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蔷》温柔wr

18、体面人

　　停车场空旷的夜色里，隋漠寒指尖一按，车钥匙发出一声清脆的“嘀——”，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亮了亮前灯。
　　林蔷歪头一瞧，细长的眼睛顿时都瞪圆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呦，隋子，今天不开迈巴赫了？改走低调路线啊？”
　　她边说边绕到车旁，伸手拍了拍车顶，发出“嘭嘭”两声闷响。
　　隋漠寒拉开驾驶座的门，头也不回：“早就让芬姐帮着卖了。”
　　语气淡淡的。
　　林蔷一愣，凑近车窗，半真半假地压低声音：“缺钱啊？不会是因为我吧？”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儿狡黠。
　　隋漠寒坐进车里，握住方向盘，偏头看她一眼：“想多了，我那是低调，不就一辆车嘛，都一样。。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么有格局。”林蔷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安全带“咔嚓”一声扣上。
　　“就当你夸我了。”隋漠寒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嗡鸣起来，“放心，卖了也不会拖欠我的员工工资——还有你。”
　　林蔷靠在椅背上，侧过脸打量他：“这样看来，您还真是个不错的老板。”
　　“怎么？您老人家考虑考虑成为我的员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轮胎碾过地面的细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想得美。”
　　林蔷翻了个白眼，手指在车窗边沿划着圈。
　　“双休，五险一金，还能睡懒觉。”
　　隋漠寒等红灯时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年轻人的梦中情作，还挑上了。总比医生好啊。”
　　“不要。”林蔷语气干脆，手指停下来，扭头看向窗外，“我还是喜欢我的职业。”
　　“跟谁求你似的。”
　　隋漠寒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我招人又不是没要求。”
　　“那要不你求我？”林蔷转回脸，眉毛一挑，笑意里带着点儿挑衅。
　　“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隋漠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感觉你挺欣赏我的。”林蔷歪着头，语气笃定。
　　“错。”隋漠寒瞥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只是仗着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真的，隋子，你求一下说不定我真能考虑。”
　　林蔷往前探了探身，离他近了些，车内的香水味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
　　“想得美。”隋漠寒目视前方，“男人，脸面比什么都重要，还求人。”
　　“那是你没吃过没钱的苦，隋子。”林蔷靠回座位，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别叫我隋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隋子，隋子，不行吗？”林蔷故意拖长音调，学着他前台说话的样子，“人前台都这么叫你。”
　　“人家前台Shirly姐比我大。”隋漠寒无奈地摇头，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你得叫我隋哥，他们都这样叫。”
　　“哼！”林蔷把脸转向车窗，嘴角却偷偷翘着。
　　“你哼什么？”隋漠寒侧目。
　　“能怎么？”林蔷转回来，下巴微抬，“就是不叫呗。”
　　“迟早要你叫。”隋漠寒说完，车速慢下来。
　　前方一片热闹的灯火从挡风玻璃涌进来——路边的小吃摊连成一片，烧烤的烟雾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袅袅地升上去，被路灯照得影影绰绰。铁板上“滋啦滋啦”的油响、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笑闹声，混成锦官城夜晚独有的烟火气。
　　“隋漠寒，放我下车。”
　　林蔷突然坐直身体，眼睛盯着窗外，“饿了。”
　　“没地方停。”隋漠寒扫了一眼拥挤的路边，“回家做。”
　　“不要。”
　　林蔷的声音拖得软软的，带点儿撒娇的尾音。
　　“还撒什么娇啊。”隋漠寒无奈，“你不缺钱吗？听说这种小吃摊也不便宜。”
　　“那也比不上你们常去的餐厅啊，总之奶奶的住院费用有着落，我肯定就不那么缺钱了。”
　　林蔷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松起来，“告诉你，我是有工作有收入的职场女青年，我也得好好生活。”
　　“心态还挺好。”隋漠寒车速更慢了，前面的车流几乎停滞。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林蔷低头摆弄着安全带扣，“心态不好，怎么能活到26岁。”
　　“听着感觉还吃了不少苦。”隋漠寒的声音低了些。
　　“是啊。”林蔷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些热闹的摊位上，“不过隋子，那些苦你永远都吃不到。”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隋漠寒的眉头又皱起来，“谁没事找苦吃。”
