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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节 嘉禾望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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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刚过年初一,父亲张罗一起去广东河源,看望阿姨的妹妹。
若一本是拒绝,听到目的地后,心里咯噔一下——年前从思一微信动态里,看到他换到了广州集训。反复纠结后,她应下父亲,一同前往。
广东的冬天很温暖,仿佛下一秒,这个季节就要结束。
若一并不排斥弟弟,出门在外会主动照顾他。阿姨对若一时刻嘘寒问暖,但总显得有些刻意。四个人坐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人。
几日后,父亲开车回程。
路过广州时,若一下了车,借口自己已经订好旅游行程,要一个人四处逛逛。
这一年多,若一的独立父亲看在眼里,只嘱咐了两句便各自分开了。
广州的温度,比河源更高。若一换下外套,只穿了件薄上衣还觉闷热。
若一将酒店选在天河老城区。街道两侧的大楼,似乎还能看出数次大雨的痕迹,墙上斑驳,颜色深浅不一。路边的大树参天,像是比这一栋栋老楼还要年迈。
她站在酒店窗前,推开窗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若一想,这是自分别以来,第一次距离思一那么近。她呼出的空气,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绕一圈,总会回到思一身边。
窗外的大树郁郁葱葱,几乎遮住了天空。若一愣了会神,拿出手机,拍下窗外的景色,又发了条朋友圈,“广州的冬天,像是初夏。”并附上了酒店的定位。
她回到床边,给寒霜发去信息。
【若一:我在广州。】
【寒霜:你要去看思一吗?】
【若一:我不知道。】
【寒霜:你们还有联系吗?】
【若一:偶尔。】
【若一:我们居然一年半没见了。我甚至没法想象,他现在就跟我在一个城市里。】
【寒霜:去见见吧。】
若一把手机关闭,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将她吵醒——是方程。
【方程:思一在黄埔军港。】
若一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轻笑一声:“思一,你自己没长嘴吗。”
她把手机放下,定定看着天花板,没有回方程信息,也没起身。
过了三十分钟,若一拿起手机下楼,准备在周围走走。
刚推开酒店大门,她便看到对面的大榕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思一。
两人眼睛对视,思一立刻转身快速离开。
若一下意识闯入车流,朝着思一跑去。可刚到马路对面,他的背影便转入巷子里,不见了。
她本想追上去,可鞋跟太高,总也跑不快。等来到思一消失的拐角,他已彻底不见踪影。
若一无奈地叹了口气,放缓脚步,沿着巷子往前走。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侧的居民楼低矮,墙上是深浅不一的灰色。每户居民几乎都在门口种了花,空气里混着植物的味道和厨房的烟火气。
等若一快走到巷口,思一不知从哪钻出来,站在十米开外。
她再一次加快脚步,走到思一跟前。
思一定定看着若一,像一只被卸了电池的玩具,钝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是无助,还是委屈。
“怎么不跑了?”
若一忍下给他屁股踹上一脚的冲动,怕给他踢跑了。
“你出来玩,还穿那么高的鞋。”
思一低头看了看若一的鞋,眉头皱起。
“旅游,我也不知道还要追着人跑。”
若一抱起胳膊,慢步往前走。
思一跟在若一声后,一声不吭。
两人走出巷口,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思一始终没走上前来,但若一知道,他就在身后,两人不过错落了几十厘米。
一辆辆汽车在身边疾驰而过,微风吹来,地上斑驳的树影也跟着晃动。
“你几点要归队?”
“马上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若一回头,撞上思一的目光。
“那你走吧,别迟到了。”
若一把目光挪开,忍住失落。这时,已走出酒店三四公里外。
“好,我打车。”
思一掏出手机,打好车,目光又回到若一身上。
两人站在路边,安静等待思一的车。若一感觉思一的目光烤着她,脸憋得通红。
终于,车来了。
思一半只脚上了车,却突然停下,再次望向若一,小心翼翼地问:“我,还没逛过广州。明天可以带我逛逛吗?”
若一愣住,又马上点头:“好,你能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我会等你。”
看着思一的车开远,若一拿出手机给寒霜打去电话。
“我刚刚见到思一了,下楼的时候,他就在对面马路上。”
“你那条朋友圈不就是发给他看的吗?”
若一似乎被戳中了秘密,梗了一口气。
“可我们为什么要见面呢?”
“思一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上午,思一给若一发来微信,告知已经抵达酒店楼下。
若一急忙收拾下楼,见到思一后抱怨:“你为什么不出门的时候就跟我说?白白在楼下多晒十几分钟。”
思一笑了笑并未搭话,两人往茶楼走去。
路过玻璃橱窗时,若一假装不经意看向玻璃,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规整后松了口气。
老城区的茶楼早早挤满了人,两人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若一照着网上的攻略点好菜,撑着下巴扫了一眼满满当当的大厅,身边充斥着嘈杂又听不懂的粤语,仿佛走进了上一年代的香港电影。
等她的目光移回餐桌,思一正定定看着自己。
若一低头拆开碗筷,拿起餐桌上的热茶,学着隔壁桌的人冲洗碗筷。
“我谈恋爱了。”
她把碗里的茶水倒入桌上的塑料盆里,言语间,并未抬头。
“我知道。他怎么样?”
