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8、第六节 和光

　　高中以来，若一除寒暑假，从未在节假日回平江。
　　元旦节前一天傍晚，宿舍已是空空荡荡。若一在食堂里唯一营业的档口解决了晚饭，在操场上慢悠悠地散步。
　　柳城的冬天，气温仍然在十度以上，但空气中湿度很高。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操场的灯显得有些落寞。若一微微张嘴呼气，面前泛起一层层白雾。
　　手机震动，惊扰了操场的寂静。
　　“回平江了吗？”——是思一的消息。
　　“不回去。”
　　“看你可怜，带你一块跨年好了。”
　　若一嘴角上扬，面前的白雾更浓了。
　　“那真感谢你大发慈悲。”
　　“九点半，我们在城东路上的和光酒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若一把手机放回上衣口袋，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晚上，若一按约准时来到和光。
　　推开门，正前方是一个摆放着各种乐器的小舞台，驻唱在台上唱着歌，不算好听。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顶灯的光把海报边缘照亮，空气里能嗅到酒精的味道。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驻唱的吉他声，被人们的喧哗声盖过。
　　若一看到思一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正与周围的人推杯换盏。好久没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再多人围在他身边，他都可以随意又自如相处。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思一身边的几个男生注意到若一，正交头接耳着，思一转头看向她。
　　思一站起身来，招了招手，若一走到他身边。

　　“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思一示意若一在他的位置坐下，又叫服务员拿来一张新椅子。
　　“不给你打电话是不让进门吗？”
　　“我怕老板看你长得太丑，给你关门外。”
　　若一咬住下嘴唇，实在想不出怼回去的话，把脸转到一边。
　　她这才注意到，桌上并没有女生，正有些尴尬，右边的男生开了口。
　　“你是若一吧？”
　　“嗯……”若一点了点头，有些疑惑。
　　“我是思一的同学，你叫我方程就好。我跟你说，我们班的女生都可好奇你了！总来跟我打听你是谁。”方程带着黑色的方框眼镜，说话贱兮兮的，却不讨人厌。
　　“诶诶诶，别瞎扯！若一是我发小的朋友。”思一打断方程的话，若一尴尬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因为班长和同学们的亲近，还是因为假期里思一和既明总带她出门，若一已经慢慢习惯了人群。聚会上，她虽不怎么说话，却不觉尴尬。

　　钟声响起，若一看向大屏幕上被放大的时间——十一点。她揉了揉眼睛，有些困意，环顾四周寻找卫生间的入口，打算去洗把脸。
　　她看到卫生间的指示牌在大门的左侧，正准备起身，一个陌生的男生推开大门，朝着她们走来。
　　思一的招呼声响起，指引着男生坐到他和若一中间。
　　若一心里有些抱怨，思一把她夹在两个陌生人中间。于此同时，她察觉到男生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男生刚坐下，思一拿起桌上的起子，把脚边的一整打啤酒，一口气打开了。思一右手压着男生的肩膀，左手握着啤酒瓶往他手上递。
　　若一察觉到思一的攻击性，她右手抓住凳面，往方程边上靠了靠。若一朝着方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发现，方程正饶有深意的用眼神示意若一看向思一两人。

　　“孙宇驰是吧？第一次见，咱俩喝一个？”思一压着声音，声音里全是不好惹的信号。
　　男生脸上露出一丝畏惧，从鼻腔里发出应承声，然后双手接过思一手上的啤酒，抬头喝起来。他几次想把酒瓶放下，却看见思一正冷冷地盯着他，只得将一整瓶酒一口气喝完。
　　男生手上的酒瓶刚落地，思一紧接着递过来一瓶新酒。
　　“来再喝一个。”思一把酒瓶杵到男生脸前，身子也跟着探出来，“你跟大家说，若一老纠缠你？”
　　听到这里，若一瞬间瞪大双眼，疑惑地看向两人，睡意了然无存。她张开嘴，想解释自己不认识面前的人。
　　思一对她笑着摇头，压住男生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男生眉头紧蹙，还没来得及张口辩解，思一又把酒瓶子向他的嘴怼了怼，像是要用酒瓶撬开他的嘴。他刚接过酒瓶，再次扬起头把酒灌入喉咙，思一的手并未放开，把酒瓶扶住，逼着男生又喝下一整瓶酒。
　　一瓶接着一瓶。

　　不过十来分钟，地上已躺着四五只空酒瓶。男生放下新的空瓶子，突然，一大口吐出来。
　　若一吓得站起身，扶着椅子靠背往后退了几步。

　　“诶，你吐了一地我们还怎么喝？”思一的下巴微微抬起，阴着脸，感觉下一秒就要挥出拳头。
　　“对，对不起……”男生还在吐。
　　“哪能你说对不起，得若一跟你说对不起，骚扰到你了。”思一带着一脸坏笑，戏谑地对男生说，然后把他提起来，推出和光门口。
　　“你去趟厕所收拾一下吧。”方程起身，对若一说完，叫来了服务员。

　　等若一回来，地面和桌上都已经收拾完毕，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一又坐回思一身边，思一只是对着她笑笑，便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编造漂亮姑娘追自己的故事，就能标榜自己多优秀了，呵。”方程不屑地说，手里转动着面前的啤酒杯，“受欺负要打回去。思一还得教教你，哈哈哈。”
　　若一看向思一玩世不恭的样子，想开口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个人在造谣，却不知从何问起。

　　很快，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本就喧嚣的酒吧变得更加热闹。若一看到有人举杯大笑，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在门外吐着烟圈。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感觉自己飘在空中，被新年旺盛的生命力与希望包围着。
　　酒吧外的夜已深，若一眼皮变得越来越沉，她靠近思一耳边道了别，起身出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出奇的安静，与酒吧内宛如两个世界。风并不大，却裹着潮气，寒意直往大衣里钻。
　　若一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向天空，她注意到北边有颗星星尤其亮。她哈了一口气，白雾罩着她。
　　“新年快乐。”
　　若一回头，看到思一痞笑着的脸。
　　她笑出了声，酒窝挤得深深的，歪着头说：“新年快乐。”
　　“陪你等会车吧，省得你再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欺负。到了酒店记得给我发信息。”
　　街灯从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马路上，若一把半张脸埋到围巾里，脸上的笑容像被封印，迟迟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