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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真相 “你快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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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昭宁听见窗棂外的禽鸣,才发觉已至破晓时分,松手与他拉开些距离,脑袋从肩窝抬起,泪眼朦胧。
祁瑾序也看着她,常昭宁双睫被泪水打湿,长长的黏成几簇,任她看了半晌,待她垂下眸,祁瑾序轻问:“看好了?”
常昭宁只确认他并未受伤,见他还单膝跪在榻前,有些不好意思,环着他腰的手紧了紧,“你快起来啊。”
祁瑾序弯唇,将她的手从腰间取下,缓慢站起来,顺手探了一下她的额间,从榻旁揭过锦被,把常昭宁重新裹进去,拂去她脸颊上的发丝,又将素芷唤进来替她擦脸。
山间薄雾散去,朝暾入牖,细碎光亮洒进屋内,常昭宁缓缓睁开眼,方才入睡前又喝了碗药,此时休憩充沛,除了手臂有些发软,身上酸疼已褪去。
素芷见她醒过来,常昭宁扶着榻沿,要起身换鞋,屋外传来李挽晴的声音,与婢女低声交谈。常昭宁说自己醒了,让素芷传话给李挽晴。
李挽晴并非一人来此,身后还跟着柴予年。柴予年手指绞在一处,不停抠手心,想往帘幔后躲,又不敢动。
柴予年被李挽晴往前轻推了一下,“今早我撞见他一人躲在院角哭,问什么也不肯说,柴予恒的情况他应知道些,我便带他去寻了祁世子,世子面冷,他应是有些畏惧,只说要见你。”
李挽晴拍拍他的背,与常昭宁说道:“世子先前还不同意,曲先生对他软硬兼施,无果,世子才说待你醒了让他寻你。”
柴予年衣衫还是昨日那套,溅上泥点儿,衣襟皱褶灰扑扑的,破了洞的外裤倒是换过了,常昭宁问他:“你要与我说什么。”
柴予年音量极小,低着头不敢看常昭宁:“阿兄,在何处。”
常昭宁再不忍心,也将实话告与他:“柴予恒蓄意投毒谋害同门,如何处置只待官府判决。”
伸手抹去眼眶热泪,柴予年乖顺点了几下头,常昭宁看着他,“昨日膝盖如何摔的?书院有人欺负你?”
柴予年仍垂着脑袋,闻言,摇摇头。
常昭宁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柴予年不语,再开口:“你要与我说什么?”
柴予年肩头抽动,这才抬起头来,带着哭腔:“阿兄、阿兄的腿,是被舅父打断的。”
常昭宁拧眉,疑道:“张厚?”
柴予年点头,昨日他见兄长收拾行囊,说要回家,知晓要回家,难道是阿父回来了吗,柴予年欢喜地说要跟着一道回去。
柴予恒沉声拒绝:“你留在书院。”
柴予年归家的喜悦被浇了大半,他不解:“阿兄为何不带上阿年?”
柴予恒收拾行囊的手稍顿,将柴予年带至身前,疼惜地摸摸弟弟的头,“兄长归乡办事,很快就回来,待下回阿父写信来,兄长再带阿年回去。”
说完从行囊里取出荷包,沉甸甸的,柴予年知晓这都是兄长这些年攒的银两,荷包是阿娘亲自绣的,兄弟二人一人一枚。
屋内只剩兄弟两人,柴予恒行囊系好,随口问柴予年:“昨日糕点好不好吃?”
柴予年用力点头,“好吃的。”
“糕点吃多了腹部胀气,肚子疼就去后山找甘草木煮汤,喝了就好了,记住了吗?”
