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但卧到了宿敌身底》良月柒

2、钓鱼执法 十五年后

　　十五年后。

　　天高海阔，万里无云，正午的太阳永远是那么炽烈毒辣，海面上行的水汽将遥远的海平线蒸得蜿蜒曲折。

　　海面一艘巨大的商用货船上，杨滨船长背手屹立船头，双眼空洞地眺望远方，他被晒得脑门冒汗，而脊背处却一片冰凉。

　　两个月前，杨滨涉及走私被海关查处，随后移交公安机关查办，即便走私数量不多，但货是联合国明令禁止的违禁品“黄金液”，依照现行法律，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可人生就是那么难以预料，在他心灰意冷拾掇拾掇东西准备去监狱养老送终的那天，有人来通知他被取保候审了，担保单位盖的公章是联合国安理会。

　　杨滨拎着取保文件的角角哆哆嗦嗦，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和联合国搭上关系，要不是和警察同志反复确认了三遍，他还以为在看守所里也能遇到诈骗。他望向来找他的漂亮姑娘轻声问道：“我犯的事说小不大的，不至于要上国际法庭吧？”

　　“您多虑了，”唐苒职业性地勾了勾嘴角，“我们需要您作为卧底线人协助破获二代人类血清走私案，如您好好配合将功抵过，极大可能减轻牢狱之苦。”

　　“我？卧底？线人？”杨滨不可思议地提高音量，“我、我也不会啊！”

　　唐苒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具体情况会有专人与您对接，我们保证手把手将您培养成一名优秀的线人。”

　　******

　　杨滨点了支烟，夹着海风狠狠地抽了一口，这两个月来的经历跟做梦似的，他一介小小的货船船长，因鬼迷心窍差点转行踩缝纫机，然后又阴差阳错做了联合国污点线人，堪比过山车的人生履历足够击败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打工人。

　　“杨船长？杨船长！”一位身穿T恤短裤的年轻人大步走来，年轻人二十来岁，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出头，略带英气的浓眉大眼和小麦色的肌肤令他看上去真有点儿海员的样子，但若细心观察，他举手投足间明显带着军人的姿态。

　　“我、我在。”杨滨慌忙按灭烟头，“请问有什么事？”

　　年轻人客气道：“我们部长请您过去。”

　　“好的马上！”杨滨理了理衣襟，好让自己看上去整齐些，随后跟着年轻人穿过长长的甲板，来到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半开着，里头已有一男人，想必便是部长了。

　　男人身着衬衣长裤，正侧倚在窗边欣赏海景，休闲衬衣的领口松松地解了两颗扣子，被海水柔化过的阳光透过舷窗映照他的侧脸，将他隆起的眉弓、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瓣、清晰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都描上一层柔软金边，一眼望去宛若中世纪油画般美艳夺目。

　　“报告，人已带到！”

　　男人闻声回神，朝杨滨淡淡颔首，“请进，”又想起了什么，吩咐年轻人道，“对了小盐，你去拿一杯喝的来，要冰的甜的。”

　　“是！”盐时和领命，轻轻关上了门。

　　“你好，”待休息室里仅剩两人，男人伸手自我介绍，“我是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海洋事务部部长，瞿光尘。”

　　“领、领导好！”杨滨略显紧张和他握了握手。

　　倘若是外行人，对“联安海事部”或许不甚了解，但对他们常年在海上跑的船员来说，这个部门的名字简直如雷贯耳。

　　一百年前，某国不顾他国反对，坚持排核污水入海，排污十年后太平洋遭受严重污染。

　　或许是此举触发了天谴，太平洋板块与亚欧板块交接处进入异常活跃期，火山相继爆发，地震接踵而至，不光把罪魁祸首的四岛毁了个七七八八，继而还引发了诸多次生灾害。

　　这对全球生物而言堪称灭顶之灾，短短数年，全球人口多次缩减，大批海洋生物更是近乎灭绝。

　　正当人类以为末世将至倍感绝望之际，忽然降临了无人能解释的神迹。

　　史料上记载，排污二十年后的某天，美若极光的蓝色神光由天幕之上落入太平洋，几乎在一夜之间，海水核污染被彻底净化，极端气候也平息消散。

　　随后的数十年里，太平洋部分高智商脊椎动物跳过漫长的演化过程，直接进化成人，联合国将其定名为二代人类。

　　全球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在瞬间历经沧海桑田，上抬出一百三十五万平方公里的陆地，成为海洋进化者们新的家园。

　　为应对新生的二代人类问题，联合国安理会曾设立二代人类管理部，试图接管海国大陆，可惜这项计划以失败告终。

　　不单由于二代人类因为核污水历史事件对一代人类天生仇视，还因为除去科技差距，二代人类在进化时保留了部分海洋动物的特征，在感官、力量、体能等方面均优于一代人类，甚至有少数演化出了性状不明的“超级能力”，自然不甘屈于被管理的一方。

　　最终，联合国放弃武力收编，尊重二代人类自治，两代人类在后续七十年里，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五年前的西太平洋冲突。

