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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都在努力着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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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关了之后,林昭开始还债。
说是"还债",其实没有债主上门。三万八是她自己记在心里的数——两千块手机钱,三万六替我爸还的债。她把每一笔开销记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封面写着"念念不忘",里面翻过来用,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房租、水电、吃饭、通勤。每一项后面的数字都压到最低。吃饭一天十五块,早餐三块午餐八块晚餐四块。她跟我说这个预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答辩。
"晚餐四块能吃什么?"
"挂面。加个鸡蛋四块刚好。"
"鸡蛋涨价了。现在一块五一个。"
她愣了一下,拿笔把"4"改成了"4.5"。
她打了三份工。白天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她大学学的设计,自己学的PS,作品集是用公司的电脑做的。晚上在便利店收银,十点到凌晨两点。周末去展会搭展台,一天一百八,管一顿盒饭。
我去看过她收银。那家便利店在南岸的一条巷子里,深夜基本没什么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会计教材——她在考会计证,说以后开公司自己管账,不用请人。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她很久。她的马尾又扎高了,和高中时候一样。低头看书的时候,刘海滑下来挡住左边的酒窝。她把它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和十五岁那年在教室里一模一样。
"你站了十分钟了。进来。"
我走进去,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收银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玻璃门反光。"她没抬头,"而且你的影子挡住门口的路灯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到两点。店里的关东煮卖不掉,老板让她免费拿。她挑了六串——全是素的,只有一串鱼丸。她把鱼丸塞到我嘴里。
"你吃。我吃素。"
"为什么?"
"素的便宜。我吃习惯了。"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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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工资还不了三万八,她比谁都清楚。那年的春天,她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取出来,在创业街租了一个小门面。八平米。月租九百。门面之前是卖袜子的,墙上还贴着"十元三双"的褪色广告。她把墙刷了两遍腻子,重新漆了一层浅绿色。
她卖绿植。不是花——她研究过,鲜花损耗太大,进货两天卖不掉就得扔掉。绿植不一样。绿萝、多肉、虎皮兰、龟背竹。这些东西皮实,放在阴凉处一周浇一次水就能活。她说南岸的老小区多,阳台上摆盆栽的老人多,绿植比鲜花好卖。
她把店名刻在一块木板上——手刻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和当年课本上画的兔子一个风格。
"念念不忘。"
"又是这个名字。"
"这次卖绿植。万一以后还要开别的,接着用。"
那段时间她去花卉市场进货。凌晨四点坐最早一班公交,背一个大的编织袋,里面装满绿萝和多肉。多肉她挑了最便宜的品种——姬胧月、虹之玉,一盆进价两块五,能卖到八块或者十块。绿萝进价三块一盆,放在门口的水桶边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下午搬到店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有人路过会问"这个多少钱"。"八块。"问的人犹豫一下。她再加一句:"放阳台不用怎么管。"十个人里有三个会买。
每天傍晚她去旁边的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泡沫箱。泡沫箱铺上塑料布,底部扎几个排水洞,就是简易花盆。观音莲她自己栽的——从一棵死了大半的老桩上切下来的一根侧芽,五毛钱,养了快两个月冒出三片新叶子。
那段时间她最满足的一个瞬间是做成第一单生意——对面楼的阿姨来买了两盆绿萝,给了十六块。她把钱放进抽屉里数了半天。
然后几个月后,城市下了封控令。
春节后街上的人比蔬菜大棚里的麻雀还少。城管挨家挨户贴通告。"非必要不外出。"隔壁卖包子的老板把卷帘门拉了一半,跟她说小姑娘,这条街怕是都撑不下去了。
她撑了又一个月。每天照常开门,把盆栽搬到台阶上晒太阳,给它们浇水,用湿布擦叶子上的灰。偶尔有人路过,买一盆绿萝回去放在隔离的家里。但一个月下来卖了不到一百块。房租九百。进货的成本还在压着。某天傍晚她用旧报纸把所有卖不掉的盆栽一棵一棵包好,放进纸箱里。虎皮兰送给了隔壁修鞋的。龟背竹送给了卖包子的老板——"你门口缺一株绿的。"
她忙了一下午。最后空荡荡的店铺里只剩那盆最小的观音莲。放在柜台上。她想送又收回来,抱着那盆花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在铺子门口看她拉卷帘门。卷帘门的弹簧不好使,拉一下脱一次手。拉了好久才把门拉到底。她蹲下来把锁扣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念念不忘。"她站起来,"关门大吉。"
我们在空店门口坐了很久。街上没有一个人。最后她把观音莲递到我手上,"你拿着。这个是成本最低的一株。它在我手里能活。在你手里也能活。"
创业街离我们租的三十平只隔了一条巷子。那家"十元三双"至今已经没有广告了,卷帘门上还看得到浅绿色的漆。后来酒馆的招牌挂上去的时候,绿漆的边角在灯箱底下露出老旧的痕迹。我没有提那天晚上她把观音莲放在我手里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她只是站在卷帘门前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三十平的方向走。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这次踩到她的鞋了。她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