柴予年又听话地点头。
柴予恒把荷包放在弟弟手心,捏了一下他的脸:“那阿年替兄长好好存着,想吃糕点的时候就拿里面的银子去买。”
柴予年觉得兄长话有些怪异,摇头拒绝,“阿年只想吃兄长买的。”
柴予恒对他笑,替弟弟理了理衣襟:“阿年想兄长的时候,就拿荷包去买糕点吃。”
见柴予恒如往日一般温和,柴予年放下心来,兄长很是宝贝自己的荷包,日日都贴身带着,柴予年小手捧着荷包,发誓要好好替兄长保管。
他本想送柴予恒去山脚,柴予恒与他说不用,让他快些去学堂听先生讲课。
柴予年只好与兄长分别,拐道假装去学堂,又偷偷摸摸跟上柴予恒。
柴予恒走得很快,山路崎岖,眼看就要消失了,柴予年想追上去与兄长告别,兄长从未与他说过重话,定不会怪他逃学。
柴予年跑得很着急,未曾注意脚下,不小心踩着块大石头,脚踝一软,就摔了下去,双膝传来刺痛,柴予年从石阶滑下去,在侧旁林中滚了好几圈。
撞到树边,他痛得揉了好几下胳膊,还好未滚下山去,柴予年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撑着树干,往远处寻柴予恒的身影,却见阿兄被几人围着。
天雾蒙蒙的,两人架着阿兄的胳膊,又有一人携着木仗,柴予年听见一声闷响,阿兄重重栽倒在石阶上。
膝盖也传来一下刺骨的疼,柴予年绝望地瞪大双眼,隔着雾霭,他清晰认出那就是兄长。
执杖人侧过身来,俯身与柴予恒说话,柴予年不可思议,那人竟是舅父。
几人未在此地磨蹭,柴予恒被扛着走了,柴予年躲在树干后,紧紧捂着嘴巴,不出声。
舅父从前就对他们严厉,柴予年是知晓的,但他笨,念不好书,山长亲自教导,他也记不住。
舅父常常下学就要惩罚他,戒尺打在手心的疼,柴予年已记不清多少次了。
愈是如此,兄长读书就愈发努力,兄长在学堂里表现出色,受得山长青睐,舅父才跟着有好脸色,他才能少挨几次打。
兄长说让阿年等他回来,那他就乖乖等兄长回来。
昨日他被兄长吓坏了,流了那么多血,只记得他五岁那年,阿娘走的时候,也是伏在床沿一口一口呕血。
舅父说过几日常昭宁他们走了,兄长就回来了,可柴予年不想等了,阿娘呕了两日血,就闭上眼,无论他如何唤,她再也未醒过。
昨日已过了一日,兄长怎么办呢?
他只好来此求求常姑娘了吧,求她救救兄长。
柴予年呜咽着说完,常昭宁与李挽晴相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是惊异。
张厚生得一副忠厚敦实面相,眉目温和,背地里竟这样阴鸷残戾,常昭宁问柴予年:“有毒的糕点可是你兄长亲自分给大家的?”
柴予年犹豫间,还是点头,常昭宁想起昨日柴予恒所言,“你可知你兄长为何如此厌恶书院?”
原来前年温平之朝中同僚来此,温平之向他举荐了书院内几名学子,却未提及柴予恒的名字。
柴予恒在书院旬考时,常居前列,温平之却连他的名字都未提及。
舅父因此勃然大怒,罚兄长跪了一整夜,连着柴予年也被勒令不许进食。
柴予年夜半饿得想哭,柴予恒与他说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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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阿年可是在此处?”
柴予年肩头一瑟,李挽晴伸手将他拉至自己身后,张厚得令进了屋子,见缩在李挽晴身后的柴予年,刚欲开口,被常昭宁冷声打断:“张管事怎如此着急?”
张厚去瞧常昭宁的脸色,昨日虚弱神色已消去,只是双唇有些略微发白,常昭宁笑意不及眼底,张厚俯身道:“刚才找不到阿年,我怕他乱跑,这才有些急,扰了姑娘。”
“不会,”常昭宁抿一口温水,忍着嗓子疼,沉声道:“今早我见他衣衫脏乱可怜,应是失了兄长无人照顾,就将他带回屋内,使人替他寻身干净的衣裳。”
张厚连连低声:“阿年莽撞,多谢姑娘,我带他去换衣裳就好!”
“此处容得你插嘴么?”
一道讥讽自外头传来,众人下意识朝着门槛望去,祁瑾序说完,与曲鹤行踏入屋中。
“我与世子在学堂查案,此处倒是热闹非凡,世子妃高热刚退,谁允你在此处喧嚣的?”
曲鹤行手中扇子轻点张厚的侧脸,祁瑾序则径直略过他,走至常昭宁身侧,双臂抱于胸前,垂眸看向张厚。
“仿冒山长的手迹,敛财不够,又仿出朝中禁书来构陷温老先生,”祁瑾序冷眼看着张厚,勾唇嗤道,“你胆子很大啊,这又是受何人指使?”
