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之反派杨戬我要了》炫猴

9、第9章：两鬓白霜 但他依然什

　　　　第9章：两鬓白霜

　　杨戬说要教她修炼的那天，罗小红正在啃蟠桃脯。

　　“什么？”她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抬头。

　　玉案后面，杨戬合上了那卷他翻了大半月的山图，换了一本泛黄的古籍摊开在膝头。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声音平平道：“你仙体根基不稳，妖丹虽能补力，终究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我教你炼化它们。”

　　罗小红把蟠桃脯咽下去，眼睛亮了。

　　杨戬教她哎。一对一，朝夕相处。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每天清晨杨戬握着她的手教她比划招式”的画面了。

　　“学！”她站起来把碟子一推，“现在就开始！”

　　杨戬抬眼看她，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了一下，很快就收了。他站起来往殿外走：“跟来。”

　　从那以后，罗小红每天多了一桩事。晨起先去主殿喂啸天犬，吃完贡品，然后跟着杨戬去后殿的空地上修炼。

　　杨戬教她的东西不多，翻来覆去就一套吐纳心法和两式剑招。心法枯燥，剑招更难，罗小红三天挥断了两根木枝，手磨出水泡又破，疼得龇牙咧嘴。

　　“手抬高。”杨戬站在她身后半步，抬手托了一下她垂下去的手肘。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温热的，罗小红整个人“腾”地僵住，挥出去的木枝“啪”地脱手飞出去三尺远。

　　杨戬沉默了一息：“……专心。”

　　罗小红红着耳朵去捡木枝，回头冲他笑：“你站那么近，我怎么专心。”

　　杨戬看着她，耳根那点红又浮上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平：“再来。”

　　日子一天天过。罗小红越来越习惯这种相处模式。晨起练功，练完了蹲在玉案旁边吃贡品，偶尔偷看杨戬翻书时被书页遮住的半张脸。

　　他翻书的手指很好看。他的右手拇指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旧疤，翻书时习惯先摩挲一下书页边缘再翻过去。

　　有一天傍晚她练完剑蹲在门槛上歇脚，杨戬从殿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海风似的清冷气息飘过来，她没回头，听见他开口：“明天开始学新的。”

　　“什么新的？”

　　“一套完整的剑法。比这两式难很多，你要有准备。”

　　罗小红仰起头看他。杨戬垂着眼，暮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冷峻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他看她蹲在门槛上仰头望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回去吧。”

　　罗小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很轻，只一下，像羽毛扫过去。

　　杨戬的手僵了一瞬。她没等他反应就跑回了偏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嘴无声尖叫。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这就是幸福。他教她剑法，她偷摸他手背，早晚有一天他会主动牵回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的。

　　又过了七八天，罗小红发现主殿玉案上的古籍多了。以前只有几卷山图兵要，现在案角摞了一摞她叫不出名字的旧书，书页边缘磨得发毛，有些书脊都散了，用麻线重新订过。

　　杨戬翻这些书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他翻山图时偶尔会停下来走神，现在他翻这些古籍时也会停下来，但走神的方向不一样了。他的眉头蹙着，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手指按在某一页上反复摩挲。

　　罗小红蹲在案边嚼雪梨羹，余光瞟着他。

　　杨戬忽然合上书，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眼中那一丝热切跟他以往看她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样……

　　“小红。”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沉了几分，“过来。”

　　罗小红端着碟子站起来走到他案前。

　　杨戬把摊开的古籍转过来朝向她的方向，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那行字密密麻麻，她扫了一眼没看懂，全是古篆。

　　“你看这儿。”杨戬的声音比平时低，“凡不死之身者，内丹蕴含极纯生命之力，可渡亡魂而续灵脉。”

　　罗小红嚼雪梨羹的动作慢下来了。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着杨戬按在书页上的指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尾椎慢慢爬上来。

　　“……什么意思？”

