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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超市里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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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部的聚会在亮马桥附近一家老北京涮肉馆。店面不大,铜锅炭火,墙上挂着褪了色的老北京胡同照片,老板娘认得陈经理,每次都给留最大的包间。阮星朗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苏晓正往桌上摆糖蒜和芝麻酱,抬头看到她一个人进来,嗓门直接拉满:“怎么就你一个?家属呢?”
“她下午有工作,晚点到。”阮星朗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今天她没穿那件被全飞行部认熟了的灰色防风夹克,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羊毛混纺大衣,立领设计,袖口有两颗暗色牛角扣。苏晓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她平时穿的风格——剪裁更合身,面料更考究,大概是在哪个不太便宜的店里挑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糖蒜往阮星朗面前推了推。
陈经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杯二锅头,看到她来了,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小阮坐那边。靠门口的位置留给家属,万一她来了找不到,一眼就能看见。”林川在旁边默默把原本放在那个位置上的自己的外套拿走了。
锅底上来了,清汤白水,几片姜几段葱在沸水里翻滚。羊肉是现切的,红白分明码在大盘子里,毛肚、黄喉、百叶、冻豆腐、粉丝、大白菜依次排开。苏晓站起来给大家调芝麻酱,动作娴熟,一边搅一边说今天这碗酱的比例,腐乳汁少了韭菜花多了,上次被陈经理批评不够咸,今天多放了半勺盐。几个人在讨论到底是手切羊肉好吃还是机器切的口感更好,林川坚持认为机器切的太薄没嚼劲,另一个副机长说手切的太厚涮不熟。陈经理谁都不站,慢悠悠地说他飞了三十年,最好吃的涮羊肉永远在呼和浩特机场旁边那家关了门的老馆子。
阮星朗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听着同事们为羊肉的厚度争论不休,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苏晓隔着铜锅的蒸汽看了她一眼。她今天话还是不多,但她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隔音的——礼貌、疏离、把自己装在驾驶舱里。现在的沉默是松的,肩膀是垂的,背还是直的但不再像随时准备弹射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清欢发来一条消息:“配音结束,在路上。大概还要几分钟。给我留肉。”
她回了一条:“留了。手切羊肉半盘,毛肚一盘,冻豆腐半份。都放在漏勺里保温。”
苏晓从她发消息时嘴角那个弧度判断出是对面那位到了什么进度,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用一种慈祥到有点肉麻的表情看着她。阮星朗抬头正好对上苏晓的目光,苏晓也不躲,反而冲她眨了眨眼。
门被推开的时候,阮星朗正把漏勺里的羊肉夹出来放在小碗里。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北京冬夜特有的干冽和远处烤红薯摊的焦甜香。她抬头,看见刘艺菲站在包间门口,大衣还没脱,一条浅灰色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围巾上沾了几粒细碎的雪花,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后面站着苏晓——苏晓刚才说要去洗手间,显然不是真的去了洗手间。
“外面下雪了。”刘艺菲拉下围巾,对阮星朗笑了一下,“你的同事在门口等我。她说她叫苏晓,之前在飞机上见过。”
“我说我是阮机长的同事兼吃货群群主兼今晚聚会的主持人,”苏晓一脸得意,“刘老师特别随和,我问她怎么来的,她说打车。我说你怎么不打阮机长电话让她去接你,她说不想让她来回跑。”
刘艺菲脱下大衣搭在衣架上,在阮星朗身边坐下。她动作很自然,没有初次参加陌生人聚会时的拘谨,也没有明星被认出后的架子。就是简简单单地坐下,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转头看着阮星朗:“羊肉呢?”
