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哄小孩子 温 ...


  •   温洋在裴家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金光,恍惚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床太软了,软得他腰酸,一整夜都像陷在云里,睡不踏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六点半。他昨天特意定的,想着第一天总不能起太晚。

      洗漱完下楼,周叔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温少爷早。大少爷在餐厅。”

      温洋接过水喝了两口,跟着周叔往餐厅走。经过客厅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这栋房子里有种无形的规矩,逼着人连呼吸都要收敛。

      裴凛已经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黑咖啡。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就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好像温洋只是走廊里吹过的一阵风。

      温洋在昨天的位置坐下。周叔给他盛了粥,又端来小菜和一杯温牛奶。他拿起勺子,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裴凛一眼。

      裴凛没动。温洋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三秒。

      裴凛终于偏过头,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

      温洋这才开始吃。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等他的许可?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粥的味道盖过去了。熬得极糯的粳米粥,里面放了山药和红枣,温温润润地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他吃得认真,没注意到裴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落在他握着勺子的右手上——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旧色。

      饭后,周叔带温洋熟悉家里。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书房和一间琴房,二楼是卧室和裴凛的工作室,三楼是客房和影音室。前后都有院子,前院是喷泉和草坪,后院有一个玻璃花房和一片菜地——这个搭配让温洋多看了两眼。

      “大少爷种的。”周叔解释,“他偶尔会去侍弄一下。”

      温洋想象了一下裴凛蹲在菜地里拔草的样子,觉得画面有些违和,又莫名有些好笑。

      “他……平时都在家吗?”温洋问。

      “大少爷大部分时间在家办公。”周叔顿了顿,“他不太出门。以后有您在,可能会好些。”

      温洋点头,没再多问。

      午饭前,林静仪来了。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进门的姿态端庄得像拍画报。温洋正帮周叔在厨房择菜,听到动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水珠。

      “温洋。”林静仪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示意他过来,“坐。”

      温洋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和昨天一样的坐姿——只挨半边沙发。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阿姨。”

      林静仪端起周叔送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方看过来。“裴凛的情况,昨天你爸应该跟你说了大概。我再跟你详细说一些。”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

      “裴凛十四岁那年,我婆婆——也就是他奶奶——去世了。老太太生前最疼他,走的那天他就在旁边。从那以后,他开始不说话。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在外面一个字都不说。在家里也只对他爸和我,还有周叔,偶尔开口。”

      她顿了一下。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导致的选择性缄默。心理干预做了很多年,效果有限。他在外面可以正常生活,听得见,听得懂,也能用其他方式表达。但在陌生环境、面对陌生人,他的语言功能就像被锁住了一样。”

      温洋安静地听着。他想起昨天裴凛下楼时的样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在裤缝上轻轻敲动的手指。

      “医生说,他需要一个安全的人。”林静仪看着温洋,目光里有一种坦白的、几乎是坦诚的算计,“一个他不需要防备的人。你性子稳,脾气好,又是Beta,信息素不会刺激到他。你父亲当年帮过远山,我们信得过。”

      温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银戒指有一点松动,他下意识用拇指转了转。

      “我会好好照顾他。”他说。

      林静仪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一丝温洋说不清的、近乎怜悯的东西。“需要什么跟周叔说。每周会有医生来做一次心理辅导,你最好也在场。其他时间,你自由安排。”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准备走。经过温洋身边时停了一下,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温洋,裴凛他……看起来冷。但他不坏。”

      温洋点头。

      林静仪走了。温洋坐在客厅里,听着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远,忽然觉得肩上那一小块被按过的地方有些沉。

      下午,心理医生来了。

      姓陈,四十来岁,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他在书房里和裴凛单独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对周叔说:“和上次差不多。保持环境稳定,慢慢来。”

      陈医生看见坐在客厅角落翻书的温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温洋?”

      “嗯。”

      “我看了你的资料。Beta,二十三岁,之前在江北一家设计公司做过助理?”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以后我们每周都会见面。”

      温洋点头。

      “裴凛的情况,林女士应该跟你说了。我想补充一点——他不说话,不代表他没有情绪。恰恰相反,他的情绪比一般人更敏感、更强烈。只是他无法用语言表达,所以会体现在其他地方。”

      “比如?”温洋问。

      “比如他的手指。”陈医生笑了笑,“你注意到了对吧?他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食指会敲。高兴的时候,他的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生气的时候他不敲手指,会去碰自己的耳垂。这些都是我们长期观察总结的。”

      温洋忽然想起昨天裴凛看他第一眼时那个细微的动作。原来那个敲手指的小动作,是在紧张。

      “你做得很好。”陈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自然就好。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需要的是一个不需要他开口的人。”

      不需要他开口的人。

      温洋反复咀嚼这句话。晚上躺在床上时,他还在想。

      一个不需要开口的人,是什么意思?是接受他的沉默?是替他说话?还是……理解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走廊那头很安静,裴凛的房间应该已经熄灯了。他想起今天一天,裴凛跟他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眼神,没有手势,甚至没有昨天那个偏头示意他吃饭的动作。

      像一堵无声的墙。

      温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是被渴醒的。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多。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开门,准备下楼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亮着一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温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经过裴凛房间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压抑的呼吸声。从裴凛房间里传出来。

      温洋停住脚步。他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伴随着床单被拧紧又松开的窸窣声。有人在做噩梦。

      他下意识握住了门把手。

      门没锁。

      温洋轻轻推开门。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床上。裴凛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枕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眉头拧得很紧,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发抖。

      温洋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叫醒他?还是去找周叔?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裴凛忽然动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那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小动物受了伤却不敢叫出声。

      温洋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走进去,蹲在床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裴凛攥着枕头的手上。

      “裴凛。”他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没事。你在家。没人伤害你。”

      裴凛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枕头。指节一根根舒展,露出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

      温洋没有松开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不能松。他用另一只手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裴凛的肩膀。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

      裴凛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的眉头松开了,整个人的身体从紧绷的状态里一点点卸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松。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在睡梦中居然显出几分脆弱。

      温洋蹲得腿麻了,轻轻抽回手。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离开裴凛手背的时候,那只手忽然翻过来,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裴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温洋愣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碰的温度。他站了很久,直到确定裴凛没有再发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夜灯还是橘黄色的。

      温洋靠在墙上,心跳还没慢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裴凛碰过的指尖,在夜灯下泛着微微的红。

      他忽然想起陈医生的话——他不说话,不代表他没有情绪。

      那墙后面,是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温洋在餐桌前坐下时,裴凛已经在了。还是白衬衫,黑咖啡,粥和小菜。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温洋拿起勺子,习惯性地等了一下。

      裴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昨天长了一些——大约多了两秒——然后他低头喝粥之前,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很随意,像是不经意的。

      但温洋看见了。他忽然意识到,裴凛是故意的。他在用他唯一能用的方式,回应昨晚那个无声的触碰。

      温洋低头喝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粥还是山药红枣粥,温温润润的,但今天喝起来,好像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吃完早饭,温洋帮周叔收拾厨房。他洗着碗,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裴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温洋擦干手,走过去。裴凛把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灰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有极细的磨砂颗粒,摸起来很舒服。

      温洋接过来,愣了一下。裴凛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和微红的耳尖。

      保温杯里是温热的蜂蜜水。温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餐桌上,自己轻轻咳了两声。就两声。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厨房窗外,晨光正好。前院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后院的玻璃花房里,几盆月季开得正艳。

      温洋捧着保温杯站在窗前,看着裴凛穿过院子走向花房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态像一棵移动的树,挺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他忽然觉得,那堵无声的墙,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