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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你最重要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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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你最重要
头一晚杨戬的伤还在渗血,苏红照着方子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过去。
杨戬靠在榻沿上看着她递过来的碗,沉默了两息。
苏红以为他又要冷着脸说“不必”,结果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喝完眉头微皱,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
苏红蹲在榻边仰头看他,眼睛眨了眨:“……苦啊?”
杨戬把碗搁回她手里:“嗯。”
苏红愣了一下,然后摸出颗蜜饯塞进他掌心:“我前天偷藏的最后一块。师父,你吃吧。”
杨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琥珀色的蜜饯,又看了她一眼。他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继续盯着她。
苏红被他盯得莫名耳热,然后低头端着空碗跑了。
第二天换药。布条解开的时候伤口边缘已经收了口,但暗青色的毒气还没散干净。
苏红蘸了药粉往他小臂上抹,指尖按着伤口边缘,感觉到他肌肉绷了一下。
“疼?”她问。
杨戬没答,垂下眼看着她按在他伤处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指腹软,药粉抹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暖。他看了三息,把视线移开了。
苏红抬头正好撞见他移开的目光,俩人谁也不说话,油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她把布条缠好了,打了个比昨天整齐的结。
第三天夜里杨戬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红趴在他榻边的矮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挪到了榻沿上,脑袋底下垫了个枕头,身上盖着那件白色外袍。
杨戬坐在对面窗台边,背对着她,右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墨黑的发顶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苏红偷偷看了很久。
第四天傍晚苏红熬了粥端过来,杨戬靠在榻沿上接碗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有些凉。
苏红的手缩了缩,碗差点倾,杨戬另一只手及时托住了碗底。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捧着那只碗,隔着一层粗陶壁,谁也没先松开。
苏红低着头看那只碗,碗里粥面的热气扑在她眼皮上有点潮。
过了好几息杨戬先松了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苏红蹲在榻边看着他喝粥的样子,他垂着眼一勺一勺舀得很安静,喝到碗底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咸了。”
苏红:“啊?”
杨戬把空碗递回给她,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下次少放半勺盐。”
苏红端着碗瞪他,耳根烫得厉害。他明明全都喝完了。
杨戬的伤七天就收了口。第八天早晨苏红端着药碗推门,发现榻上空了。桌上压着一张字条:闭关取物,数日即归。
苏红把字条看了三遍,折起来揣进袖子里。
那天她蹲在望天居门口等了一天。第二天又等了一天。第三天她趴在门槛上数竹叶的影子,数到第七十三片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从山径那头传来。
杨戬回来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苏红蹲在门槛上数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
他一身深紫色劲装,袖口紧束,长发高束,额前几缕被海风吹散的水汽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三尖两刃刀收束别在腰间,袍角沾了几滴暗色的妖血。整个人锋利冷淡,肃杀高贵,和平时很不一样。
苏红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身穿紫袍战衣的模糊人影,她在梦里见过。
所以梦里经常出现的人……是师父?!