　　杨戬抬眼看她。那双淡色眼眸里翻涌着的东西她看不懂，有某种灼热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底层烧着。

　　“我的母亲云华仙子。”他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被刀刻过的，“她的身躯被封印在天山雪窟里，灵体散了三千年。如果有纯粹的不死之力注入灵脉，她可以回来。”

　　罗小红端着碟子的手悬在半空。碟子里的雪梨羹还剩半块，慢慢沁出一层水光。“……你教我的那些。吐纳，剑法……”

　　杨戬看着她，没有否认。

　　“你教我炼化妖丹，教我稳固根基……”

　　“不死之身的灵力需要通过修炼提纯，才能注入灵脉。”杨戬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到罗小红觉得陌生，“你现在体内的三颗妖丹已经炼化了大半。还需要再稳固一段时日，才能……”

　　“才能干什么？”罗小红打断他。

　　杨戬沉默了两息。他垂下视线，落在古籍那行字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才能取内丹。”

　　罗小红站着不动。碟子里的雪梨羹水光沁出来沿着边沿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这碟雪梨羹是他每天让人送来的。每一天都有一碟。他喂了她这么久。

　　“取出来之后呢？”她的声音很干瘪，跟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罗小红判若两人，“我会怎么样……”

　　杨戬没有回答，但他按在书页上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罗小红忽然就懂了。她想起那个“不死之身”，每次碎了都能长好，每次死了都能活过来。可内丹呢。没了内丹还能长好吗。之前那些碎骨重接、皮肉重生，靠的是不死之力在运转。如果连源头都没了。

　　“取出来之后……”她慢慢开口，后面那句“就真的死了对吗”被她吞了回去。

　　杨戬抬起眼。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罗小红把手里的碟子放在案角上，动作很轻，一滴水都没溅出来。她看着杨戬，他的脸依然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他的眼底似有一层复杂的光。

　　她忽然想起在渔村那三天，失忆的杨戬攥着她袖口喊她“娘”时眼睛里的光。连“娘”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心里还揣着那一团执念。

　　"……行。"她说。

　　杨戬抬眼看她。那双淡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我练。”罗小红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眶却有点发酸，“你教我就行。”

　　之后的半个多月，罗小红练得比从前拼命十倍。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吐纳，练到喘不过气才歇。剑法那套完整套路她磕磕绊绊地背下来了，杨戬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一句“手腕松了”“步伐太僵”。

　　她一一改过来。练完之后照旧蹲在玉案旁边吃贡品，嚼蟠桃脯，伸手够雪梨羹。

　　杨戬也照旧坐在案后翻书。只是现在他案上那摞古籍旁边多了一张纸，上面画着某种阵法的纹路，密密麻麻的注释爬满了边角。

　　罗小红嚼着蟠桃脯偷瞟那些图案，什么也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用来取内丹的。

　　有一次她嚼到一半忽然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杨戬放下书伸手过来拍她的后背，掌心温热的，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罗小红咳完了抬起头，看见他眉心蹙着，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他怕她在这时候出什么岔子。怕内丹不够纯，怕阵法出问题，怕她死了白死。

　　罗小红把蟠桃脯咽下去，仰头冲他笑：“我没事。”

　　杨戬收回手，耳根那点红又浮上来了。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翻得比平时快。

　　罗小红蹲在案边看着他翻书的侧脸。殿顶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那个角度她看了无数次了，每一次都觉得好看。现在也好看。以后不知道还能看几次。

　　她低头把脸埋进袖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啸天犬趴在她脚边，尾巴尖扫了扫她的手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那天傍晚修炼完，杨戬忽然叫住她。罗小红回头，他站在暮色里，粗布旧衣已经换回了玄色长袍，墨发上别着素银簪。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罗小红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罗小红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的淡色眼眸，道了一句：“放心吧，我还能坚持。”

　　杨戬张了张嘴，愣住了。

　　罗小红却笑了笑，说："没事，我陪你去试试。"

