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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盛二一 ...

  •   盛二一眼睛空荡荡地眨了眨,江雪的分析精准得让盛二一觉着头皮直刺挠。
      江雪说得话是精准的,盛二一确实不是因为单纯善良才不去做坏事,而是因为做坏事太累了。
      阴谋算计、挑拨离间、背后捅刀……这些事背后,需要用到的脑力和体力投入,在盛二一看来投入远大于收益,不划算,。
      不划算的事盛二一不做,有这功夫多睡一会儿更划算。

      “所以我的短板并不是我的善良。”盛二一像是开了悟,说:“是懒,懒到我连坏都懒得学?”

      “也不全是。”陈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陈渡夜里刷了个难度不简单的本,早上回来就一直闭眼养精蓄锐,听见江雪和盛二一说话,难得插入进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你真正的问题不是懒,是你对‘坏’的认知机制根本没有建立起来,大多数人从小就会被人教‘你要提防这种坏、你要学会应对那种坏’,然后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机制,但你没有,你从小到大的应对方式就是远离,不是解决,不是化解,是物理隔离,这种策略在你被雷劈进游戏之前是有效的,因为你生活在一个可以选择远离的人际环境里,但在这个游戏里,你不能选择远离殷熵,因为他本身的行为以及系统公证,会将他重新拉回你面前,你也不能永远躲在安全屋里,因为系统会扣你的积分。但当你不得不面对坏的时候,你不理解坏的本质,你就找不到对付它的方法,你也许能对付顾长安那种傻白甜,也能对付殷熵那种享受游戏带来愉悦感的人,但如果你遇到一个真正纯粹的恶,那种不为任何利益、单纯以摧毁他人为乐的人,你会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陆时听得雾蒙蒙的,目光在盛二一和陈渡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想加入话题表达意见,又觉得词不达意,干脆不说了。

      盛二一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汤,汤面上倒映着她的脸,眉清目秀,不惊艳,不难看,表情平平的,一如她在真实世界里当NPC的那些年一样普通。

      盛二一知道陈渡说得对,能应付顾长安,因为顾长安本质上是个好人,只是想用错的方式表达善意。
      能应付殷熵,是因为殷熵是个玩家心态,玩的是游戏,不是人命。
      但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比殷熵更危险的人,那种老周说的“内心是空的”、江雪说的“共情回路反向连接”的人,盛二一要怎么办?
      盛二一现在唯一的防御手段,就是跑,但她的移动速度是F级,唯一的保护手段,是龟息之盾,但对A级以上的玩家几乎无效。
      盛二一现在唯一的盟友,是安全屋里的这几个人,但盛二一不能永远指望被别人保护。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件事本身就是风险极高的。
      盛二一需要一个更底层的解决方案,不是让自己变强(道阻且长长长),而是让自己理解坏。

      一个人不理解的东西,永远防不住学不会看不透。

      “那怎么做合适?”
      盛二一把碗下,抬头看着天花板,语气平淡,透着一丝不惯往日的认真,“我不可能去学坏,因为我懒得学,我也不可能去找一个坏人让他反复收拾我,然后从实践中学习,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反复挨揍。我更不可能读得进什么心理学著作,比如江雪那些厚得像喜马拉雅山一样的书,我看一行就想睡觉,那我怎么得到这个能力?”

      陆时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要不……二一姐你继续去偷看,啊不是,观察别人?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干这个吗?看多了说不定就懂了。”

      盛二一转头看着陆时,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居然说了一句有用的话”的意外。

      陆时被盛二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补充道:“我是说真的,你看你,最近蹲在石头后面看了那么多人打怪,你不就是靠看学会了好多东西吗?你以前不知道石像鬼的攻击模式,看别人打了几次就知道了。你不知道怎么组队配合,看别人组了三次就摸清了流程。你不知道伴侣系统的坑在哪里,看了几对吵架的,就总结出了一整套避雷指南,那坏人怎么使坏的,你多看几次,不就也能总结出规律了吗?”

      盛二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你这句话值一顿糊糊汤,老周,给他多盛一碗,加紫薯的。”

      “好嘞。”老周笑着站起来,去灶台边给陆时舀汤。

      于是盛二一的田野调查范围,从“正常人类行为”扩展到了“异常人类行为”。
      盛二一不再只是蹲在安全的地方看别人打怪,而是有意识地去找那些“坏人出没”的场景。
      交易所后面的巷子、新手训练区边缘、野地深处那些容易被伏击的角落。
      盛二一隔得远远的,确保战火不会蔓延到自己身上,确保自己不会被动参与进任何冲突,只是蹲着看,像一个躲在摄像机后面的纪录片导演,只不过盛二一的摄像机是龟息之盾,三脚架是盛二一自己盘着的两条腿。

      盛二一确实也看到了更多让她大开眼界的东西。

      有一支四人的副本队,进副本之前,队长信誓旦旦地跟所有人说战利品按职业分配,结果Boss掉了本治疗系的技能书,队长一把捞走挂到了交易所,卖了积分全进了自己腰包。
      队里的治疗当场黑脸,另外两个队员也愤而离队,队长一个人站在副本出口,对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喊:“你们走就走!老子再招三个人就是了!”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盛二一都能听出来的心虚,因为那三个人走的时候,顺手把队伍仓库里的公用物资全带走了。