阮星朗把小碗推到她面前。“都是刚捞的。温度刚好,趁热吃。”
刘艺菲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芝麻酱,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对全桌人点了点头:“好吃。这个麻酱比我们剧组的盒饭好吃多了。”
苏晓立刻把调好的麻酱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刘老师你喜欢就好,这碗酱的配方是我姥姥传下来的,腐乳和韭菜花的黄金比例。”林川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刚才还说比例不对多加半勺盐”,被苏晓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陈经理端着二锅头,用那种长辈看晚辈第一次带对象回家吃饭的眼神打量着刘艺菲。这个眼神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更多的是好奇——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的得意门生,那个被全公司评为最冷面机长的阮星朗,在几个月之内变成了落地广播温柔两个调的人。他放下酒杯,用筷子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刘小姐,小阮在公司不太爱说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吗?”
“分情况。”刘艺菲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如果是我在问她飞行的问题,她话很多,能从航路规划讲到气象雷达回波。如果是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也话多——会把她今天飞了哪几段、遇到几个颠簸区、降落数据好不好,都事无巨细地汇报一遍。但如果是问她累不累、开不开心这种,还是只会说‘还行’。所以我现在换了个问法——问她今天的飞行日志写了什么。”
陈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保温杯盖子都抖了,林川在旁边也笑了,笑声混在铜锅的蒸汽里,把整个包间的温度又拉高了几度。
“她以前在部队就是这样。”陈经理止住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第一眼看到她简历就知道——空军的飞行习惯改不了,开民航了还是部队那一套,严谨是严谨,就是太硬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现在知道了。”
他隔着铜锅的蒸汽看了阮星朗一眼,阮星朗正低头给刘艺菲捞锅里的冻豆腐,耳朵尖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微红。刘艺菲端着碗安静地等她捞完,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两片放进阮星朗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百遍。
“陈经理,”苏晓端着自己的麻酱碗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全桌都听见,“您不知道吧?阮机长上个月的降落数据又进步了,我们组都在说这叫恋爱红利。”
“飞行数据不会骗人。”陈经理端起酒杯碰了碰桌沿,“行了,吃菜。别都盯着人家看。”
涮锅吃到后半程,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煮成了浓白色。林川和几个副驾驶在讨论下周的排班表,苏晓和陈经理在争论哪家涮肉馆的糖蒜最正宗。话题从飞行聊到美食,从美食聊到最近的热播剧,又从一个同事买房聊到另一个同事家孩子升学。刘艺菲偶尔插一两句话——当话题转到影视圈时,大家问她是真的假的不吊威亚能拍飞来飞去的镜头,她笑着解释威亚的原理并示范了一下手腕上勒出的老茧,饭桌上一片恍然大悟的感叹。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在听,手肘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朝阮星朗的方向倾斜,在阮星朗给她递纸巾时弯一下眼睛。
一个刚飞了不久的年轻副驾驶,大概是从聚会一开始就在酝酿勇气,终于端着酸梅汤站起来,磕磕巴巴地开口:“刘、刘老师,我妹妹特别喜欢你,她房间里贴满了你的海报。我能——能帮她要个签名吗?就写‘祝小慧生日快乐’就行。”
“当然可以。你妹妹叫什么?小慧是智慧的慧吗?”刘艺菲接过他递来的笔记本,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地写好祝福语,还画了个笑脸。年轻副机长捧着笔记本坐回座位上,激动得把酸梅汤洒在了裤子上。
这下气氛彻底打开了。几个乘务员陆续围过来,有要签名的有要合影的。刘艺菲来者不拒,签名时还会跟每个人聊两句。有人请她签名,她签完之后问对方叫什么名字,然后补了一句“谢谢你帮星朗打掩护”。对方呆了一下,反问你怎么知道的,她弯起眼睛:“因为她跟我说过,群里有人改了三次群名,第一次叫‘阮机长今天笑了吗’。”
苏晓在旁边差点被羊肉噎住,猛灌了半杯酸梅汤。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外面的雪比刚才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纷纷扬扬地飘落。阮星朗站在门口帮刘艺菲系围巾,手法熟练——绕两圈再打个结,把末端塞进大衣领口里。刘艺菲乖乖仰着头让她操作,然后伸手把阮星朗大衣上没扣好的一颗牛角扣扣好。
两个人撑同一把伞走进雪夜。身后涮肉馆的灯光在雪幕中变成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包间里还没走的人透过玻璃窗看着那对背影,苏晓正要发表感慨,被陈经理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结账。别看了。”但陈经理自己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头喝了口茶,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阮星朗站在玄关换鞋,把被雪水浸湿的鞋垫抽出来放在暖气片上烤着。刘艺菲来过她公寓几次,已经很熟悉格局了,自己从鞋架上拿下那双绣着小猫的棉拖鞋换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阮星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靠垫是新换的,和上次她来的时候不一样——大概是把旧的洗了,换了新套子。她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
