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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行 春芽的帛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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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东侧三十丈外,贵妃的栖凤宫灯火通明。
紫铜鎏金的莲花灯在案上静静燃着,灯油是东境进贡的龙涎脂,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层极淡的檀木冷香在整个殿内弥漫。贵妃斜倚在铺着墨绿色织锦的贵妃榻上,指间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她苍白的指尖滑过,发出细而脆的轻响。
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上没有一丝皱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皱纹更老——像一口被青苔封住的深井,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
沧澜微跪在榻前的锦垫上,头低着,金步摇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刚刚把今日东偏殿茶宴上的一切禀报完——沈西月如何推开了茶盏,如何与那个东境译官说了那些话,如何拂袖而去。
“你说她没喝。”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句佛经。
“是……女儿亲手沏的茶,她端到嘴边又放下了,说是只喝自己亲手沏的。”
贵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珠子“嗒”的一声磕在一起。
“她从前不这样。”
“女儿也觉得她今日怪得很。说话变了不少,看人的眼神也不太一样——她以前看人都是从上往下看的,今日她看女儿是平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在打量一件她以前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贵妃的指尖慢慢摩挲着佛珠的棱角,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片薄冰落在石面上,碎得悄无声息。“不管她变没变,塔上的阵已经布好了。今夜子时之前,她的玉佩必须进阵眼。明日丑时崩塔,东门大开,大局遂定。”
她捻了一颗佛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她本人——崩塔之后坠入沧溟海的人,活不下来的。那是人鱼的领地,凡人踏进去,连魂魄都捞不回来。”
沧澜微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贵妃将佛珠拢进掌心,微微侧过脸,烛光将她半张面孔照得明暗分明。她望向窗外那颗悬在苍穹尖塔顶端的夜明珠,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十六年了。”她说,“该结束了。”
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珠帘外。太监尖细的声音低低传进来:"娘娘,九幽王殿下求见。"
贵妃的手停在半空。"他来做什么?"
"殿下说,有关于长公主的要事禀报。"
贵妃眼神微微一凝。"让他进来。"
珠帘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门槛。墨蓝色暗纹长袍,没有系冠,墨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那张脸在烛火下白净得不像会在夜里走动的人,眉眼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淡,像霜降之后落在枯叶上那层看不见的寒气。他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任何多余的热络。
"贵妃娘娘安好。"
贵妃靠在榻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脸。这个帝国的质子,在皇都住了七年,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话少到没人能完整复述他连续说过三句以上的话。有人说是清冷,有人说是怯懦,有人说他不过是借着一张好看的脸在异国自保。贵妃曾评价他九个字:不碍事,不惹事,不坏事。但今夜他主动来了。
"九幽王深夜来见本宫,所为何事?"
他垂着眼,声音清而平:"臣听闻长公主殿下明日登塔祈福,心中不安,愿为贵妃娘娘分忧。"
"分忧?"贵妃捻了一颗佛珠,"你与长公主有何关系?"