张厚眼珠转了半圈,好不生畏,立马跪了下来,趴在地上:“姑娘,老奴跟随山长多年,对书院是一片赤诚之心!”
倘若今日未有柴予年所言,常昭宁见张厚如此,也许会心软存疑,现下她只觉此人甚是可怕。
桌上摊开一卷信纸,悉是临摹的字迹,粗略扫过,与外祖手迹形貌相似,尤其是落笔处“温平之”三字,更是与外祖父亲笔所写一模一样。
连常昭宁那日都没认出来,不知他到底仿了多少遍,才达如此惟妙惟肖的地步。
张厚俯身,祁瑾序指尖压着信纸,懒得看张厚一眼:“仿得出外形,仿不出其骨,你生性愚笨,不曾读过书,就把遥想强加在柴予恒身上,梦了这么多年,也该醒了吧?”
张厚认出那是从自己屋中搜出来的,暗自咬牙,抵死不认,往前爬了几步:“这不是我写的!有人陷害我!姑娘!”
张厚的手胡乱抓着,还未靠近常昭宁,被祁瑾序一脚踹开,“真以为柴予恒与你一样蠢?”
张厚手骤然停下,眸中划过一丝恐惧,柴予年忽闻兄长的名字,眼瞳都亮了起来,小心揪着李挽晴的衣角,飞快瞥了一眼祁瑾序。
两个时辰前,祁瑾序去狱中见了柴予恒。
柴予恒昨日入狱后,无论狱卒如何拷打,他都缄默不语,今早正要签下认罪书时,手指摁上印泥,刚要落下,被人制止。
祁瑾序有御赐令牌,县衙再如何找理由,都不得抵抗圣旨,祁瑾序先是去看望过温平之,审视柴予恒的罪状后,遣人安排柴予恒与温平之见面。
温平之素来欣赏柴予恒,只是也看得出他性格压抑隐忍,曾与他交流过,但柴予恒从未向别人流露过半分情绪,对此也多搪塞回避。
前年林给事巡抚监察路过淮州,特来此地与旧友相见,温平之与其举荐柴予恒,那时张厚在场,跪着与温平之说柴予恒定不愿远赴京中。
林给事品茶不语,温平之那时曾提议,此时需亲口问过柴予恒。
张厚却突然发了疯似的,跪在地上磕破了头,“老奴膝下无儿女,仅有阿妹留下的两名外甥,官场水深,只求两兄弟安稳过渡此生。”
张厚如此说,林给事匆匆将此话题揭过。
温平之今日淡然将此事道出,柴予恒才知晓原委,熬了一整夜的眼眶在此刻布满血丝,他误解老师许久,隐忍多年,到最后最想珍惜的,都统统失去了。
温平之见他泪涕横流,说不出话来,往日儒雅勤勉的少年,天微亮时便起身读书,此刻断了双腿,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阵静默,柴予恒将张厚所为都交代了。
前年因举荐一事,他开始对温平之心存罅隙,张厚日日在他耳边煽风点火,明知他在乎阿弟,故意连着柴予年一道责罚,唯恐他失去恨意。
柴予恒压抑多年,因此冲昏了头脑,所以在张厚将蓝堇萸放至他眼前时,告诉他:“舅父已攒够积蓄,往后不必你如此辛苦,等山长入狱,书院也办不成了,适时我便带你与阿年离开此处,咱们三人往后一起过日子。”
张厚说得极其温和,还忆起自己妹妹,“舅父寻了处好地方,离你们阿娘很近,再等你阿父从军中归来,我们一家五口,再也不分离。”
字字真切,自从阿娘死后,柴予恒再未见过这样的舅父,如此也算了了阿娘的遗愿,他接了。
直至第二日早时,他顺着原本的计划逃下山,张厚却在半山拦住他,打断了他的腿,说事态瞒不住了,若要想救下阿年,必须让柴予恒认罪。
“你要我替你认罪?”
张厚笑起来,觉得他好笑:“你替舅父认罪?好外甥,这毒可是你亲自下的啊。”
柴予恒跪在石阶上,膝盖已疼得失去知觉,才发觉张厚从未变过,从前是那样,往后也只会是那样。
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吹来,不再疼了,只感到刺骨的冷,春日已至,怎比寒冬还要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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