“今天我注意到两件事。”刘艺菲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陈经理说‘小阮不太爱说话’的时候,苏晓在旁边露出一种‘你是没见过她在阮机长面前说话的样子’的微妙表情。第二件——那个找你签名的年轻飞行员说他妹妹特别喜欢我,但其实他自己也想要签名,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我给了他两张,说另一张是给他的。他眼睛都亮了。”她放下手指,看着阮星朗的眼睛,“这些细节我以前会觉得有意思但不会多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些都是跟你有关的人。”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蜷起来,脚后跟陷进沙发的海绵里,侧过头看着阮星朗的脸。喝了半杯酸梅汤之后她的脸颊有一点微红,不知是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
“我以前不参加这种聚会的。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没机会。剧组聚会是工作,大家都端着,客客气气夸几句就散了。但你同事不是——他们是真的关心你。苏晓在门口接我的时候跟我聊了一路,说你是飞行部最优秀的机长,说你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连食堂打饭都不好意思跟阿姨说多打点肉。还说你以前冬天只穿一件灰色防风夹克,因为没时间买衣服。”
她伸出手把阮星朗额前被雪水打湿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太阳穴上方薄薄的皮肤,带着刚从外面回来还残留的微凉。
“我想跟你说——你被很多人爱着。不只是我。你的同事、领导、搭档,都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对你好。苏晓给你打掩护,林川帮你调班,陈经理替你挡媒体问询,还有人在群里发公告让所有人保护你的隐私。这些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你值得这些。”
阮星朗安静地听她说完。窗外雪还在下,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茶几上那杯刘艺菲进门时给她倒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虎口的薄茧被暖气烘得微微发痒,手背上那只举星星的兔子创可贴边角又被磨得有点翘了。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以前觉得同事就是同事,一起飞完就各自散了。他们帮我调班、帮我打掩护、帮我在群里说话——这些事,如果不是你刚才一件一件说给我听,我不会意识到。谢谢你告诉我。”
刘艺菲弯起眼睛,没有说“不用谢”。她知道阮星朗在学的不是道谢,是学会接受自己被爱。从接受一个人的爱开始,到接受一群人的关心,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而她能在旁边看着这个过程,是件值得荣幸的事。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照得泛着银白的光。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偶尔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热胀冷缩的脆响。沙发很软,靠垫是新换的,刘艺菲的头靠在阮星朗的肩膀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极淡的阴影。她今天下午在录音棚里配了很长时间的音,又赶到涮肉馆,又在饭桌上被一群人围着说了很久的话。现在终于安静下来,困意像化开的糖浆,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迷迷糊糊间,她脑子里还在过今天在录音棚配的那场戏——角色在菜市场里和人吵架,台词密集情绪激昂,嗓子喊得有点累。她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嘴唇,极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只有后半句能听清:“……没买香菜。”
阮星朗正低头看着她快要睡着的侧脸,忽然听到这么半句话,愣了一下。她等了片刻,发现刘艺菲没有继续说下去,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大概是在说梦话。梦话的内容是买菜。她弯起嘴角,把声音压到最低,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带着笑意的气声在她耳边轻轻接了一句:“买了。还买了番茄、鸡蛋、青椒和土豆。够做三菜一汤。”
第二天刘艺菲没有工作。她难得睡到自然醒,睁眼时窗帘外面已经是大亮的天光。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被子被细心地掖在她身侧——和巴黎那次一模一样,被角塞在床垫缝隙里,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举星星的兔子,和前几个一模一样),和一张便签纸。字迹是阮星朗部队练出来的仿宋体,一笔一画,棱角分明,但写到某些字的时候笔画明显比平时轻了几分。
“我去飞早班了。锅里热着粥。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昨晚你说梦话,说没买香菜。今天下班我去买。你录完节目跟我说一声,晚上来我家做饭。”
