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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玉藏锋 备好保命器 ...

  •   巳时三刻。

      沈西月踩着辇车回到寝殿时,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贴着里衣一片黏腻的寒意。她快步踏进门槛,春芽在殿门口探头张望,见她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才松开手。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

      沈西月往里走了两步,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窗纱后面没人,衣柜角没有异样,地面干净。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坐下来。春芽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她接过去三口喝尽了,把空盏搁在桌上,屈起手指叩了两下案面,把脑子里乱糟糟的线头一根一根摁住。

      "春芽。"

      "奴婢在。"

      "这宫里,除了父皇赏的凤佩,还有什么能随身带的保命东西?"

      春芽歪头想了想:"殿下忘了?库房里还有一枚玄冰护心镜,是北境苏老将军五年前进献的,说能挡一次致命寒毒。还有一盏引路灯,西境昆仑墟的圣女留下的,夜行点火能驱百丈暗影。还有——奴婢记得还有一卷帛书,上头画着些奇怪的纹路,您当年收进库房的时候说'看着好玩'……"

      "带我去。"

      春芽领着她穿过三道回廊,推开库房铜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像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库不大,四壁博古架上码着锦盒玉匣,每一样都贴着朱砂标签,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沈西月快速扫了一圈,玉簪、金锁、古籍、丹药,几卷泛黄的帛书堆在最底下那格。

      她翻了一阵,在底层暗格里摸到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结着一层薄霜,触手冰凉。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她认不太全的字,隐约看出是"玄冰""护心"的字样,心里才确定是这东西。

      她又蹲下来翻角落里那堆旧物。一盏铜灯被压在一卷竹简下面,灯腔里凝着半盏银白色的油脂,凑近了有一股冷冽的松脂气。她把铜灯举起来端详了片刻,心里默默给它起了个名字:保命灯二号。

      春芽在旁边小声说:"殿下,那盏灯是西境昆仑墟的圣女留下的,叫引路灯……"

      "我知道。"沈西月把铜灯塞进袖中,"我就是——心里默念一下。"

      她又翻了翻,在最底下那格抽出一卷帛书,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画着些阵法图样,旁边批的小字她认不全,但"护魄""引灵"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她把帛书卷好塞进怀里。

      三样。加那个羽毛,四样。

      她站起来拢了拢衣襟,刚要转身出去,春芽忽然从背后递过来一只扁平的檀木盒,盒子半开着,露出几片成色极好的金叶子。

      "殿下……这个您也带上吧。"春芽低着头,耳根又红了,"奴婢想着,您要是……要用得上,总得有点钱傍身。"

      沈西月接过盒子掂了掂,分量不轻。她抬眼看了春芽一眼,春芽没抬头,但手指在盒子边沿上紧紧攥了一下——那是"奴婢不懂,但只要是你需要"的意思,像一只小猫把最后一颗鱼干推到你面前。沈西月把盒子塞进怀里,没说谢,但放得比什么都深。

      回到寝殿时午时过半,日头偏西了。春芽端来午膳,四碟小菜一碗粥,沈西月扒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坠着一块冰,什么都咽不下去。

      她直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春芽还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袍摆,手指顺着衣料的纹路一寸一寸抹平。沈西月低头看着春芽的发顶,注意到她低垂的眼睫在微微颤动,目光落在她指尖停留的地方——那双手,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在她身上抚过无数遍了,擦汗、更衣、系带、递茶,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一些。

      春芽不敢问。但她一直在确认。

      沈西月想了一下,忽然蹲了下来。春芽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撞上沈西月的视线。那双眼尾还带着薄红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翻涌——困惑、不安、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不敢承认的猜测。

      “你看了我十七次了。”沈西月说,“从早上到现在。”

      春芽的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沈西月看着她那张十五岁的脸,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半寸。她知道自己变了,变了很多,这种变化瞒不过一个从六岁起就伺候原身的人。她可以编一百个理由糊弄过去,但她忽然不想编了。

      “我知道你发现了。”沈西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跟以前不一样。具体为什么,我不方便说。但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我做的事情,不会害你。我让你收的东西,你收好。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你要好好活着。”

      春芽的嘴唇开始抖,但她没哭。春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沈西月没有躲开,然后春芽用力点了一下头。

