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晞露》饮鸩不止渴

6、忆学宫时光 田珏一

　　田珏一眼瞥见林知澈身后温柔明媚的桃烬箭，伸手取出一支来，指尖轻抚过柔润的箭羽，那一抹浅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和林言清，林知澈兄妹二人，在寒岫山景行学宫求学的情形。

　　田氏和林氏本就是世交，林氏祖上于田氏有恩，所以当年林氏突逢变故，林氏兄妹父母亡故，田氏家族便派人接来林氏兄妹俩，从此，五岁的林知澈和八岁的林言清，便和田珏一同读书习字，共历十载，直到六年前，三人一同往寒岫山求学。

　　启国寒岫山景行学宫，远离城邑兵戈，没有王侯府邸森严规矩，自成一方天地，学宫不止读圣贤诗书，还讲究文武同修，学宫西侧还有铸工坊，教授学生打造弓矢，刀剑，甲械，还有医者坐堂问诊，传授辩识本草，疗伤治疾的本事。

　　景行学宫收徒从无偏见，不问出身贵贱，不分男女老幼，世家子弟，山野樵童，只要有心向学，皆能踏入学宫门墙。布衣寒门不必自惭，名门子弟亦无半分骄矜，先生待所有学生一视同仁，授文，传武，冶铸，医术，各取所长。

　　六年前，三个少年，意气风发的来到寒岫山。

　　六年前的春风，可比这城墙上的风，软太多

　　那时，景行学宫后山的桃林开得沸沸扬扬，粉云压枝，落英铺满了一地青石阶，天不亮，演武场上就已有两道身影对峙，田珏和林言清各持长剑在场上练习，两人拆招时不急不躁，剑路藏着兵法的守正出奇。

　　二人从破晓一直斗到日上三竿，衣衫沾汗，相视一笑，又各自复盘方才招式，旁人只当他们较劲，唯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少年最赤诚的互相成全。

　　而不远的桃树下，总安安静静立着林知澈的身影，她不爱喧嚣，不恋胜负，只抱着半支新箭，垂眸细磨箭杆，或是低头侍弄略有凌乱的箭羽，偶尔被二人的兵刃声惊动，便抬眼望过来，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像桃花落在静水之上。

　　田珏收剑回鞘时会喊她：
　　“小知，别总磨你的箭，过来比划两招。”

　　林知澈只是轻轻摇头，举起手中的箭杆道：
　　“你们练兵法武艺，是护国安邦，我练好箭法，将来也能护得住你们。”

　　林言清亦收剑入鞘，淡淡补上一句：
　　“你把箭术练好，将来在后面掠阵，最是稳妥！”
　　林知澈微笑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底。

　　林知澈是景行学宫里特别的弟子，别人修经义，练兵法，考功名，她只一心扑在铸箭和箭术上，后来拜入学宫铸箭大师苏琢羽门下。

　　从此铸箭坊便成了她常去之处，选木，裁杆，打磨，淬火，染色，粘羽，每一步都亲手来，指尖常带着细浅的伤口，被炭火烫出的薄痕，被竹箭划破的小口，可她从不说疼，只在夜里悄悄用学宫的伤药敷上。

　　白日里，林知澈背着自制的桃烬箭在桃林旁练习
　　拉弓，屏息，松弦，放箭，
　　箭鸣清越，箭羽温柔明媚，刺破桃花细瓣，正中靶心。
　　落英沾上她的眉梢，发间，肩头，她一身素衣，立于花中
　　人比花静，箭比风疾
　　连苏琢羽也不禁叹道：
　　“知澈心无杂尘，是天生的箭手！”

　　三人最暖的时光，都在午后的桃林里，田珏和林言清席地而坐，摊开兵法书简，你一言我一语的推演阵型，林知澈便坐在一旁。

　　不练习箭术的时候，她喜欢穿落樱绯色的广袖收腰襦裙，浅绯色的极薄罗纱上，暗绣飞樱落絮，零星缀细点银星纹，疏密有致，行走如落樱逐风，清雅又明艳，温婉柔和，腰间系浅金川字纹宫绦，垂一枚通透粉琉璃小佩，一支粉莹贝珠小簪，斜簪鬓边。

　　她膝上放着未完成的箭，一边削箭尾，一边听他们谈论天下大事。

　　田珏说将来腰上阵杀敌，长剑横扫千军，林言清则说愿为谋臣，算无遗策。
　　林知澈听后，轻轻将一支打磨光滑的箭杆，放在二人中间，说道：
　　“那我便为你们铸最好的箭，你们在前方冲杀，我在阵后护着，一箭封喉，绝不让人伤你们半分。”

　　风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竹简上，兵刃上，箭羽上，三只交叠的手背上，少年心事干净澄澈，眼底没有硝烟，只有彼此，那时的他们以为岁月悠长，桃花年年开，同窗岁岁在。

　　直到烽火骤起，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昔日温软的桃花梦，一夕之间被战鼓惊碎。
　　自启国临川而来的紧急召令，召他们即刻回临川城。
　　三个少年同日束起长发，披甲执刃。

　　同一日，景行学宫的藏兵阁为三人开启，许他们入阁挑选趁手的兵器。
　　于是，田珏身佩断云剑，林言清身背凌光，归尘一对窄刃剑，林知澈手挽逐月弓，背上亲手所铸的桃烬箭，还有在学宫生辰之时，田珏所赠的月澜箭

　　昔日景行学宫，桃林下共读同练，如今万里沙场，烽烟中并肩而立。
　　田珏握紧手中的箭矢，箭杆微凉，心口却滚烫，那些温暖明亮的时光，从未远去。
　　只是从桃林春风，换成了城外冷月，竹马之谊到少年同窗，再换成了生死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