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29、第二十七节 灯牌

　　上课铃声刚结束，若一从后门跑进教室。
　　辅导员背着手站在前门，见若一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转身便离开教室。
　　若一大口喘气，从包里掏出一本《逻辑学》，又对着前桌的寒霜小声嘀咕：“真是服了，我明明没怎么逃过课，老盯着我干嘛。那谁天天逃课，也不见她说什么”
　　寒霜回过头来，脸上的同情在看到课本的瞬间消失。
　　“这节课是西方政治思想史…… 你还不快把封面盖住！一会老张看见得气死。”
　　若一把书收回包里，又掏了掏，只摸到一本崭新的草稿本。
　　她只能将《逻辑学》再次拿出来，把书翻到三分之一处，狠狠压了压书痕，不让封面自然合上。

　　老张翘起二郎腿，随意地坐在讲台边。他眼皮耷拉着，慢悠悠地对着手中的课本解读冗长的句子。
　　同学们常戏称，老张是秦川大学最聪明的男人——九十年代末便被公派到美国进修，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博士生导师。
　　可若一对老张的聪明并不感兴趣，与其他课堂一样，她只是坐在那，思绪早飞出教室外。
　　与倚山分开后，她常觉得自己像颗移动的大树。似乎谁路过她身边，总要看上几眼头顶的绿叶。如今她瞧见窗外的草坪，愈发的心烦起来。

　　忽然，寒霜往身后用力依靠，用椅子靠背敲了敲若一的桌子。
　　若一会意，抬起头来，看向老张假装听课。
　　“你们坐在这里，享受国家最顶尖的教育资源，不好好学习，想着未来奉献国家，却把精力放在做什么生意上…… ”
　　她皱起眉，用一只手撑住额头，微微侧过脸，以躲避老张的目光，脸颊烫得发红。
　　“不是，上课说得好好的，说我干什么…… ”
　　“不知道，我就记得他说人的异化。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这了。”
　　“服了，就我是被商品化了的人。”
　　若一嘘着声音，低头与寒霜抱怨，尝试用话语转移羞愧和尴尬。

　　好不容易下课铃声响起，若一立刻从后门溜走。
　　老张的话正在耳边重播，她在心里想了无数反驳的话，却还是难受。
　　“行，你们这些成绩好的人眼里，我站在秦川大学的地上，都是浪费资源了。”
　　她大步走着，越想越气，刚拐进巷口，便看到几个人站在店门口，看样子不像学生也不像是老师。
　　“你好？”
　　“你是店老板对吧？”
　　面前的男人语气严肃，有些凶相。
　　“怎么了？”
　　“我们是学校行政处管理后市的，巷子里不让做餐饮，你不知道吗？”
　　“一直也没人说过呀。而且我都开那么久了，之前也没人管啊！”
　　“你什么时候开的店？巷子里从来就不让做餐饮！我们没有给你下处罚已经不错了。我刚刚已经跟房东打过电话了，你自己跟他联系。给你一周时间，我们下周过来检查要是看到你还开门，直接封店。”
　　几人往店里又看了看，转身走了。

　　若一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等几人走远，推门走进店里。
　　只见兼职的店员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要关门吗？”
　　“一会我再想想。你先把奶油拿出来打了，下午还有几个蛋糕要取。”
　　若一把包放下，走进操作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忙碌了一个中午，甚至没顾上吃饭，两人终于把预定的蛋糕都打包好放进冰柜。
　　恬恬踩着点来到店里交班，若一交代好预订信息，和另一位店员一起急急忙忙冲向教学楼。

　　下午是两节跨学院的大课，老师从不点名也不提问，上了一学期课，若一愣是没记住老师的脸。
　　她照常坐在阶梯教室的角落，看着房东发过来沟通腾退和确认返还租金的信息，脑袋越来越沉。
　　老师的声音像是远方聒噪的知了。身边的同学上了一下午的课，不免都有些烦躁，相互交头接耳起来。
　　若一环抱胳膊靠着课桌，下巴杵在小臂上，一会睁眼一会闭眼，越来越焦躁。
　　没等熬到放学，她从后门偷偷离开，急匆匆跑回后市。