“……师父?”她愣愣地叫了一句。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腰间解下一截约莫两尺长的东西递到她面前。粗布裹着,打开来是一段半臂长的骨骼,通体莹白如玉,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着。握在手心里暖的,像活物在呼吸。
“上古魔兽的脊骨。”师父的声音低沉,像在深海里闷了几天没喝水,“能做护法神器。”
苏红捧着那截兽骨翻了翻:“师父,你伤才刚好……”她说到一半不说了,因为她低头看见他紫袍袖口内侧有一道新添的暗色水渍,还没干透。他大概是刚打完就赶回来了。
苏红鼻尖酸了一下,没再追问。
之后半个月杨戬把自己关在望天居后头的炼房里。苏红每天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火光灼灼,兽骨和丹丸悬在半空中被金色的火焰反复淬炼。
杨戬盘坐在火光中央,白袍换了身素色的常服,墨发用布巾随意束在脑后。
苏红趴在门缝里看他认真炼剑的样子,腮帮子靠在手背上,翘着嘴角看了很久。
有一天杨戬忽然抬眼往门缝扫过来。苏红吓得缩回头蹲在墙根底下心跳如擂鼓。过了半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半月后,杨戬从炼房出来,手心摊着一柄剑。剑身窄长通体淡红,像清晨第一缕霞光凝成的。
剑柄上缠着一段银丝,跟罗小红用来逗啸天犬的那种仙丝一样。
他看着苏红蹲在门口仰头的脸,把剑递了过去:“试试。”
苏红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她的脸微微发热。
剑身入手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灵脉里那点微弱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丹田沿着胳膊漫上去,注入剑身。淡红色的剑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温温柔柔的,很舒服。
“护红剑。”杨戬站在她面前,看着那把剑映在她眼里的光,“认了主之后,它可以弥补你灵根的缺陷。”
苏红两眼一睁,瞳眸闪出亮晶晶的光。
之后的一年里,杨戬每天带苏红去后山竹林。从最基础的灵力运转开始教,到剑招,到人剑感应。
他比以前耐心了很多。苏红挥剑姿势错了,他不再只冷着说“重来”,而是站到她身后,左手托起她握剑的手腕,指尖按在她脉门上调整灵力输出的角度。
苏红每次被他从身后贴近的时候都僵得像根棍子,他耳根那点红在晨光里藏不住。
“专心。”他说。
“你靠太近了。”苏红小声嘟囔。
杨戬沉默了一下。他往前又近了半寸,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顶,左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带着她往前递了一招,剑尖划开一片竹叶。
“练剑的时候,近些看得清。”
苏红耳朵红透了。剑招是歪的。
后来她问过他为什么不站在她对面指点。
杨戬翻了一页手里的书,说:“你的脑子能快速分清左右?正面教你,你容易往反方向打。”苏红噎住了。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他这句话,越想越觉得他在小看自己。于是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护红剑早点认主,让师父刮目相看。
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苏红练完剑回来站在望天居门口檐下抖水珠,杨戬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撑了一把伞,伞面朝她那边偏了整整大半,他自己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
苏红抬头看他的脸,雨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
“师父,你伞歪了。”她说。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寸。
苏红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回去:“你自己淋湿了。”杨戬的手覆上来按住她的,伞柄在两个掌心之间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正中间。
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面,肩膀挨着肩膀。雨从两边檐角落下来打在青石阶上噼里啪啦的,苏红感觉他挨着她肩膀的那一小片衣料是温的。
护红剑的感应是慢慢养出来的。头一个月剑光时断时续,苏红急得敲剑柄:“你倒是亮啊。”
护红剑闪了一下,又灭了。
杨戬在旁边看着,嘴角那道细纹又浮起来,但他压下去了。
第三个月剑光能持续半炷香了,苏红握着剑在竹林里跑,护红剑的淡红色光跟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像一簇不肯灭的小火苗。
有次苏红跑着跑着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护红剑“嗡”的一声脱手飞出,剑身横过来垫在她膝盖底下硬生生把她托住了。
苏红趴在剑身上愣了半天,回头看见杨戬站在三步外,姿势是从原地往外迈的半步。
他差一点就冲过来接她了,但她没摔着。他慢慢收回了那半步,嘴角那道弧线又浮上来。
苏红趴在剑身上看着他那半步,心跳得比刚才差点摔跤时还快。
第五个月的时候杨戬开始教她进阶的剑招。有一招叫“回风拂柳”,需要手腕翻转三圈然后反手撩刺。苏红练了七八遍手腕都打结,气得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杨戬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握剑的手掰开,十指交叉扣进了她的手心,带着她慢动作过了三遍那招的轨迹。
“感受一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呼吸落在她耳廓上是温的。
苏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扣着她手心的那只手掌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长,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她忘了呼吸。杨戬带她过完第三遍之后松了手,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耳根从颈侧一路红到了耳尖。
他背过身去看着远处的竹梢,声音压得很平:“自己来一遍。”
苏红握着剑站起来,那招回风拂柳一遍就顺了。手腕翻得干净利落。护红剑的光跟着她的动作在竹林里划出一弧完整的淡红色月牙。
她收势之后回头看他,杨戬背对着她站着,白袍的后领口有一小片皮肤是红的。
第七个月有一天苏红练完剑靠在竹子上歇脚,护红剑平放在膝头。她低头看着剑身上流转的淡金色纹路,忽然开口:“师父,这把剑叫护红,是不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个红字?”