      沈西月理了理袖口,从怀里掏出那护心镜和古帛书,随手往春芽怀里一塞:“这些给你。护心镜我带着怕碎了,帛书上头那些纹路我看不太懂,你记性好做事细心,留着路上保命用。明天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往西跑,昆仑墟的方向,有人接你。”

      春芽慌忙接住物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两样东西险些从怀中滑落。她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没有磕头,也不曾说半句表忠心的空话,只死死将护心镜与帛书贴紧心口。

      随后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指尖微微发抖,翻出一身深青色便衣、一双鹿皮靴,又取来青灰棉布,指尖颤抖着几下捆出紧实小包袱,轻轻搁在桌角。

      "奴婢替您收了几件轻便的。料子是您平日穿的,裁得利落些。"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玉牌塞进沈西月掌心,"这个……是奴婢的宫牌,若遇上巡逻盘查,能过几道门。"

      沈西月攥着那块玉牌。玉面冰凉,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春芽又说:"奴婢没什么用,能想到的就这些了。"

      沈西月蹲下来平视着她:"你会活着。我也尽量。"

      沈西月看着桌上那个包袱,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春芽知道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替她收拾逃跑的行囊。

      “春芽。”她叫了一声。

      “在。”

      “房间里值钱的东西你随便拿。”沈西月说,“金镯子、银簪子、压箱底的料子,能拿的都拿走。我不在的时候,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春芽没有应声,会意转身,走向柜底翻找樟木箱。沈西月在桌边坐下来,把桌上那盏凉透的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上泛着隔夜的甜,寡淡的,但到底还是甜的。

      她果然猜得没错,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碎,宫女的步子。接着是一个细尖的声音传进来:“殿下,六公主那边差奴婢来送个口信——申时东偏殿,新到的东境香茗,请您务必赏光。”

      沈西月坐在椅子上没动,只隔着门回了一句:“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了。她把空盏搁回桌上,转头看了一眼铜镜。

      “春芽。”

      “在。”

      “那套月白的,拿来换上。”

      春芽应了一声,快步从衣柜里捧出一件月白色广袖长袍。素绸打底,银线暗绣的纹路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倾斜时才折出一层细碎的光。袖口收得比寻常宫装要紧,袍摆只及脚踝。

      沈西月站起来让她替自己更衣。春芽的手指利落地解开深黛色便衣的系带,把月白长袍展开,拢着她的肩线披上去。沈西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银纹若有若无,像水面的薄光。

      “你倒是会挑。”她说。

      春芽替她系好腰带,挂上一枚素银禁步压袍角:“显眼,又不那么显眼。”

      沈西月走到铜镜前。月白长袍银纹暗绣,腰间的素银禁步垂下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把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间,又从袖中摸出那根银羽,让春芽帮她贴着右臂内侧放好,用袖缝压住。春芽的手指触到那根银羽时愣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妥帖地放好。

      沈西月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息,没有说话。然后她低头,平视着春芽的眼睛:“包袱你留着。我晚上回来还要换的。”

      春芽愣住了:“殿下……您还回来?”

      “回。”沈西月说,“喝完茶就回。你晚饭多做一点。我今天就喝了点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春芽眨了两下眼,泪珠子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殿下从前不爱吃晚饭的……说是怕积食。”

      “那是从前。”沈西月伸手拍了拍那个青灰包袱,“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主子是个要干大事的人,干大事的人得吃饱。”

      春芽终于笑出来了,虽然鼻尖还是红的,但那个笑是实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好。奴婢做您爱吃的饭。您……您早些回来,我等您。”

      日头从屋脊上偏了半寸,东偏殿的琉璃瓦在远处泛着冷绿的光。沈西月摸了摸袖中那根银羽,暖意隔着衣料稳稳地贴着皮肤。她顿了顿,跟春芽吩咐道——“东西你帮我收好。带着这些去赴宴,反倒碍手碍脚。”

      春芽愣了一下:“殿下——”

      她没回应,提步往那道绿光走去。

      走出十几步后,她余光里忽然闪过一团黑影——后窗根底下,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快得像一阵风。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偏头去看,只看见墙角有一团模糊的影子,瘦而敏捷,尾巴尖在墙根处一闪就没了。她没看清是什么。像猫,又像别的什么。日光太亮了,那团影子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确认。

      她拧回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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