　　杨戬站在暮光里看着她。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微微抬起来，像要碰她一下。但最终没有。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了殿里。袍角从她视线里扫过去，墨发上那根素银簪的光晃了一下。

　　罗小红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殿门。啸天犬踱出来蹲在她脚边，细长的身子挨着她的腿。

　　她低头摸了摸狗脑袋，声音很轻：“……傻狗，我要是回不来，也别想我了。”

　　啸天犬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手背。

　　阵法布置好的那天，罗小红知道该来了。

　　天山雪窟。传送白光散尽的时候她站在一座冰洞深处，四壁都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她看见冰洞中央停着一具冰棺，透明的，里面隐约躺着一个淡淡的人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眉眼温柔，跟杨戬有三四分像。

　　云华仙子的残影？

　　杨戬站在她身侧，面朝冰棺，背脊挺直。他看了那具冰棺很久……

　　他转头看她，淡淡开口："阵法就在你的脚下。”

　　罗小红低头看。地面刻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朵盛开的莲。莲心刚好能容一个人盘坐。她看了那朵金莲三息，又抬头看杨戬。“……会很疼吗。”

　　杨戬看着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会。”

　　罗小红点了点头。她走到金莲中央盘腿坐下。寒气从冰面渗上来冻得她膝盖发疼，她抬头看了杨戬最后一眼。

　　他站在金莲边缘，垂着眼看她，面色依然冷峻没有一丝波动……

　　“开始吧。”她说。

　　杨戬抬手按在阵法边缘。暗金色纹路从他掌下亮起来，一圈一圈往中心蔓延。

　　光涌到罗小红身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第一波疼痛，像冰针从毛孔钻进去，一寸一寸往骨头里扎。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第二波是火。冰针之后是滚烫的熔浆从经脉里烧上来，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融化。她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被冰洞里的回音拉得很长很碎。

　　暗金纹路越亮越盛。她体内的三颗妖丹被阵法强行剥离，一寸一寸往外拽。那感觉比熔岩魈撕开她的肚子还要疼十倍，她能感觉到内丹被从灵脉深处生生扯离，像把根从土里硬拔出来。

　　“杨戬——”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血沫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哽咽，“疼——”

　　杨戬站在阵法边缘。他的手还按在纹路上，看着她蜷缩在金莲中心抽搐惨叫，眉心紧紧皱着，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他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却被罗小红的惨叫盖过去了。

　　但罗小红看他的口型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快了。”

　　快了……就快了……她是不是快死了……

　　内丹被彻底剥离的那一刻，罗小红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她看见自己坐在金莲中心，身体被暗金色光芒裹着慢慢变得透明。四肢在消散，先是指尖，然后手掌，然后整条胳膊。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腿也在散，像被风吹碎的沙。

　　她抬头看杨戬。他还站在阵法边缘，按在纹路上的手没有松。但那双永远冷得像冰的淡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他嘴唇张开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整个人朝前迈了半步。

　　他身后冰棺里的云华仙子开始泛起微光。灵体在凝聚，眉眼轮廓逐渐清晰。

　　罗小红看着杨戬那半步。他迈出来了，又停住了。他停在那里看着她消散，看着她的胳膊、肩膀、胸口一寸一寸化成金色的碎片。

　　她想对他笑一下，但嘴已经没了。

　　最后消散的是视线。暗金色光芒吞没一切的时候她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

　　“罗小红——”

　　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天山雪窟里冰棺的光芒缓缓流转着。

　　云华仙子的灵体凝聚成形，眉眼安详地阖着，胸口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杨戬跪在阵法边缘，面前的金莲里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碎片，没有灵息，连一丝残余的灵力波动都感知不到。

　　他伸出双手在空荡荡的金莲纹路上摸了很久。掌心贴着冰冷的冰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冰棺旁。母亲的灵体躺在里面，面色红润，呼吸虽弱但确实在起伏。

