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苦乐同你》季望舟

1、重逢 盛夏初秋，

　　九月的风还是热的。
　　整座小城被盛夏最后的燥热裹着，连风拂过梧桐树叶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教学楼里外喧闹不休，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新生叽叽喳喳的交谈、讲台前班主任维持秩序的嗓音揉在一起，填满了高一新分班的教室。

　　老旧吊扇在头顶一圈圈转，扇叶切割着晃眼的日光，把细碎的粉笔灰吹得漫天浮沉，落在崭新雪白的课本封面上，落得薄薄一层。

　　我抱着一摞沉甸甸的教辅书，指尖扣着书脊，站在教室后门的角落，局促得不敢乱动。
　　我向来是这样。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安静、怯懦、不爱说话，习惯性把自己缩在透明的壳子里，不主动交友，不参与喧闹，安安静静做个无人在意的普通人。

　　原本以为，新的班级只会是又一段无人问津的平淡时光。
　　直到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靠窗的第三排。
　　那一刻，满室喧嚣尽数退潮，耳边所有嘈杂都瞬间被抽空。

　　是戚絮锦。

　　时隔整整一年，我又看见她了。

　　她还是我记忆里最干净温柔的模样，甚至比记忆里更动人。乌黑的长发柔顺垂落肩头，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衬得脖颈纤细白皙。一副细框眼镜妥帖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细碎的情绪，只余下眉眼清清浅浅的温柔。

　　她坐得很直，脊背挺拔却不僵硬，安安静静低头整理新书，手指纤细干净，翻书的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周遭的热闹、打闹、喧哗仿佛都与她无关，她独自自成一片安静温柔的天地，冷清又治愈，让人忍不住一眼再一眼，彻底沉沦。
　　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震得指尖都微微发麻。

　　初中那点不敢言说的小心思，那些藏在擦肩而过里的悸动、远远观望的欢喜、无人知晓的心动，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顺着滚烫的晚风，疯了一样蔓延满整颗心脏。

　　原来有些喜欢从不会消失。它只是悄悄蛰伏，等一场盛夏重逢，等一次人海相遇。
　　班级自我介绍按座位顺序依次进行。

　　嘈杂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轮流起身，简单介绍自己。我攥着衣角，心里莫名紧张，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很快，轮到了戚絮锦。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温柔，不慌不忙，站在座位旁，目光浅浅扫过全班。
　　声音清、软、稳，像夏夜揉碎的晚风，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动人。

　　“大家好，我叫戚絮锦。今后三年，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话，简单克制，却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说完，微微颔首，从容落座。

　　落座的瞬间，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后排，轻轻掠过我脸上。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眼，没有诧异，没有停留，像是看待班里任意一个陌生新同学，平淡又疏离。

　　可我却因为这匆匆一眼，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年未见，她不记得我了，也是理所应当。

　　我们从前本就不算熟，只是偶尔同班、偶尔遇见，连正式的交集都寥寥无几，是我单方面把每一次碰面都悄悄珍藏，是我单方面惦记了岁岁年年。
　　很快，轮到我自我介绍。

　　我硬着头皮站起身，头埋得很低，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不敢看前方，更不敢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声音细碎又微弱，小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盖过。

　　“大家好，我叫齐冰洐。”

　　短短八个字，耗尽了我所有勇气。

　　我飞快说完，立刻低头坐下，整张脸热得发烫，心脏还在不停狂跳。心里又慌又乱，夹杂着隐秘的窃喜与酸涩的自卑，乱糟糟缠成一团。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的名字，有没有想起，原来我们曾经见过。

　　分班后的前两天，座位暂时自由落座。大家忙着抱团、认识新同学，整个教室热热闹闹，唯独我依旧安静独处。

　　我看见有人主动去找戚絮锦搭话，问她初中是哪个学校的，问她擅长什么科目。

　　她都一一温柔回应，语气温和，耐心有礼，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感，温柔却不亲近，和善却不热络。

　　有人笑着问她：“你这么文静，会不会不太适应高中节奏啊？”

　　戚絮锦轻轻摇头，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还好，慢慢适应就好。”

　　简简单单的回应，温柔又疏离，恰到好处地回应了旁人的热情，又巧妙地守住了自己的边界。
　　我站在远处看着，不敢靠近，不敢搭话，只能默默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看着她温柔待人，看着她从容大方。

　　心里悄悄羡慕，又悄悄怯懦。

　　我太普通、太沉闷、太不起眼，根本没有底气，主动站在她身边。

　　直到第三天早读课结束，班主任拿着崭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打破了我所有的忐忑与遗憾。

　　“好了，安静一下。”

　　班主任拍了拍手，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全新的座位分配。

　　我也攥紧了手心，莫名紧张，心里偷偷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许。

　　老师开始逐行念名字。

　　我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耳边，心脏沉沉浮浮，直到那两个温柔的字落入耳畔。

　　“第三组第四排，戚絮锦。”

　　我下意识抬眼，看见她应声抬头，安静看向老师。

　　下一秒，我的名字紧随其后。

　　“同桌，齐冰洐。”

　　那一刻。

　　风声停了，蝉鸣静了，满室喧闹彻底消散。
　　全世界，只剩下我骤然失控的心跳声，响亮又清晰，一遍遍撞着耳膜。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和戚絮锦。同桌。

　　命运好像偷偷偏爱了我一次，把我惦记了一整个年少的人，直接安放在了我身边。

　　我抱着书，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轻得发飘，心里又慌又甜，像踩在柔软的云里。
　　戚絮锦已经提前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了，看见我过来，她主动微微侧身，给我留出宽敞的过道空位，温柔又体贴。

　　我把书本轻轻放在桌面，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坐下，尽量动作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刚坐稳，身侧就传来她清浅温柔的嗓音，轻轻落在耳边。

　　“你好同桌。”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她。

　　她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眸干净温柔，带着一点初识的善意，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干净得让人瞬间沦陷。

　　我心跳更快了，磕磕绊绊地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嗯对。以后多多指教。”

　　她被我略显局促的样子轻轻逗笑，唇角笑意深了一点，语气温柔又随和：“不用紧张，我很好相处的以后上课不懂的，我们可以互相问。”

　　短短一句话，瞬间抚平了我大半的局促不安。
　　我偷偷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用力点头：“好。”

　　崭新的课桌中间，还没有被画上课业的分界线。

　　两张椅子紧紧相挨，距离近得只要我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干净的眉眼，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浅干净的味道。

　　窗外蝉鸣声声不息，盛夏的日光温柔洒落，落在课桌、课本、落在她温柔的侧脸上。

　　我悄悄在心里默念。

　　真好。

　　这个夏天结束了，可我的青春，从遇见她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我不求轰轰烈烈，不求万般偏爱。

　　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做她最要好的同桌，最信任的朋友，岁岁朝夕，日日相伴。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