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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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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苦味,暖气开得有些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角落里的爵士乐低低地淌着,萨克斯风吹得慵懒而绵长,像有人在用棉花堵着喇叭口。
简崇华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陷下去,浮着一圈难看的沫子。
她正低头翻手机,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着,只是习惯性地捻着滤嘴。
推门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林小梅走进来,身后便是林蔷。
简崇华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有料到林蔷会来。
起初是惊讶,眼尾微微抽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没成形就僵在了那里。
她迅速把烟放下,下意识地理了理领口,坐直了身体。
随即,那种惊讶被一层薄薄的责备覆盖过去,像冰面裂开后又被冷风重新冻上。
"林蔷,"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视线落在林蔷脸上,又很快移开,"你想喝什么?"
她在讨好。
林蔷站在原地,肩背挺得笔直,目光从进门起就没离开过简崇华的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很深,没有任何温度。
林小梅拉了拉林蔷的袖口,“不叫人吗?”
林蔷没有说话。
林小梅也不强求。
她坐在卡座的最外侧,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桌面上,和平日那个风风火火的林小梅大不一样,必竟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和哥哥在一起的朴实的嫂子,再加上自己有求于人,总得委屈一下。
简崇华把视线转向林小梅,语气沉了几分:"林小梅,你把一切都告诉林蔷了吗?"
"是。"
林小梅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食言了。"
"是,我是食言了,你不也一样吗?当初你说过你会按时给林蔷抚养费,你不也没做到吗?”
这句话林小梅倒是回答的很理直气壮。
简崇华冷笑了一声,“哼!
她往后靠进卡座的皮椅背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腕上那只镶钻的手表在顶灯下闪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的情况,我知道我欠林蔷的,可我不欠你们的。这钱,"她从手边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食指和中指夹着,推到桌面中央,"就当是我这些年给你们抚养林蔷的费用。林蔷现在也长大了,以后,你别再来求我。"
“求?”
林小梅原本不想和她纠缠太多,毕竟以前的简崇华确实对她不错,可是当这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时,林小梅清楚了,这人嘛,始终都是会变得,曾经的嫂子在她心里的那点光坏也消失殆尽。
这些年她自认为她一直在林蔷面前维护着她的形象,她想她也许有自己的苦衷,可这一切都是她错了,她不是有苦衷她的华丽外表已将她贪婪的内心暴露无疑。
心里所有的念想完全崩塌,林小梅整个人反而轻松了许多,有些话她终于可以说出口。
她说:“简崇华,林蔷是我们林家的人,我们有责任养她,但你也要清楚,这笔钱是我哥哥用生命换来的,它本就应该属于林蔷。”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银行卡上,眼圈慢慢泛红,却没有立即伸手去拿。
简崇华知道她说的是那笔抚恤金。
林蔷一直没说话。
她冷漠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目光从简崇华的眉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角,像在阅读一份解剖图谱,每一处线条都在心里标上注脚——这是那个生她的女人。这是那个生下她就丢给奶奶和姑姑的女人。这是那个拿走父亲抚恤金的女人。
直到简崇华把那笔钱像打发乞丐一样推到她姑姑跟前。
"简崇华,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不想见你,但我又想知道,那个把我生下来又把我丢掉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林蔷终于开口了,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她的视线依旧直直地盯在简崇华脸上。
简崇华也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咖啡厅里的音乐仿佛被抽远了,只剩两个人之间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桌面。
简崇华的睫毛颤了颤,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你长得很像我。"
她说,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挑衅式的宣告。
"可我不会成为你这样虚荣的人。"
林蔷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手术刀背,但其实她的内心是不安的躁动的,可她却硬生生的将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对于那些可恨的人,你最好的惩罚方式就是要静如止水,平静的震慑,然后让对方不断的去揣测,直到最后心虚下来。
"虚荣?"
简崇华的眉毛挑了起来,那抹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猛地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戒指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如果我不虚荣,我就活不下去。你可以说我自私——"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你没资格说我虚荣。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我从不后悔。"
"我就不明白,既然你又想自己过得好,为什么又还要把我生下来。"
林蔷一字一顿,"生下来就算了,你还凭什么拿走爸爸的抚恤金,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没了那笔钱,我怎么活?"
简崇华迎着她的目光,面不改色。
窗外的街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橘黄色的光影,明暗交界处割裂了她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有你奶奶,"她说,"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她会亏待她的儿媳妇,但她不会亏待你。"
林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病房里没有暖气的走廊。
她说:"这世上有你这样的母亲存在,还真是可耻。"
简崇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所以,这钱,"林蔷往前一步,俯身拿起桌上的银行卡,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林小梅,"不好意思,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
林小梅愣了一瞬,迟缓地伸出手,接过那张卡。
林蔷重新转向简崇华。
她站着,简崇华坐着,这个高度差更让她以一种冷漠到极致的状态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简崇华,你后悔生下我吗?"
简崇华仰着头看她。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咖啡杯里的热气彻底散尽,长到窗外有一对情侣走过,剪影从玻璃上一滑而逝。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下巴微微抬起。
"不后悔。"
林蔷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笑,像刀尖上反射出的一线光。
"那恭喜你,"她说,"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转身,“姑姑,我们走。”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而短促,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简崇华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玻璃门。
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支撑力,可她依旧保持着笑容。
她慢慢伸手,端起那杯冷透的拿铁,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又放下。
指间那支细长的烟,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折断了,滤嘴和烟身断成两截,落在格子桌布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