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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盛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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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二一坐在江雪的书堆里,把书从拿起到放下,两分钟,一溜烟翻了七八页,其中四五页包括书名、目录、摘要和作者生平。。
盛二一拿起旁的一本,开篇第一句,讲的是“自我认知与边界建立”,盛二一打量一眼,觉得有点道理,翻了一页。
第二页开始讲“投射效应与人际防御机制”,盛二一硬着头皮啃完,脑子里只剩下“投射”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笔画少。
第五页,出现了“认知重构”和“情绪脱钩”,盛二一读了三行,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迎面而来的是一整段密密麻麻的概念名词,像一排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路障,每个字盛二一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盛二一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上《黑暗共情与防御机制》这几个烫金大字,沉默了好一阵子。
江雪从书页上移开目光,抬起眼,看了盛二一一眼,那眼神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看不下去?”江雪问。
“看不下去。”盛二一老老实实地把书还给江雪,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击败的疲惫,“我不理解你一天到晚埋头苦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心理鸡汤,到底谁写的狗屎流水账。”
“不是鸡汤。”江雪接过书,没有过分在意盛二一的评价,“是认知心理学和防御机制的理论框架,这里,第六章,讲的是‘恶意行为的分类与应对’,对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有帮助。”
“帮助什么?”盛二一裹着毯子缩进角落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认真,“江雪,我问你一个问题,书上说你要是对别人有用,别人就会在你身边演一辈子,那如果我就是不想有用呢?如果我这辈子都不想对任何人‘有用’,那我是不是就不配活着?”
江雪合上书,用一种比平时更认真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等她继续说。
“在现实世界里,每个人都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有用。你能加班我能加更多,你能赚钱我能赚更多,你能社交我人脉比你广。连休息都变成了一种罪过,午休超过半小时,就会被说不敬业,周末不回复工作消息,就是不负责任。每个人都在拼命地转,转到最后,把周围所有人的空间都压没了,然后还要反问自己:别人怎么这么厉害,我怎么这么没用?老天让我活着干嘛?”
盛二一越说,语气里越有些顾影自怜的凄凉意味,她不由地想起了自己在进入游戏之前的日子,由于不愿意卷懒得卷,所以大多数工作都不太长久,由于个人模式超载,导致不符合社会化运作模式,于是渐渐成了社会化的边缘人。
这段老长的发言,对盛二一而言已经算得上是慷慨激昂了。
“当然,保家卫国高精尖除外,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的躺平,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但社会发展不是为了拼命卷吧?卷到最后,连躺平都要被批判,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要有罪恶感,我不理解。我这辈子最大的困惑不是坏人为什么要害人,而是好人为什么要互相卷。”
老周把切好的菜码好,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缓缓开口:“因为大多数人不相信‘够’这个字,够吃够穿够住不够,还要更多,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更多的认可,你不想卷所以直接了当选择了不卷不融入,能一直安稳无事活下去,算是有运气,这运气也是你的本事,但别人不一定有你的运气,他们也不确定自己的日子,但就是为了这个不确定,卷给了他们答案,要想体面活着,活的好好的,就只能在有能力的时候拼命靠卷,但卷得太久之后,卷着卷着,就会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只记得不能被别人落下。”
“那卷到最后呢?把别人都卷趴下了,自己就开心了?”盛二一问。
“不开心,但至少比被别人卷趴下好受一点,比不卷就什么都没有要强一点。”江雪说。
盛二一沉默了,好半天,然后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的人生信条,第一,够就行。第二,躺平不是罪。第三,如果生活不顺,那就是另有安排。命运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现在还没好,那就是还没到最后。”
江雪目光落回书页上,她和盛二一的人生理念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对盛二一的发言内容总是不置可否。
陈渡靠在窗边,听到盛二一说完话的时候,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参与这场讨论,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角落里那个裹着毯子的身影上。
陈渡发现盛二一说“另有安排”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消极,而是一种“反正我已经想开了你爱咋咋地”的坦然。
这种坦然,在陈渡看来,比很多高级玩家的高级装备都更难获得。
盛二一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盛二一继续着她的观察计划,只不过观察对象从“坏人”扩展到了“所有让她看不懂的人”。
盛二一在交易所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下午,这里人最多,方便看那些进进出出的玩家。
有的行色匆匆赶着去交任务,有的蹲在角落里摆摊叫卖,一蹲就是半天,有的往悬赏栏前面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精打细算挑任务,还有的专门守在交易所门口堵刚出副本的队伍,试图推销药水。
盛二一发现人和人之间最累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那些看不见的、细微的、日复一日的互相挤压。
不需要刀光剑影,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你怎么还没做完”、一句“你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一个抢先一步拿走战利品的动作,反反复复后,就足以让人心累到想删号重练。