　　“那儿，那儿——”林蔷突然猛地往前探身，手指使劲戳着右前方的车窗玻璃，“隋漠寒，有空车位！快，拐进去！”
　　“那是人家小区。”隋漠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不是，小区在旁边。”林蔷急得声音都高了，身子往驾驶座这边倾，“赶紧的！”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覆上他握方向盘的手腕，指尖温热的触感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
　　“你激动个啥？”隋漠寒手臂一僵，声音绷紧了，“别影响你隋哥开车。”
　　林蔷猛地回过神，“嗖”地抽回手，两只手乖乖交叠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端端正正，清了清嗓子：“好了啦，不好意思！”
　　脸上飞过一抹不自然的红。
　　隋漠寒眉头拧成个疙瘩，左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咦——够了，别发嗲，想吐。等会儿车开不出来，你来。”
　　“谁怕谁啊！”林蔷下巴一扬，眼里却还带着刚才那点儿窘迫。
　　车子拐进那条窄巷，隋漠寒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方向盘左打右打，轮胎几次蹭到路沿石发出“嘎吱”声，总算卡进那个夹在两辆电动车之间的车位。
　　熄火后他吐了口气，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油烟味迎面扑来。
　　站在小吃巷入口，林蔷却忽然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望向里面——几十个摊位沿着巷子两边排开，红彤彤的灯笼和LED灯带交织在一起，烟气升腾，人声鼎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在品味什么。
　　“不是要吃吗？”隋漠寒站在她旁边，一根手指转着车钥匙，金属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怎么？只闻气啊——又不是明星，玩自律。”
　　林蔷双手叉腰，目光在那些摊位间扫过：“你不懂——这是生产者和消费者的较量。”
　　“我是不懂。”隋漠寒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我只知道，谁没事吃什么垃圾食品，也不怕伤胃。”
　　他说着，自己却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里飘来的烤串香味。
　　林蔷白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你就装吧。”
　　说完大步走向那家排着长队的烤苕皮铺子。
　　队伍弯弯曲曲地甩出去十来个人，林蔷回头一把扯住隋漠寒的袖口，把他拽到队尾。
　　隋漠寒僵了一下，左右看看周围那些穿着拖鞋短裤、端着塑料碗的食客，声音压得极低：“你干嘛？很丢人的。”
　　“别闹。”
　　林蔷头也不回，踮着脚往前张望，“排一会儿，今天我请客。”
　　“哦。”隋漠寒喉结动了动，居然真的乖乖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笔直地立在队伍中，像根不该长在这里的电线杆。
　　“那你去哪儿？”他忽然发现林蔷的身影动了。
　　“哎呀，旁边——”林蔷手指一指斜对面，“熊猫奶茶。”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溜烟钻进人群，几个闪身就不见了。
　　“跑得真快。”隋漠寒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夜风裹着油烟和辣椒味一轮轮扑过来。
　　隋漠寒一米八八的个子直挺挺地杵在一群矮矮胖胖的大爷大妈中间，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周围叽叽喳喳全是四川话的家长里短。
　　他不自在地抬起一只手，掌心蒙住眼睛，指缝间透出摊位晃眼的灯光。
　　过了六七分钟，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孃孃从后面挤上来，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短袖的大妈直接伸手推了推隋漠寒的胳膊肘：“年轻人，让我们老年人先来嘛，站久了累，还头昏。”
　　隋漠寒被推得一个趔趄，鞋底在油腻的地面上蹭了一下，连忙让开半步：“好好好，您先……”
　　话音没落，第二个大妈已经侧身挤过去，菜篮子上的塑料袋刮过他的衣摆。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他被推得东倒西歪，肩膀撞到旁边摊位的铁架子上，“哐当”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又往后退了两步，硬生生被挤出了队伍。
　　林蔷提着两杯熊猫奶茶回来的时候，正看见隋漠寒傻愣愣地站在队伍外面，手还保持着刚才扶架子的姿势，衬衫袖子被蹭上一道浅浅的油印。
　　他脸上挂着那副习惯性的体面微笑，对着最后挤进去的大妈微微点头——对方头也不回地抢到了摊位前。
　　林蔷站在原地，奶茶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她手指往下淌。
　　她心想：就不能不要维持那该死的体面吗？都被欺负成啥样了。
　　她咬着下唇，看着他那副不会生气也不会争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家伙，真想把他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