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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易
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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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云城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
温洋蹲在出租屋门口,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叠好塞进蛇皮袋里。袋子已经鼓鼓囊囊,拉链坏了半截,他用尼龙绳扎了两圈才勉强封住口。身后传来父亲温大强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爸,真不用带这么多。”温洋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温大强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他粗糙的手指有些抖,一层层掀开红布——是一枚银戒指,素圈,磨得发亮。
“你妈的。”温大强声音很低,把戒指塞进温洋手心,“拿着。到了那边……也算有个念想。”
温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戒,母亲走的那年他才六岁,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把他抱在膝头,用这枚戒指轻轻碰他的鼻尖,说“凉不凉”。
他握紧戒指,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温大强转身继续收拾,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温洋看着父亲后脑勺上那些白了一半的头发,忽然想起十年前刚来凤云城的那天。父亲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编织袋,另一只手牵着他,站在长途汽车站灰扑扑的出口,说:“洋洋,以后这儿就是咱家了。”
那时候父亲头发还是全黑的。
“爸。”温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别这样。裴家……条件好,我过去是享福。”
温大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闷声说:“是爸没本事。”
温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父亲干瘦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父亲身上有常年开货车留下的柴油味,还有廉价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熟悉的安全感。
“别瞎说。”他闷闷地开口,“等我挣了钱,接你过去住大房子。”
温大强没说话,只用力拍了拍环在腰上的手。
第二天一早,裴家的车就到了。
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停在这片破旧的老居民楼下,像一头误入鸽笼的鹰。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帮温洋把那个蛇皮袋放进后备箱时,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职业素养极好。
温大强站在楼道口,穿着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爸,我走了。”温洋背着母亲留下的那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枚银戒指,和一张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
温大强点点头。
温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胃疼的时候记得吃。楼下王婶答应我每天帮你带早饭,你别又不吃。”
“知道了知道了。”温大强摆手,声音发哑,“快走吧,别让人家等。”
温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很轻很轻——
“洋洋,别怪爸。”
温洋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就走不了了。
车子驶过凤云城的老城区,穿过跨江大桥,沿江而行。温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变化——破旧的骑楼变成了整齐的绿化带,逼仄的巷子变成了宽阔的八车道,路边的早餐摊变成了连锁便利店。凤云城被一条江分成两半,江北是老城,江南是新区。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年,却从来没来过江南。
车拐进一片别墅区,门岗看到车牌立刻放行,敬了个标准的礼。又开了几分钟,停在一扇巨大的铁艺门前。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经过一个喷泉花园,最后停在一栋三层洋楼前。
温洋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抬头看着这栋房子,觉得它比自己在江北住的那整栋楼都大。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落地窗从一楼通到二楼,里面的灯光暖黄,却照不进他心里。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管家迎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容和善。“温少爷,欢迎。我是管家周叔,先生和太太在里面等您。”
温洋被这一声“温少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他跟着周叔走进大门,玄关的地砖光可鉴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运动鞋,在门槛上蹭了蹭才敢踩上去。
客厅很大。裴凛的父母坐在沙发上。
裴父裴远山,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眉眼冷峻,通身的气派。裴母林静仪,保养得宜,看起来不到四十,穿一件墨绿色旗袍,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两人面前摆着茶,雾气袅袅。
温洋站在客厅中央,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温洋是吧?”林静仪先开口,声音温和,但目光在温洋身上扫了一圈——从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到磨了边的运动鞋,再到他手里那个旧书包——那种温和里便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坐吧,别拘束。”
温洋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挨了半边屁股。
裴远山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你父亲应该跟你说了。裴凛的情况……特殊。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他身边。你父亲当年帮过我,我信得过他的人品,也信得过你。”
温洋点头。来之前父亲跟他交代过,只说裴家大少爷“性子冷,不爱说话”,让他多担待。他当时以为只是性格内向。
“裴凛他……”林静仪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有选择性缄默症。简单来说,他在某些场合下无法开口说话。但在家里,面对熟悉的人,他可以正常交流。只是他……不太愿意。”
温洋愣了一下。
“你们结婚后,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医生帮他治疗。”裴远山接过话,“你的任务很简单——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日常,帮助他逐渐适应正常的社交。作为交换,你父亲欠的债,裴家会一笔勾销,另外会给你父亲一笔足够他安度晚年的钱。”
温洋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可以见见他吗?”他问。
林静仪看了裴远山一眼,后者按了一下沙发扶手上的呼叫铃。不到一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洋抬头。
裴凛从二楼走下来。
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肩宽腿长,比例好得像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人。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窝深,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是冷调的白,薄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好看,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走下来,在温洋对面站定,目光落下来。
温洋被他看得后背发紧。那双眼睛颜色极深,像沉了墨的深潭,看不出情绪。但温洋注意到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很快。
他在紧张。温洋忽然意识到。
这个看起来冷得拒人千里的S级Alpha,在面对一个陌生Beta时,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敲动。那是他唯一泄露情绪的出口。
“裴凛。”林静仪温声开口,“这就是温洋。以后……他会陪在你身边。”
裴凛的目光在温洋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只是转身走向餐厅方向。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微微偏过头。
周叔立刻会意,小声对温洋说:“温少爷,大少爷让您过去吃饭。”
温洋愣了一下。他刚才什么都没听到——裴凛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周叔是怎么知道的?
他起身跟上去,经过林静仪身边时,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餐厅里,长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却做得精致。裴凛在主位坐下,温洋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右手边——周叔示意他坐那里。
裴凛拿起筷子,却没有动,而是偏头看了温洋一眼。
周叔在旁边轻声解释:“大少爷让您先动筷。”
温洋受宠若惊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最近的青菜。裴凛这才开始吃,动作优雅,咀嚼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温洋只听到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他偷眼看裴凛——对方吃饭的样子极认真,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像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
饭后,周叔带温洋去他的房间。二楼走廊尽头,和裴凛的主卧隔了两间房。“大少爷的房间在走廊那头,您有事可以随时过去。”周叔顿了顿,补充道,“大少爷睡觉轻,您晚上经过走廊时稍微……轻一些。”
温洋点头,推开房门。房间很大,比他江北那个卧室加客厅还大,带独立卫浴,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床品,窗帘是深灰的。整个房间的色调和裴凛身上那件毛衣如出一辙。
周叔走后,温洋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那枚银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有些大,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父亲站在楼道口的样子。想起裴凛下楼时敲动的手指。想起林静仪那声轻轻的叹息。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了?”
温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到了。爸,房子很大,床很软。我挺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盏造型简洁的吸顶灯,光线柔和。他闭上眼,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硌着掌心,凉凉的。
隔壁走廊尽头,裴凛站在卧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调头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他抬起手,指尖在窗玻璃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温。
然后他收回手,关掉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这一夜,温洋做了一个梦。梦见六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坐在老屋院子里,月光很白,母亲用那枚银戒指碰他的鼻尖,笑着问:“凉不凉?”
他说凉。母亲就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说:“那妈妈给你捂捂。”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天刚蒙蒙亮,凤云城的晨雾裹着江水的潮意涌上来,把整栋房子笼在一片灰白的静谧里。
温洋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把银戒指重新套回无名指。
新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