练，针法细密精巧，构图雅致出众，经年深耕，绣艺功底远超府中资深绣娘，落笔走线，皆有世家法度。

　　年长之后，她不喜沉溺脂粉针黹等闺阁琐事，主动研习簿记账目、织造经营诸事，对商贸往来、工坊管理、收支核算，皆是过目不忘，处事条理清晰，行事决断利落。

　　常趁闲暇时分，她入内衙帮父亲打理织坊琐事，核查工坊账目，分派匠人活计，调度桑园农事，行事周全稳妥，遇事沉稳不慌。

　　年纪尚轻，明玥便展露过人经商天赋，家中长辈每每谈及，满心赞许，认定其日后可独当一面，执掌家中产业诸事。

　　此日天候晴好，明府设宴，邀城中世家子弟、闺阁眷友入园游春赏景。

　　桑林之下、水榭亭台之间，尽是锦衣华服、俊男靓女，少年少女三五成群，笑语声声，满园繁华热闹光景。

　　往来游园的世家少年，目光不自觉地落向明玥。

　　明氏为江南织造之首，家世显赫，产业广袤。

　　明玥容貌明艳拔尖，出身尊贵无双，性情张扬灵动，在一众世家闺秀中卓然出众，满场少年无不侧目凝望，暗自赞叹，满心倾慕，却无人敢上前贸然搭话。

　　一众闺阁女子刻意避开少年子弟，齐聚桑林浅坡处围坐一圈，闲话家常。

　　聊至及笄婚嫁、世家婚配之事，皆是豆蔻年华少女，心怀青涩懵懂情思，低声品评城中名门公子，言语间各有攀比，气氛表面和睦温婉，内里暗生较劲，无人肯落于人后。

　　一蓝衣闺秀轻摇纨扇，柔声开口：“世间佳婿难得，终究要品貌才学、家世门第样样双全，才算得上般配。”

　　一旁粉衣女子应声附和：“此言极是，世家婚配，向来要门当户对，性情契合，方能长久。”

　　众人闲谈正酣，林婉柔缓步走入人群，她身着素色软缎衣裙，眉眼温婉，举止端方，一言一行皆刻意恪守闺阁礼数，一心要在众人面前压过明玥风头。

　　见众人话题绕及世家公子，她当即唇角噙起一抹淡笑，眸光轻转，直直看向明玥。

　　林婉柔柔声道：“近日城中，人人相传白家公子白时熙，出身苏州百年书香世家，前科探花及第，品性温润谦和，才学横绝当世，诗文清雅绝伦，行事循规蹈矩，恪守儒家礼教，待人接物温文有礼，是世间难寻的清雅君子，这般温润端方的探花郎，才配得上世间顶尖闺秀。”

　　语罢，她微微顿住，眸光淡淡扫过明玥，语气愈发温婉柔和，话中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刻意挑起闺阁争锋，打压明玥气焰。

　　“白公子生性儒雅，素来偏爱温婉柔顺、内敛端庄、言行守礼的女子，最不喜性子张扬跳脱、行事刚烈、不懂收敛的女子。”

　　“纵是家世、容貌样样出众，可性子太过泼辣刚烈，失了闺阁温婉气度，终究难配白公子这般清贵文人，传出去，也难免遭旁人私下非议，落得性情乖张的名声。”

　　周遭闺阁女子听懂言中深意，皆垂首缄默不语，眼神在明玥与林婉柔之间来回打量，满心看热闹的心思，暗自攀比二人高下，齐齐等着看明玥难堪失态。

　　明玥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眉眼微抬，面颊明艳平静，指尖轻轻捻过裙面鎏金绣纹，指节微收，身姿立得笔直挺拔，抬眸直视林婉柔，眸光清亮澄澈，扬眉轻笑，周身傲气自显。

　　“性子泼辣也好，温婉也罢，总归活得随心自在，不比拘着本心故作姿态强。”