刘艺菲看着便签纸上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手机壳背面——那里已经夹了两张纸条了,一张是上次发烧时阮星朗留的“粥在锅里”,一张是成都雨夜写的“初吻先欠着”。现在又多了一张。她洗漱完毕喝了粥,收拾好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保鲜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番茄、鸡蛋、青椒、土豆、一盒嫩豆腐,还有一把绿油油的香菜,用保鲜袋包着,袋口扎了个标准的活结。香菜已经买了,大概是一大早出门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带回来的。
傍晚阮星朗飞完航班回来,在公寓楼下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刘艺菲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冲她扬了扬下巴:“你说你要买香菜,但你冰箱里连酱油都快没了。做饭的人要有自知之明。”
阮星朗走过去接过其中一个袋子,低头翻了翻——酱油、醋、蚝油、料酒、盐、糖、淀粉,还有一瓶花椒油。她想起自己上次做饭的时候确实发现调料不太够,想着什么时候去超市补货,结果一忙就忘了。这个人只来过她家几次,却把她厨房缺什么东西都记清楚了。
两人上了楼,阮星朗开门时刘艺菲在身后说:“你先别开灯。”她摸黑进了客厅,把超市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北京冬夜的城市灯火,远处机场跑道的红白信号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三二一——开灯。”
阮星朗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了,茶几上除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还多了一个小蛋糕——不大,大概够两个人吃,白色的奶油表面上用巧克力酱写着“百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大了将近一倍,像之前在巴黎酒店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还有一束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是几枝向日葵和一小把满天星,用牛皮纸简单包着,茎秆上还带着水珠。
“今天是什么日子?”阮星朗站在开关前面,手还没从墙上放下来。
“一百天。”刘艺菲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蛋糕盒打开,让奶油和巧克力的甜香飘出来,“从你在飞机上制服醉汉那天算起。到现在刚好一百天。虽然中间有分开的时候,有忙碌的间隙——但不管怎么样,你第一次在现实中走到我面前,到今天为止,整整一百天。”她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是普通的白色细蜡烛,不像生日蛋糕那样带着数字。她划亮火柴点上,火苗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在奶油表面上映出一小圈暖黄的光。“我知道你不习惯仪式。但这个不能省——因为以后还有很多个一百天,总要有一个开始的。过来许愿。”
阮星朗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和刘艺菲面对面。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曳,把彼此脸上的轮廓都照得很柔和。刘艺菲眼睛里映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像之前在模拟机驾驶舱里映着仪表盘背光时一样亮。她也在看着她——看着这个会把她随口一句“没买香菜”当真、会在她睡着时帮她掖好被角、会把自己的手套脱给她说“右手耐寒是因为心里有杆秤”的人。
她闭上眼睛许了愿。然后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又默念了一遍。睁开眼吹灭蜡烛。烛芯上的火星闪了一下就暗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升起来,在半空中散了形状。
“许了什么愿?”刘艺菲问。
“说出来不灵了。”
“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刘艺菲弯起眼睛,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切了蛋糕,把大的那块放进阮星朗盘子里,自己拿了一块小的。然后两个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边吃蛋糕一边讨论待会儿做饭的分工。窗外远处跑道上的信号灯还在闪,茶几上的向日葵在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绽放着——不是在巴黎的塞纳河畔,不是在上海的梧桐巷里,就是在北京冬夜的客厅里,在刚买回来的柴米油盐旁边,在彼此的呼吸声里。
吃完蛋糕她们开始做饭。厨房不大,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手臂偶尔相碰。阮星朗负责切菜,刀工是部队大厨亲传的水准,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青椒去籽后码得整整齐齐,番茄用开水烫过去皮再切块,每一块大小几乎相同。刘艺菲在旁边看了片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这刀工”,然后自告奋勇负责炒菜。炒到第二个菜时油温太高,番茄下锅的瞬间溅起一片油星,刘艺菲往后跳了一步,铲子差点掉进锅里,阮星朗眼疾手快地把火关小,接过铲子,顺手把刘艺菲轻轻拉到身后。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刚才拉我的动作,和那天在飞机上制服醉汉时一样快。”刘艺菲看着阮星朗握着铲子的手,那只手飞了上千小时的军机和民航,此刻正在给她炒番茄炒蛋,虎口的薄茧在锅铲柄上磨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职业病。”
“你的职业病包括保护我?”