　　他伸手碰了一下冰棺表面，指尖冰凉。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阵法。

　　"……罗小红。"

　　没有回应。

　　他蹲下来，重新把手按在阵法纹路上，试图往深处感知。一丝，一缕，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残余。

　　什么都没有。

　　杨戬站起来往洞外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金莲，空荡荡的冰面。他转身走出去，步子很稳。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真君神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啸天犬从石柱底下站起来迎他，深褐色的眼睛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它竖起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尖僵在半空。

　　杨戬从它身边走过去，没有低头看它。他在玉案后面坐下，伸手去拿案角那碟蟠桃脯。碟子空了。昨晚最后一颗被罗小红嚼完的，她说“明天再给我带”。

　　他翻了一页书。那卷山图还在老地方摊着。他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边全是她蹲在案边嚼雪梨羹的声音，她仰头冲他笑说明天还有吗，她说“行我练”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杨戬闭上眼。他按在书页上的手指收紧了，纸面被捏出一道深痕。

　　他开始找。

　　翻遍所有古籍，搜遍所有灵脉，踏遍六界每一寸可能残留她气息的地方。

　　他几乎走遍了所有曾经的战场，去过魔域裂隙每一个她摔碎过又长好的地方，摸过深渊谷底每一块她靠过的岩石。

　　什么也没有。

　　不死之身消散之后连根源都彻底没了，像水蒸发后什么也没留下。

　　月老阁的门被他推开了三次。月老扯着胡子问他“小红呢”，他一次也没回答。第三次月老追到门口喊“你倒是说句话啊”，杨戬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八天夜里，杨戬回到偏殿。

　　他从来没进过这间屋子。罗小红住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在主殿翻书，从来不过来。但今晚他推开了偏殿的门。

　　矮榻，木案，一只空瓷瓶立在墙角。九转生骨丹的瓶子，她吃完三颗之后没扔，洗干净了摆在窗台上晒太阳。榻沿还搭着她走之前随手扔的外衫，粉色纱裙边角磨了点毛。小圆髻拆下来的红头绳缠在木案腿儿上打了三个结。

　　杨戬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然后他走进去，在榻沿坐下。床铺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味，是她嚼过的蜜饯、蟠桃脯、雪梨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每天蹲在案边嚼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掉渣，啸天犬趴在她脚边等渣掉下来。

　　他从榻沿捡起那根红头绳。三个结，她打的。大概是嫌缠着麻烦随手绕了绕，没解开。杨戬把那根红头绳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画面。她第一次推门进殿喊他“老公”时红透的脸，她被啸天犬叼走蜜饯时蹲在地上欲哭无泪的委屈样子，她捂着嘴替他挡住鬼老大的阵法时扭头瞪他说“你别动我救你呢”。

　　想起她说“我练”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眶却发酸的模样。

　　想起她最后坐在金莲中心看着他的那双眼睛。疼成那样了，她还在看他。她在等他说话，等他说“停下来”，等他说“算了”。

　　但他没有。

　　杨戬用力攥着那根红头绳。他坐在罗小红睡过的榻沿上，身边是她搭着的外衫，脚边是那根打了三个结的红头绳。没有风。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用铁锤从内部敲他的胸腔。

　　他的头发从鬓角开始发白，银白色从两鬓蔓延到发顶，像一夜之间覆了霜。

　　第二天清早啸天犬蹲在偏殿门口看他时，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满头霜白的杨戬。

　　他坐在榻沿上，手上攥着那根红头绳。手背上的青筋浮着，指节维持着那个攥紧的姿势，一夜没有松开。

　　殿外的天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他满头银白的发上。

　　真君神殿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啸天犬蹲在门口守着，尾巴尖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它身后的主殿里，石柱、玉案、书卷全都原样摆着……

　　只是案角那碟雪梨羹的位置空了，再也没有人蹲在那里伸手够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