但盛二一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盛二一看到一支队伍在副本门口,等一个迟到的队友等了将近半小时,人来了之后没有人发火,队长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早点”,然后大家笑呵呵地进了副本。
看到交易所门口有个新手玩家积分不够买药水,旁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玩家,顺手帮他补了一百积分,说“不用还了”。
看到一对结了伴侣的玩家,在悬赏栏前面吵架,男的嫌女的选的副本难度太高,女的嫌男的太保守不敢挑战,吵了好一阵子女的气呼呼地走了,男的追上去,从背包里掏出一朵不知道从哪个副本里采的荧光花递过去,女的接过花哼了一声,然后两个人肩并肩一起交任务去了。
盛二一蹲在台阶旁的角落里,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存进脑子,虽然还是没学会用江雪那些复杂的书本名词去分析这些行为,但盛二一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有一种之前从未认真留意过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好”或“坏”,而是一种流动的、不确定的、随时可能变化的微妙平衡。
这种平衡,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是与生俱来的社交本能,人们会在察觉到不适时迅速调整行为模式,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并力求达到预期。
在盛二一的世界观里,坚守着的,是把人当人本身来看,而不是一个来往交易的对象,一个有利可图的标的物,一个毫无用处或很有用处的存在物。
盛二一从来不图,不图任何,所以对盛二一来说,这种微妙的平衡,是一门需要从头学起的高阶外语。
命运没有给盛二一太多慢慢学习的时间,根据吸引力法则,当一个人开始持续关注某种东西的时候,这种东西就会高频率地出现。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二,安全屋收到了一条跨区域组队邀请,不是系统强制的,是对方主动发来的。
发邀请的玩家ID叫“温如玉”,名字听起来人畜无害,头像也是一个温和的微笑表情。
对方的邀请函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温如玉的固定队在做一个A级连环副本「雾隐岛」的前置任务,需要凑够六个人才能开启,目前还差一个辅助位。温如玉在论坛上看到了盛二一在浮空废城和碎裂山谷的记录,觉得盛二一瞬间状态下的控场能力很适合这次任务,想邀请盛二一加入,同时也欢迎盛二一带队友一起。
“温如玉?”林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这人我听说过,他在PVP榜单上没有排名,但在PVE圈子里挺有名的,专门带新手打高难度副本,从来不收报酬,论坛上叫他‘温老师’,口碑很好。”
陆时一听就兴奋了:“不要报酬带新人?这不是活菩萨吗!二一姐,我们去吧!A级连环副本,奖励肯定很丰厚!”
盛二一没有立刻表态,盯着温如玉发来的邀请函上的头像,感觉怪怪的,这段时间天天观察坏,盛二一看到温如玉的第一直觉,是坏来敲门了。
盛二一把邀请函内容仔细地看了两遍,邀请函写得很周到,副本介绍清晰,任务分工明确,连每个人的技能搭配都做了初步规划。
一组六人队伍,温如玉把自己定位为主坦克和指挥,邀请盛二一做副控场,林北负责输出,江雪负责远程牵制,另外两个位置,由温如玉的队友填补,整份邀请看起来没有任何漏洞。
但盛二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是邀请函本身的问题,而是一种直觉,最近看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盛二一总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反诈雷达”比以前更加敏感。
温如玉给盛二一的感觉,是一种会笑着跟你握手的同时,用另一只手在你背后藏刀的感觉。
总之,盛二一对这个人感觉不太美好。
“这封邀请函。”盛二一把系统面板推到桌子中间,“一个从来不要报酬、专门带新人、口碑完美的人,累死累活就为了纯刷经验,走体验派路子?”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二一,我觉得你就是最近看得太多奇奇怪怪的被荼毒了,有些人可能就是单纯的热心肠吧。”
“热心肠到专门组一支跨区域队伍,带一群不认识的人,打A级连环副本?这种副本打一次,至少要四五个小时,中间还不能退出,死了还要去复活点扣积分重来,一个从不求回报的人,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帮别人,靠什么维持自己的游戏资源?”盛二一冷静问道。
陈渡参与进来:“温如玉,我之前留意过他的发帖,他在论坛上的帖子全部是招募新人的,招募对象有一个共同特征,玩家等级都不高,但多数会具有特殊属性或特殊装备,你的运气值是B级上沿,林北的双刀有破甲特效,江雪的影子束缚是全服少有的控制技,所以他邀请的不是随机队伍,是精心筛选过的。”
陆时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那你们去不去?不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小人之心了?万一人家真的是好人呢?”
盛二一想了想,做出了决定:“去,但不是因为我们相信他,是因为我也想亲眼看看,一个看起来就完美无缺的人,到底是真的好,还是装的好,如果是装的,我想看他的演技,以后遇到了同款也能早点识别,如果是真的,那就当咱白捡一个A级副本的奖励。”
「雾隐岛」,一个海岛主题的连环副本,分为三个阶段,海岸登陆、密林穿越、神殿探索。
副本入口在一片灰蓝色的海面上,传送门悬在离海面三米高的半空中,周围盘旋着几只白色的海鸟,风景秀丽得不像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战斗区域。
盛二一与林北和江雪到达入口的时候,温如玉已经带着队友在等着了。
对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雅的青灰色民国风格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只玉佩,手中一把折扇,长相温文尔雅,说话的声音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亲切感。
温如玉身边,站着两个队友,一个叫阿泰的壮汉,负责副坦克,一个叫小鱼的姑娘,负责治疗,加上盛二一、林北、江雪,刚好六个人。
“盛姑娘,久仰。”温如玉微笑着伸出手。
盛二一对这个笑容下意识有点抵触,看了一眼温如玉伸出的手,扯着嘴角勾了个弧度出来,没有握,而是把龟息之盾往身前挪了挪,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好”,然后绕过温如玉,走到了传送门旁边。
温如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小细节,被回头招呼江雪林北跟上的盛二一收进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