      盛二一看到一个男玩家,在世界频道上发了一段长文,痛诉他的伴侣“跟别人在副本里眉来眼去”,还附上了一长串截图做证。
      评论区一水的同情和支持,然后过了大概两个小时,那个“伴侣”发了一篇更长的回应,附上了更多的截图,证明那个男玩家同时跟三个女玩家保持暧昧,其中还有另外一个男玩家,并且这人还花着她的积分,给别的暧昧玩家买装备。
      评论区的风向瞬间反转,盛二一看完了双方的全部截图和文字,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两个人花的用来吵架和截图的精力,如果用在打副本上,大概早就升到A级了。

      盛二一还看到一支队伍,在野外堵杀一个独行玩家,倒不是为了抢东西,毕竟那个独行玩家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一件B级的护腕,还是个绑定的,抢了也没用。
      那群人就是单纯地追着那个玩家打,从野地追到石林,从石林追到溪边,追得那个人复活了又死,死了又复活,直到那个玩家躲进安全区再也不敢轻易出来。
      盛二一蹲在山坡上看完了全程,看到那几个人哈哈大笑地离开,嘴巴里说着“真爽”“明天再来”,仿佛刚才只是在踢一场足球。
      盛二一在那天的田野调查报告里,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简写写了一行字。

      “无事生非型恶,驱动机制:无聊。
      危险等级:中。
      对无聊的人而言,他人的痛苦是免费的娱乐。
      盛二一,你也是无聊的人,但你的解药是睡觉,他们的解药是狩猎。
      区别在于,你的解药不消耗他人资源,他们的解药消耗,这是你跟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

      盛二一的观察持续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日常任务一个没落下,运气值稳中有升,积分继续缓慢积累,龟息之盾上的暗紫色鳞片一如既往地安静发光。
      但盛二一的状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发呆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但发呆的质量不一样了。

      以前发呆是放空,现在发呆,是在脑子里放慢镜头回放当天看到的每一帧画面。

      盛二一会反复想,见到的人说每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想受害者蹲在墙角时肩膀抖动的频率,想那些施暴者离开时步伐的轻重快慢。
      盛二一不是想分析出什么高深的心理学结论,她的大脑从来就不是为高深而生的,她只是想把这些画面存下来,存成一个一个的文件夹,打上标签,以后遇到了类似的情况,能快速调取出来。

      盛二一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了一段时间,某天路过在交易所门口时,盛二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上次在巷子里被抢了双手剑的C级战士。
      那人换了一身装备,手里拿着一把新的武器,正在悬赏栏前面跟一个招募队友的人说话,他的表情和那天蹲在墙角的样子判若两人,自信、舒展、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盛二一在角落里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在对方察觉目光转过头来之前,默默地转身走了。
      盛二一在心里把那个战士从“受害者”文件夹移到了“恢复者”文件夹,然后在两个文件夹之间加了一条备注。

      “不是所有的坏都能被修复,但这个人修好了。
      修好的关键因素:新武器(外因),新队友(外因),以及没有沉溺在被抢的回忆里反复自虐(内因)。
      不完全适用于盛二一,但可参考。”

      晚上回到安全屋,盛二一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对陆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动物世界。”

      陆时正蹲在火堆旁边烤鱼,闻言抬起头来:“动物世界?”

      “就是电视上那个,狮子追羚羊,鳄鱼埋伏在水边等角马过河,老鹰从悬崖上扑下来抓兔子,动物世界里也有坏人,不对,是坏动物,狮子对羚羊来说,是坏动物,但它吃羚羊是为了活下去,鳄鱼对角马来说,是坏动物,但它拖角马下水也是为了活下去,老鹰对兔子来说,是坏动物,但它抓兔子是为了喂小鹰,动物世界里的坏,都是为了活下去,但人不一样,人的坏有很多种,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是为了发泄情绪,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很强大,有的是单纯因为无聊,这些不同,让人没办法用一个统一的逻辑去解释所有这些,即便你能识别它们,但你没法学,因为每一种坏的驱动力都不一样,同一个行为背后,可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动机,同一个动机在不同的情境下,又会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行为,我这辈子大概都学不会了。”盛二一迷瞪着眼,困了。

      陆时握着铁架,鱼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滴了一滴油在火焰里,窜起一朵小小的火苗,就这盛二一的话想了一会儿,陆时说了一句自认为很有哲理的话:“二一姐,你不需要学会做坏事,你只需要学会不被坏事伤害,就像你不需要学会怎么被雷劈,你只需要在雷落下时,学会用龟息之盾迅速挡一下就好了。”

      盛二一看了陆时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边的龟息之盾,暗紫色的鳞片碎片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陆时的话。
      盛二一忽然想起陈渡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对立面,也是相同面”

      盛二一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盛二一不需要变成别人,不需要学会那些复杂的东西,只需要做盛二一自己,做那个懒得做坏事、懒得算计、懒得把精力花在任何非必要事情上的人。

      因为盛二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在这个充满了欺诈背叛、算计和无聊之恶的游戏里,还有一个人,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糊糊汤的口感和午觉的时长。

      “行吧。”盛二一裹紧毯子,闭上眼睛,“那就不学了,反正学了也学不会,学不会还要费脑子,下次再遇到坏人,如果是殷熵那种水平的,想办法再给他踹河沟里,如果是更高水平的,我就想办法呼叫陈渡还有大家,如果是连陈渡和大家都搞不定的,那我就跑,跑不过我就嘎,嘎了复活再跑,活着嘛,活着呗,反正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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