思一的声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一顿了顿,往还在烫手的玻璃茶杯里重新倒了半杯茶。双手捧着茶杯,一边小口抿茶,一边看着思一。
“跟你一样高。很白。带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是我们学生会主席,学习还极好,学校里所有的奖几乎拿了个遍。家里条件不错,是个温州人。”
仔细打量下,若一发现思一比之前更黑了,脸上少了些生气。
“对你怎么样。”
思一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几乎没有波动。
若一将目光挪到远处的餐桌,把杯子放下,用手转动着杯子。
“挺好。会来接我下课,陪我关店门,每天陪我吃饭。”
“我不在,有人陪着也挺好。”
“什么?”
若一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目光重新挪回思一身上,只见他垂着眼不再接话。
此时,服务员来到桌旁,把菜品一一摆满餐桌。
思一顺势把话题岔开,两人闲聊起广州的天气。
从茶楼出来后,若一对着路边的公交站核对了信息,两人坐上57路公交车。
车厢前部零星坐着两三乘客,若一径直走到后排台阶上第一排的位置,靠着窗坐下。
思一在过道另一侧靠通道的座位坐下,转头盯着若一的脸,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像是四十二度的温泉水,紧紧包裹住若一。
若一刚开始假装低头查看手机信息,到后来只能故作轻松望向窗外绽放的三角梅。她仿佛回到与思一最初相识的日子,手足无措,浑身能活动的地方,都是多余的配件。
公交车驶进沙面岛,各式欧陆古建矗立在狭小的车道两旁。古树林立,阳光在建筑的浮雕上洒下斑驳的金光。
两人下了车,仿佛踏进流动的光影里。
街道上,游客与居民混在一起,甚至还能看到穿着训练服列队跑步的武警。
“下午最热的时候,还要训练吗?”
若一的目光被整齐的队伍牵引,开口向思一询问。
“训练可不会挑日子。而且看起来像是刚入伍的新兵,的确训练时间要长一些。”
“你刚入伍的时候也这样吗?”
“他们脸上还有些活力,看起来我们那时候要过得更惨。”
思一苦笑,目光也跟着队伍移动。
见思一不再说话,若一张口继续询问:“你们怎么能请假外出?”
“答应了班长不平等条约,换了两天假。”
“什么?”
“没事。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晚上。”
若一对上思一的目光,再次慌张起来。她并没有买下离开的机票,只是数着思一的假,觉得是该明天离开了。
“刚好,明天送送你。”
次日上午,若一参照昨日的时间,早早化好妆。果然,思一依旧在抵达酒店楼下时,才给她发来信息。
两人在附近的餐厅简单解决午餐后,搭乘出租车前往中山大学。
与秦川大学截然不同,中山大学几乎符合若一对大学校园的一切幻想。
复古的红砖洋楼在翠绿的草坪上静静矗立,道路两旁的参天古树如龙蛇盘踞,绿意从枝头蔓延至枝干,藤蔓与巨树共生。整座校园充满肆意的生命力。
这里的草坪不似秦川的难得,因此随处可见就着草坪席地而坐的学生。
若一注意到不远处的教学楼,走出一对男女,两人捧着书有说有笑对着走来。
她不自觉嘴角上扬,向对面投去羡慕的目光。
“他也会陪你这么在学校里散步吧?”
思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们,好像没有像这样在学校里散过步。Miss太忙,我下了课几乎都在店里。而且他也觉得散步浪费时间,天天泡在图书馆里。”
远处传来除草机的声音,若一闻到了淡淡的青草香,还有一丝丝甜味。果然南方的绿意来得轻巧,自是不必小心维护长出的每一寸。
时间流逝得异常迅速。临近傍晚,两人返回酒店,在大堂取了行李,前往地铁站。
临近晚高峰,地铁被挤得满满当当。
思一一手拿着若一的大箱子,一手抓住扶手,侧身将她与车厢里的人群隔离开。
若一背靠列车门,退无可退。列车每晃动一次,便推着思一的胸口往她面前靠近一些。
车厢的冷气开得很足,可若一还是闻到了思一身上熟悉的味道——像是打开了衣柜,那些贴身穿了好些年的衣物,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她忍住抱上去的冲动,艰难转身,背过身去。面前的车门玻璃上,印出她的脸,看不出一丝红晕。她小心将视线上移,看到了思一微微低头的脸。
“下一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嘉禾望岗…… ”
广播刚结束,两人被人潮推出车厢。
随着指示牌,两人来到三号线的站台。站台上已侯着不少人。
“回去吧,一会来不及了。”
“陪你等车来吧。”
若一看向思一的脸,他的表情又回到了第一天见面的样子。
“女士们,先生们,开往广州天河国际机场的列车即将进站…… ”
广播声音落下,若一用力挤出笑容,将声音极力克制平稳:“我走了啊。多吃一点,你瘦得跟只猴子一样。”
思一的眼睛愈发红肿,面前疾驰而过的车厢灯光在他眼眸里变成碎钻。
若一没等他回复,接过他手上的行李箱,转身走到闸门前。等列车停稳,走进车厢,
若一找到一个空座,坐下前,朝车窗外的思一挥了挥手。隔着反光的玻璃,她已看不清他的脸。
列车缓缓开动,她扶着行李箱坐下。眼睛像是坏了阀的水龙头,泪水一滴,一滴,一滴,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