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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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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还亮着灯,赵妈临走前特意留了一盏落地灯。
灯罩是旧式的米白色亚麻布,光线透出来,暖烘烘地铺了一地,落在玻璃房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上,琴盖映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门锁咔哒一响,林蔷先迈进来,鞋跟磕在玄关的拼花地砖上。
“赵妈,我们回来了。”
隋漠寒跟在她身后,弯腰换鞋,低声说:“别喊,赵妈回家了。”
“啊?”
林蔷回过头,一只脚还踩着鞋跟,愣了一瞬。
“嗯。”
隋漠寒直起身,把车钥匙搁进托盘里,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有什么好惊讶的,她也有自己的家人,一般都是白天在我这儿。”
“哦,你还挺好,懂得兼顾,其实赵妈也舍不得你,是吧?”
“为什么你看问题的角度总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你晚上都是一个人?”
林蔷脱下另一只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歪着头看他。
隋漠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脸去拨弄那盏落地灯的开关,光线没变,他只是多拧了一下。
“有一段时间不是,现在算是吧,反正平时也回来晚。”
“那段时间有季晴陪你是吧?”
“赵妈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呢,你一个人害怕吗?”她语气里带了几分玩笑。
隋漠寒终于转过头,灯光映在他侧脸上,阴影让眉眼显得更深。
他挑起一边眉毛:“林蔷,你真当我小孩啊?”
“没有,没有。”林蔷举起双手,嘴角却翘着,退后了两步,又停下,“好了,隋子,明天我没夜班,晚上要去公司吗?”
隋漠寒正往客厅走,听见这个称呼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她,眼神里有点无奈:“别叫我隋子。”
“那叫隋漠寒。”林蔷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盯着他。
隋漠寒真是拿她没办法,闭了闭眼,一只手扶着额头,指节压在眉骨上,长长地“呃”了一声——算是应允了。
他放下手,又补了一句:“后天,明天你休息,别把嗓子唱废了。”
“可是后天我夜班。”林蔷皱了皱鼻子。
“那就再往后,不急,片方没催,”隋漠寒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却平稳,“奶奶明天不是要透析吗?好好陪她老人家。”
林蔷本来在掰手指算日子,听见这话猛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合同里写了你每周的固定时间安排,”他说,“我看到了。”
“挺细心啊,隋子。”
“你……”
“好了,知道了,叫隋漠寒,不过,隋漠寒……”
“嗯,又怎么了?林大医生。”
他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
“今天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我压着没唱出来的那部分——你听到了什么?”
隋漠寒沉默了两秒。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玻璃房那架钢琴的黑漆面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说:“你在恨一个人。”
林蔷没说话。
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继续上楼,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是房门合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像一声叹息。
隋漠寒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盏落地灯的光。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玻璃房的门槛前。
他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四十分。
林蔷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蹬成一团缠在脚踝上,她又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下次一定不能在晚上喝奶茶,”她对着枕头自言自语,声音含混不清,“该死,越喝越兴奋。”
床单被她蹭得皱巴巴的,她仰面朝天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圆圆的,毫无睡意。
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终于认命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烦死了,这觉是没法睡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口渴得厉害,她想下楼倒杯水。
拉开卧室门的时候,走廊的灯暗暗的的,只有隋漠寒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
林蔷愣了一下,歪着头看那道光。
她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裙,头发还翘着几缕,站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她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指节叩在实木门板上,声音很轻。
“隋漠寒,你还没有睡吗?”
里面没有动静。
她侧耳听了听,又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看来是睡着了?”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踮起脚尖,拎着拖鞋往回走,像个做贼的小孩子。
刚走出两步,身后的门开了。
“你干嘛?做贼呀。”
隋漠寒裹着深灰色的睡衣靠在门框上,整个人看上去很清爽,应该是刚洗完澡。
他低头看着她的光脚和拎在手里的拖鞋,“穿上,什么坏习惯。”
像是训斥,又更像是呵护。
“啊,哦,”林蔷吓得手一抖,拖鞋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扔掉另一只,两只拖鞋啪嗒落在地板上,她狼狈地站直,“马上,我是怕打扰你,以为你睡了。”
两只脚丫磨蹭着拖鞋。
“我习惯晚睡。”隋漠寒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道阴影。
“哦!”林蔷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干嘛?”