杨戬手里的书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抹柔光。
“是。”
苏红把护红剑抱在怀里,发自内心笑起来,耳朵那层薄红慢慢浮上来了,被竹叶缝隙漏下的日光晃得清清楚楚。
“师父对我真好!”
苏红从剑身上抬起脸偷偷看他,师父翻书的手停在某一页上一直没翻过去,拇指摩挲着书页边缘来来回回蹭了几遍。
那天晚上苏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师父扣着她手过剑招时掌心贴掌心的温度,他站在雨里把伞往她那边偏的半个肩膀,他说“是”时眼底拂过的那抹温柔……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嚎了一下。
不对!师父跟徒弟……不对的!
第九个月的时候苏红已经能跟护红剑灵犀相通了。她握着剑想往左,剑尖就往左,想回撤三寸,剑身就乖乖收回来。
一人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那天她练完一套完整的剑法收势的时候,护红剑的淡红光从她手心沿着胳膊漫上来覆了她半身,像有人用温柔的手臂虚虚拢了她一下。
苏红抬头看向杨戬的方向,他靠在竹影里看着她,嘴角一直挂着那道淡淡的弧线。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有点失控。但转念又立即抑制住不该有的想法。
徒弟对师父不该是这样的!
她低头把剑抱在胸前,把脸别开了。
杨戬嘴角的弧线慢慢收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片竹影站着,谁也没有走近一步。
冬日过去,一年里苏红没有再去过秦屿泽那条石径。有时候路过偏殿附近她会放慢步子,但想的已经不是“秦仙师在不在”,而是“师父教我的那招收势总不够干净”。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晨推开望天居的门,看见师父坐在门槛上看书等她。他总来得比她早,白袍的肩头落了一层晨露。他冷峻优雅地翻书,书页哗啦的声音跟她梦境里某个遥远的节奏重叠了一下。
有一次师父伸手把她肩头一片竹叶摘掉了。指尖擦过她衣料的时候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苏红抬头,他的脸就在跟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底的阴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师父先开口了:“落了叶子。”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翻书。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望天居门口擦拭护红剑,师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
她盯着地上那两团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师父。”
师父垂眼看她:“嗯。”
“……我是不是有个师姐?”她问得很轻,低头擦剑的动作没停。
他微怔,道:“怎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师父看我的眼神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红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暮风把他白袍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她余光里看见他的指尖按在门框上,整张脸隐在阴影里。
“别多想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是么……”苏红见他回答迟疑,便小声嘀咕,愈加怀疑起来。
俩人之间陷入长久的沉默后,苏红终是没忍住,咬牙道一句:“师父骗我!”然后把护红剑抱在怀里站起来。
转身进门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袖口擦过他的袖口。她感觉到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像要追过来。但脚步落定了,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跨进门里靠在门板上,抱着护红剑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门外的暮色里杨戬站在门槛边,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站了很久。白袍袖口被她擦过的那一小片布料被他用拇指慢慢抚平了,又皱回去。
那天深夜苏红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窗边透气。
推窗看见杨戬坐在望天居外的石阶上,背对着她的方向,白袍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拈着什么银色的东西在指间转了转。
那根从护红剑柄上拆下来的银丝,她白天擦剑时不小心蹭松了,随手解下来搁在门槛上。杨戬捡了去。
苏红把窗子慢慢合上,靠在窗框边,双眼有些湿红。
她已经开始怀疑师父收她这个废柴为徒就是因为那个师姐。师父的刻意隐瞒都让那位师姐在他心里显得格外不一样……
翌日早晨苏红推开望天居的门,杨戬已经站在那里,白袍的肩头照旧落着晨露。
“昨晚哭了?”他看着她的模样,讶异道。
苏红别过头,有点小情绪,此刻并不想理他。
杨戬走过来,凝视着苏红,说:“小红,你是我唯一收过的徒弟。还有——”
苏红望向他:“什么?”
“没人比你重要。”他唇角微弯,眸色认真。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晨光吹成细碎的金色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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