　　冲突起因是一起拐卖海国儿童案件，双方人马在菲律宾海打得不可开交，随着局势愈演愈烈，海国出动军队与联合国维和部队正式交火，但不知为何，一代人类的科技武器莫名失效，联合国维和部队节节败退，以致海国部队大获全胜。

　　经此一役，海国皇帝趁热打铁向联合国安理会提出诸多僭越要求，五大常任理事国正欲投票决定是否请求谈判，战局忽然急转直下。

　　传言天降一支精锐部队潜入海国阵营，连夜破坏了海国的战略据点，钳制住他们重要的人员，逼迫海国不得不降。而这支精锐部队，据说是海洋事务部的前身。

　　不过这仅为传闻，其真实性不可考。

　　总而言之，西太平洋冲突以二代人类的妥协落下帷幕，联合国与海国签订了和平条约后，正式设立海洋事务部，授予与联合国安理会同等级的军事行动指挥权，而这个部门不仅是震慑海国的威慑力，更是海上船员们的守护神。

　　杨滨打量面前的瞿姓部长，脚下飘忽恍若还在梦里，联安海事部因涉及军事机密，一向低调神秘，在媒体上几乎搜不到过多的文字报道，更别说见到他们最高领导的样貌了。

　　他感觉对方很年轻，肤白貌美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比肩电影明星，不像是参与过国际军事行动的军人，他一时拿捏不准对方脾气，讨好似地递上烟：“您，来一支？”

　　“谢谢，我不抽烟。”瞿光尘礼貌地婉拒，直奔主题道，“想必我的同事已经与你详细讨论过这次行动的细节，你只需把我当成一位普通老板，与对方正常交接便是。”

　　“好，好……”杨滨挠头，突然忘了瞿部长要扮演的角色名字，结巴着问，“您是……嘶……那什么老板……”

　　“钱。”瞿光尘提醒。

　　“哦，对，钱老板！”杨滨懊恼地拍了拍脑门，他暗骂自己不争气，还没开局就掉链子，再这么下去，恐怕减刑机会要泡汤了！

　　“你太紧张了，”瞿光尘看出他的不适，不动声色放松了语调，“时间还早，不如我们随意聊聊？”

　　喝了半杯盐时和送来的全糖冷萃薄荷茶，在多巴胺的作用下，杨滨心情舒缓了许多，加之瞿光尘刻意缓放节奏循循善诱，他放下心理戒备，开始滔滔不绝讲起了已在派出所里交代过的经历。

　　“海国人的血用功效我老早就听过，原先是用来做壮阳药的，那效果简直绝了！不是有研究说嘛，海国人大多数是鲸下目动物进化出来的，你想想虎鲸海豚一挂的海豚科，那活儿又大又粗，还雌雄通吃，他们的血得是多好的药引子，比吃炖海葵喝海马酒见效多了。

　　“这东西另作他用也就是近十年左右，据说一个生物实验室提炼出了什么海国人血清——道上叫‘黄金液’，害，其实我也不太懂——总之发现这玩意儿人只要打上一点，立马能感觉到身体变壮了，力量变强了，神经兴奋了，干那什么事儿都更有劲儿了嘿嘿，就是后劲有些大，第二天散劲后瘫得要死不活的，而且长期下来对身体不好。

　　“不过呢，吸粉也对身体不好，但架不住有人喜欢，所以血清在黑市上的销量一直不错，加上数量稀少，价格定得很高。”

　　瞿光尘猝不及防开口：“你用过吗？”

　　杨滨连连摆手：“我哪用得起啊！那东西金贵着呢，几百CC血液才能提炼出几毫升！我家前段时间出了点事，缺钱，一时猪油蒙心，不过我可不是惯犯，这不刚夹带了点货就落网了，赃款没到手，还倒贴了进货钱……”

　　瞿光尘又问：“你的货是哪来的？和货主通过什么渠道认识？”

　　“啾啾聊天软件。”杨滨咧了咧嘴，“其实很简单，卖家会群发交友消息，附加信息上写‘人工萃取蛋白液，量大从优’之类的暗号，不懂的会把它当作垃圾广告忽略，懂的自然就联系上了。”

　　瞿光尘不动声色安静听着，他知道杨滨的话里七分真三分假，但是无关紧要，他的重点不在杨滨这里，只当作闲谈罢了。

　　杨滨把剩下的半杯薄荷茶倒进嘴里，像闷酒似的长叹一声：“这回我联系的还是上次的海国供货人，和他们说上回的货大老板很满意，想多定一倍，而且要亲自和他们见面，没想到一开始他们居然拒绝……”

　　“等等，”瞿光尘打断他的话，“这点你为什么没有上报？”

　　杨滨茫然道：“啊？这很要紧吗？过了两天他们又改口说可以见面，所以我以为不重要。”

　　瞿光尘还要说些什么，一声刺耳的铃声打破休息室的寂静。杨滨手忙脚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