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蔷》温柔wr

13、家人

　　病房
　　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光带，落在灰白的地砖上，床头柜上插着一把蔫了半边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林小梅弯着腰，双手稳稳地托住林蔷奶奶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帮她侧过身去。
　　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翻身时发出细微的呻吟。
　　林小梅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顾不上擦，只是小心地替奶奶调整枕头的角度。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医生，乖侄女，你们来了。”林小梅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脸上绽开一个疲惫的笑。
　　林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去拉姑姑的胳膊。
　　“姑姑，我来吧！”
　　“哎呀，没事，乖侄女，你陪陆医生。”林小梅摆摆手，另一只手还在帮奶奶掖被角。
　　“不用陪。”陆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
　　“是啊，姑姑，不用陪。”林蔷转过头看了陆念一眼，又转回来，执意把姑姑往旁边引。
　　陆念已经走到床边，他微微俯下身，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擦过床沿。
　　奶奶半睁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轮廓，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陆念蹲下身来，手指极轻地拨开奶奶额前灰白的碎发，，指腹几乎没碰到皮肤，只是把发丝拢到耳后。
　　“奶奶，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好呢，陆医生，”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是身上……有些痒。”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挠胳膊，可手腕上还扎着留置针，动作扯动了输液管，塑料管轻轻晃了晃。
　　陆念轻轻按住她的手腕，随即掀开被子一角，仔细查看她前臂和小腿的皮肤。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指尖在几处发红的皮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奶奶，没事的，透析后都会有一点，皮肤会干，我让护士给您涂点润肤的，别挠，好吗？”
　　“嗯……陆医生说没事就没事。”奶奶慢慢点了点头，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淡青的阴影。
　　陆念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脸颊，那动作轻得像哄孩子。
　　“奶奶乖。”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蔷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墙，目光悄悄落在陆念身上。
　　他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他还是和上学那会儿一样，对待病人永远那么有耐心——也正因为这份耐心，这份不急不躁的性子，才一次一次把林蔷拉回正轨。
　　林蔷太了解自己了，性子急，有时甚至有些极端，只是她从来不在姑姑和奶奶面前表露。
　　那些焦躁和暗涌，她都藏进白大褂的兜里，藏进手术台前的镇定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最终选了外科——毕竟外科医生说话做事，比内科的人更风风火火，跟她的性子贴得更紧。
　　送走陆念后，走廊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又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哎！”
　　她盯着奶奶闭眼的侧脸，目光虚空，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扣子。
　　林蔷当然知道她怎么了。
　　等奶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这才轻轻拉上床帘。
　　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姑姑手边。
　　“没事，姑姑，你就安心陪奶奶治疗，奶奶的住院费用和你们的生活费你不用管了，我已经凑齐了，也不用去求她了。你就安安心心照顾奶奶就好了。”
　　姑姑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把水杯接过去，指尖碰到林蔷的手背时，冰凉凉的。
　　林蔷知道姑姑在心疼她，可她却无能为力，早早的让一个学生承担着家里的一切。
　　林蔷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她想起上初中那一年，奶奶病得厉害，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姑姑走亲访友，挨家挨户去敲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永远空着，脸上永远挂着勉强的笑。
　　她去大伯家那天，林蔷偷偷跟到了巷口，看见姑姑站在铁门前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开了，堂姐探出半个头，说了句什么，又砰地关上了门。
　　姑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后面，然后转身走出来，看见林佳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了一秒，又迅速化成一个笑脸：“走，回家。”
　　那时林蔷就明白了，那些所谓的亲戚算什么——有钱你是亲戚，没钱你是瘟神。
　　那段时间，姑姑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艳艳丽丽的，口红涂得很红，裙子穿得很短，晚上回来满身酒气，步子虚浮，扶着墙换鞋。
　　林蔷躲在房间里，听见姑姑在卫生间里呕吐的声音，用毛巾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后来她拼命学习，申请助学金，尽量不让姑姑为自己操心，可那些钱，哪儿填得了无底洞一样的医疗费，再加上后来林蔷的叔叔出狱，原以为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没想到却养了一个吸血鬼。
　　有时候姑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拖鞋蹭着地板，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她突然停下来，问靠在床头的奶奶：“妈，把房子卖了，咱们好好治病，行不行？”
　　奶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声音干涩：“不行。房子卖了，你和林蔷住哪儿？我一个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当死就死，也免得拖累你们。”
　　“妈……”
　　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又死死压了下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林蔷从门缝里看见姑姑背对着门口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林蔷推门进去，刚想说点什么，姑姑却猛地转过身来拉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对不起，林蔷，我实在没办法了。”姑姑的嗓子是哑的，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出来，“我知道这样会很丢人，可为了奶奶，我不怕丢人……我必须去找那个女人。”
　　“她吗？”林蔷问。
　　“嗯。”
　　“你们还有联系？她不是已经换了手机号码吗？”
　　“呵，说来也凑巧，之前陪酒又遇见过她，她来接她老公，不过过得也不怎么样，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自己的男人去那种地方，生了个儿子又怎样，男人本来就还有一个儿子。”
　　“那男人还有个儿子。”
　　姑姑的目光躲闪了一瞬，“对不起，乖侄女，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呢。”
　　“没事，姑姑，你说这人啊自己造的孽想逃避哪儿会那么容易。”
　　“可是林蔷，姑姑实在没办法了，你说这一大笔钱。”
　　“姑姑，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林蔷。”姑姑愣住了。
　　“姑姑，我去她应该没理由拒绝吧？”林蔷说。
　　“但愿，”姑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是，你要是不想见……”
　　林蔷打断她，“姑姑，我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