“包括保护所有需要保护的人。但你的优先级最高。”阮星朗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两个人把三菜一汤端上桌——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汤。主食是米饭,阮星朗用电饭煲煮的,水量刚好,米粒晶莹饱满。刘艺菲给她盛饭,自己那碗只盛了半碗。阮星朗注意到了,没有问她为什么吃这么少,只是从厨房拿了个小碟子,把每样菜都多夹了一些放在她面前。
吃完饭,阮星朗去厨房洗碗。刘艺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洗碗的动作和开飞机时一样专注,洗洁精挤三下,洗碗布对折两次,每个碗里外擦三遍再冲水,流程标准化得像在做航后检查。擦碗巾也是部队风格,纯白,叠成豆腐块,用完之后洗干净晾在沥水架上。她看着阮星朗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忽然开口:“以后每周三,只要我没通告你没排班,就一起吃饭。”
“好。”
“地点你定。你家或者我家。”
“我家。你家有雪团,它会跟我抢食。”
刘艺菲笑了。她走到玄关换鞋,阮星朗跟过去帮她拿大衣。门打开时走廊的冷风灌进来,但被暖气片烘了一整个晚上的房间并不觉得冷。刘艺菲穿好大衣围好围巾,走到门口,转过身踮起脚在阮星朗唇上印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吻。不是模拟机里那个带着郑重的初吻,也不是首映礼散场后那个带着寒风的吻,是家里——在厨房刚关掉的火、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空碗碟、茶几上剩下一半的“百日快乐”蛋糕的见证下,给彼此的一个晚安吻。
“百日快乐,星朗。”
“百日快乐,清欢。”
门关上。阮星朗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听到走廊里刘艺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她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到楼下保姆车的车灯在雪地上映出两道暖黄的光柱,然后缓缓驶出小区大门。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把她刚才和刘艺菲一起走过的那段人行道重新铺成白色。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在最后一条记录下面打字。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条。今天是认识的第一百天。她买了蛋糕,奶油上巧克力酱写的‘百日快乐’左边比右边大一圈。她说以后每周三一起吃饭。她说我的同事们对我好是因为我值得——这句话我还没有完全学会,但我会开始练习。窗台上多了一束向日葵和满天星。茶几上剩下半个蛋糕,冰箱里多了酱油、醋、蚝油和一瓶花椒油。香菜也买了。”
打完这行字,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保鲜格里那把用保鲜袋装着的香菜。灯光从冰箱里漏出来,照得香菜翠绿的叶子边缘微微透亮。她伸手摸了摸袋子,凉凉的,扎口还是刘艺菲系的活结。她没有拆,只是把袋子往里推了推,放在鸡蛋和番茄之间那个刚好能放下一把香菜的位置。然后关上冰箱门,在黑暗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