　　若一在后市逛了好几圈，回到店里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回来好早呀，是不是逃课了，小坏蛋。”
　　恬恬的玩笑揉开了若一的眉头，她松了口气，对着恬恬笑了笑。
　　“今天切件蛋糕好少哦，快卖完了。”
　　“嗯，今天早一点关门吧。”
　　恬恬察觉出若一的异常——放在往日，她定已冲进操作间，是不会提前关门的。
　　“你怎么了？”
　　“中午来了几个行政处的人，通知最迟后天要关店。”
　　“啊！为什么呀？”
　　“巷子里原就不让开餐饮。之前可能客人没那么多，他们也就没注意到。”
　　恬恬从柜台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在若一身边坐下。
　　“若一…… ”
　　“我刚刚在后市逛了逛，下市场的主街道还有个空铺面。我给房东打电话了，没有转租费，就是房租贵了些。我想想办法，搬店就好了。”
　　“那你看看，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我还存了几千块。”
　　“好。不用担心。”
　　若一眼睛有些湿润，往后靠了靠，不让恬恬察觉她的泪水。

　　此时，寒霜恰好下课来到店里。
　　“你说你都来上课了，就最后二十几分钟跑啥啊。偏偏今天就点名了。”
　　“靠，我真是…… 算了，今天也不止这一件倒霉事了。”
　　“怎么了？”
　　寒霜察觉若一的沉重，神色紧张起来。
　　若一将Miss的事复述了一遍，说完，竟忽然觉得天也还算没塌下。
　　“你钱够不够啊，我还存点了压岁钱。你等会，我看下还有多少啊…… ”
　　“你们的反应怎么都一样。天亏欠了我多少，才能让你们对我那么好。” 若一的泪水和笑声一起涌出。
　　“若一.......”
　　恬恬的语气焦急起来，手一次次抬起又放下。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那么倒霉啊？每次刚刚顺利一些，就会出来莫名其妙的问题。前段时间也是，明明都要拿到暑期台湾的交换的名额了，突然就缩减了名额，偏偏就卡着我那一名…… ”
　　“不哭不哭，咱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寒霜随手扯来桌上的纸，猛地往若一脸上糊去。
　　“我都那么可怜了，你还要闷死我。”
　　若一把脸上的纸扒开，粉底液在纸巾上蹭出一条条黄色印。
　　她就着纸巾，狠狠擤了擤鼻涕，将纸巾狠狠丢进垃圾桶。
　　几人对视，莫名笑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若一在Miss备好一天的蛋糕后，与新房东约好在下市场的铺子见面。
　　新铺面距离Miss不过一百多米，但比Miss要大个两三倍。
　　原先的经营者已将所有物件搬空，铺面里只剩下一只洗手台，地面和墙面看起来比一年前的Miss要新一些。
　　若一狠下心与房东签下合同。交接钥匙后，立马拿出卷尺规划起店里的陈列。
　　等她再次返回Miss时，已将壁纸、新桌椅和新橱柜都下好了单。

　　一周后，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若一踩着点闭了店，又将设备都搬到新店内。
　　Miss重新开业了，迅速得像是没有关过门。前后合计，Miss停业的时间竟只有三日。
　　若一在QQ空间和朋友圈都发了搬迁通知，并在老店门口张贴了公告。
　　新店的冷清不过两周，又马上热闹起来。
　　虽生意没有原先红火，好在营业额轻松覆盖成本。
　　若一终于缓过劲——翻倍了的房租，没有变成压垮她的稻草。
　　恬恬看着恢复过来的若一，感叹道：“若一，我常常觉得你是个大人。”
　　“我们都是大人呀。”
　　若一依旧在操作间里忙碌，头也不抬。
　　“我的意思是，不像个学生。无论多大的事，你总是能处理好。”
　　“因为这些事，我要是不处理，就没人处理了呀。”

　　临近假期，若一才终于约上电工的时间，将Miss的灯牌重新安装好。
　　灯牌通电时，若一眼眶瞬间湿润——还好守住了Miss。
　　只是西北的风，终究学不会怜悯。
　　若一的泪没掉下，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