　　她言语坦荡，径直戳破林婉柔的虚伪做作。

　　林婉柔没料到她言辞这般利落果决，一时语塞，脸色泛白，双唇微颤，僵在原地，再发不出言辞辩驳。

　　周遭闺阁女子也噤声不语，暗自较劲的攀比争锋被明玥压下。

　　明玥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枝头桑叶，面上淡然自若，心底悄然泛起细碎涟漪，少女青涩情思缓缓翻涌，久久难平。

　　她自幼与白时熙相识，数载朝夕相伴，深知白时熙温润守礼，文采出众，待府中下人皆是谦和有度，一言一行皆恪守礼教，温润如玉，端方持重，是她心底深藏之人，从不对外人言说。

　　二人许久未曾相见，她日间忙于家事工坊，并未显露情愫，心底却日日隐秘牵挂。

　　此刻被林婉柔当众提及白时熙，她心头微暖，眉眼深处不自觉褪去锋芒，软了神色，垂眸摘叶的动作愈发轻缓，耳尖悄悄漫上浅淡的绯红。

　　她肩头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将满心悸动、惦念、欢喜……一一藏于心底。

　　青穗立在一旁，瞧出主子神色微变，只低头盯着竹筐，不敢多言多看。

　　片刻过后，明玥深敛心底翻涌情思，抬眸恢复往日明艳骄纵，淡然疏离，静立一旁。

　　满园欢声笑语依旧，众人沉醉在世家安稳闲适的光景里。

　　桑林僻静拐角处，明家贴身管事面色凝重，步履急促，眉眼间满是焦灼惶恐，刻意避开往来宾客，敛声屏息，快步赶往主院，面见明老爷与明老夫人。

　　确认四下并无旁人路过，管事躬身垂首，神色肃穆，悄声向主君禀报京城传来的绝密消息。

　　“老爷，老夫人，京城加急密报传来，近些时日，朝中阉党势力日渐猖獗，独揽朝政大权，大肆排除异己，打压忠良世家，紧盯天下富庶世家产业，肆意搜刮蚕食，如今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无人可挡。”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焦灼不已。

　　“咱们明家坐拥江南织造龙头之位，万亩桑林、数座工坊，产业遍布江南各州府，财力雄厚，声名远扬，早已被京城阉党暗中盯上，成了地方打压收拢的首要目标。”

　　“眼下地方官府已奉京城阉党指令，暗中排查咱们家所有产业，秘密搜集府中讯息，朝堂祸水，已然往江南蔓延，覆巢之危，隐隐逼近咱们府中，全家上下都身处险境之中。”

　　明老爷听罢禀报，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凝重，满心忧思翻涌，无奈院内宾客满堂，不便显露慌乱，只得压低声色，沉声叮嘱管事。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全族安危，即刻严守消息，府中上下不许向任何人泄露半字，尤其内宅女眷、孩童，一概不得知晓，免得惊扰众人，乱了阖府人心，徒生事端。”

　　明老夫人面色微沉，指尖轻抚衣襟，满心忧虑，也只能点头应和。

　　明家长辈深知朝局动荡，隐患临头，却终究心存侥幸。

　　自认江南地域偏远，远离京城政治漩涡，阉党势力不会轻易波及江南世家，不愿相信灭族之灾会降临在明府，只得强行压下此事，绝不向旁人提及分毫。

　　阖府上下沉浸在世代安稳的安逸之中，宾客游园说笑，女眷闲话嬉闹，少年少女心怀青涩心事，人人安享衣食无忧，荣华安稳的生活，并未将朝堂隐患放在心上。

　　人人都认定，眼前盛世繁华，岁月静好，可长久延续，根本不知，世家安逸表象之下，朝堂风云汹涌。

　　桑林之中，明玥自顾采摘桑叶，眉眼明艳张扬，满心藏着少年暗恋的纯粹心事，不知世间凶险、朝局动荡，周身尽是年少独有的蓬勃生气。

　　织造工坊机杼声连绵不绝，园中笑语声声不断，春风和暖，绿意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