“没事,就问问,不好意思,我下楼喝点水。”她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准备溜走。
“能喝酒吗?”
隋漠寒忽然问。
林蔷回过头:“能,一点点。”
“来吧。”
他说完就转身往里走,门开得更大了些。
“什么?”
林蔷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我房间有酒。”
“哦……”
林蔷站在门口,脚趾再次磨蹭来磨蹭去,睡裙的下摆被她无意识地揪着。
她瞟了一眼门里暖黄的灯光,脸上浮起一丝纠结。
“是进还是不进呢?这孤男寡女的……”她小声嘟囔着,嘴唇几乎没动。
隋漠寒已经走到里面的吧台边了,回头看见她还钉在门口,挑起眉:“你干嘛?怎么不进来?我又不把你怎么样。”
林蔷被他这句话一激,下巴一抬:“赵妈说的,你的房间不能随意进,还有楼下玻璃房,季小姐的房间。”
隋漠寒闻言,手上拿酒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还挺守规矩,所以你是打算在门口一直站着了?”
“想得美,你自己同意的。”
林蔷把脚往地板上一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跳着走了进去。
隋漠寒的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整面墙是深色木质书架,书没放满,间隙里摆着几瓶威士忌和几尊说不出名字的瓷俑。最吸引林蔷的还是那个巨大的吧台——黑色大理石台面,吧椅是高脚皮质软凳,背后是一整面玻璃酒柜,里面错落有致地码着酒瓶,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每一瓶都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林蔷双手撑着吧台边缘,轻轻一跃坐了上去,小腿悬空晃了晃,脚趾还互相踩着。
“你的房间里还有吧台的。”
隋漠寒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动作熟练地开瓶、醒酒,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落。
“你没见过的多了。”他没有看她,语气很平。
林蔷垂着眼看他倒酒的手。
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握酒瓶的姿势很稳。
她忽然开口:“见过?比你这儿更豪华。”
隋漠寒倒酒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嗯。”
林蔷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她接过酒杯,却没有马上喝,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脚。
“隋漠寒,你和那些有钱人也一样吗?”
隋漠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她。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有钱人?”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膜,“我要是有钱,就不会卖车了,顶多公司正常运转。”
“哦。”
林蔷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暗红的液体,声音小了几分。
“你似乎有难言之隐?”
隋漠寒靠在吧台对面,隔着大理石台面看她。
林蔷沉默了一会儿,酒杯在她手里轻轻转动,酒液折射出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
“有,不过都过去了。”
“行,过去了就不提了。”隋漠寒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尝尝这款。”
林蔷抬眼看他,他眼神平静,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
她终于把那杯酒送到唇边,轻点了一下,酒液滑过舌尖,她抿了抿嘴,眼睛亮了一下:“回甘不错。”
隋漠寒的嘴角微微弯起:“欢迎下次品尝。”
两人碰了一下酒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后来不知道喝了多久。
第二杯,第三杯,林蔷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偶尔又忽然沉默下来,盯着杯底发呆。
隋漠寒始终坐在对面,偶尔应一两声,偶尔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添。
几点钟睡着的,谁也说不清了。
总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床尾。
林蔷发现自己侧躺着,鼻尖抵着某个温热的东西,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是隋漠寒的锁骨。
她整个人僵住了。
隋漠寒的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蔷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一直烧到耳尖。
“该死的喝酒误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掰开隋漠寒搭在她腰上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再轻轻把他的手臂挪开,像拆一颗炸弹。
然后她撑着床沿,一寸一寸地往床边挪,脚尖终于够到地板的时候,她几乎是滚下去的,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床上,隋漠寒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听着门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没有睁眼,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晨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他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
“昨晚睡得还挺好。”他对自己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笑意却藏不住。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漫进房间,落在空了的两个红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印记。
他起身,把那个独属于她的酒杯放进了专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