他沉默了一息。"长公主殿下自幼娇矜,行事莽撞,最易被人拿捏软肋、误入陷阱。"他抬眼,烛火映在眼底,清冷无波,"明日塔顶局势复杂,殿下心性单纯,恐难察觉暗处杀机。臣愿守在塔下,代为盯防,确保大典无虞,免得殿下肆意妄为、坏了大事。"
贵妃静静看着他。他的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言辞得体、分寸绝佳。可通篇只谈"大典安稳、大局无虞",半句不提护长公主平安。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个质子,远比看上去更冷心通透。
"九幽王有心了。"她放下佛珠,从榻边暗格里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递给身侧太监。太监双手捧到澹台烬玄面前——令牌上刻着一个"夜"字,边缘磨损得光滑,是用了很久的旧物。"这是本宫的通行令牌,持此物可于宫中行走,不受巡夜阻拦。你便持这个守在塔下,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澹台烬玄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面,垂下眼:"谢娘娘。"
澹台烬玄躬身,退出了栖凤宫。珠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他走出殿外,夜风灌进他的袖口,把他墨蓝色衣袍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脸上的表情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抹平了——像方才那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此刻,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沈西月正蹲在床边做一件极其荒诞的事。她把被褥堆成一个人形,将那件绯红金绣的鸾凤袍从衣柜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人形"上面。袖口的位置搭在枕头边,领口的地方用一条绢帕撑起来,从帐外看过去,像极了一个侧卧安睡的人。
春芽从柜子方向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沈西月自己摆弄了一会儿,又往"人形"的腰部塞了一团软垫,让轮廓更真实一些。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像吗?"她问。
春芽这才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从门口看像。近看不像。""那就行,不会有人近看的。"沈西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坐下,春芽忽然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回头朝沈西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西月屏住呼吸。春芽贴着窗纱往外看了一会儿,才退回来,压低声音说:"殿外换了一班人。不是原来的侍卫了——奴婢认得原先那几个的脚步声,轻的。这班人脚步沉,靴底压得重,像是……从外面调进来的。"
沈西月没有问"从外面"是哪里。她走到春芽刚才站的位置,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是不同的脚步声——沉重、均匀、间距一致,是受过正规行伍训练的人才会踩出来的步点。原来的侍卫是散漫的,这班人不是。她退回来,心里比刚才又沉了一分。
"殿下。"春芽从怀里摸出那卷帛书,翻开摊在桌上,指着西侧宫墙的方向,"这条路奴婢白天又看了一遍——出了这道旧门之后,往西走二十步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翻过去就是浣衣局的后巷。巷子尽头通暗渠,暗渠直通西水门。"
沈西月点头,心理默记一遍,然后低头看了一遍帛书上的路线,记住了几个关键的地点,然后把帛书折好还给春芽。
她春芽蹲下来替她把鹿皮靴的鞋带又紧了紧,系了个双结,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她。沈西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袖口扎得紧实,袍摆利落,靴子包着脚踝,怀里宫牌的系绳贴着里衣。左袖暗袋里铜盏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手指,右臂内侧银羽的暖意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行装,在心里过了一遍清单:银羽在右臂,引路灯在左袖,宫牌在怀里,金叶子在里衣暗袋。靴子在脚上,衣裳在身上。齐了。
"殿下。"春芽小声说,"您走了之后,奴婢会把门锁好,后窗那根绳子换成粗的了。谁来敲门奴婢都不开。"
沈西月蹲下来平视着她,伸手替她把鬓角一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我回来的话,敲门三下,两短一长。"
春芽用力点了一下头。
沈西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宫墙下桂花树被摇落的碎香。苍穹尖塔的夜明珠已经亮了,冷冽的白光悬在紫黑色的天幕上,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她站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息,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春芽。"
"奴婢在。"
"银耳汤很好喝。"
她没有等春芽回答,推开那道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她收紧的袖口里,贴着皮肤有一股细微的寒意。她没有走甬道,而是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深黛色的衣袍在暮色里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她从花坛后面站起来,没有往东门的方向走。春芽的帛书上标得清楚——西宫墙有一道半坍塌的旧门,过了那道门往西二十步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翻过去就是浣衣局的后巷,巷子尽头通暗渠,暗渠直通西水门。那条路绕,但绕得过暗卫。
她贴着墙根往西走了一段,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了方向,弯下腰从那道半坍的旧门侧身挤了过去。旧门后面果然是一条窄巷,两边的墙高而潮湿,爬满了青苔,地面是碎砖和泥,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数了二十步,看见了春芽说的那道缺口——半人高,外面堆着几块废弃的条石。
她翻过缺口,落脚时尽量轻,靴底踩到地面的一瞬间她停住了。前方巷口处有人影,一晃而过,像是换岗的侍卫。她侧身贴紧墙壁,等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就是暗渠的入口了。
她没有再看那座塔。但即使不看她也知道,苍穹尖塔的夜明珠正悬在紫黑色的天幕上,冷冽的白光照着整座皇都,像一个沉默的、不肯合上的眼睛。丑时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她低头把袖口的系带又紧了一下,朝着暗渠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