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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云起下山 苏云起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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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剑?”苏云起跟着傅长亭走进里屋,一眼便看见了那柄剑。
剑鞘墨青,素面无纹,静静地横在深色木架上,苏云起伸手想拿,指尖刚碰到剑鞘,一股说不清的凉意顺着指腹钻了进去,直往骨头里渗。
苏云起收回手,这剑不一般啊。
“师父,您往日可从来都不许我下山的,如今倒可以了?”苏云起弯腰朝坐在木桌前慢慢喝茶的傅长亭笑了笑,问道。
傅长亭将近四十岁的年纪,两鬓早早透了几分霜色,像落在墨上的薄雪,他瞥了苏云起一眼,没接话,后者却依旧笑得春风得意,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雀跃。
“此剑名为溪诀,你需送到剑宗去,给剑宗宗主。”傅长亭不置可否,接着说。
苏云起愣了一下。
剑宗。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苏云起没立刻反应起来,像一颗石子掉入深井,隔了几息才听见回响,闷闷的,震得他整个人一颤。
“……剑宗?”
苏云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剑宗不是在十年前就已经……”话说到一半,苏云起自己也明白了,在栖云山这十年,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随傅长亭练剑,观花,煮茶,可谓是与世隔绝。
也是,他根本无从知晓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
苏云起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你为何不告诉我?”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些涩。
傅长亭垂下眼,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剑宗,苏云起多么熟悉的地方,在那里度过的十二年,是他在栖云山十年间无数个日夜思念的时光。
苏云起闭上眼,火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烧了半边天,娘亲一只手攥着他,力气很大,拇指压在他的腕骨上。
娘亲另一只手握剑,剑光扫过去,魔教的人顿时倒了一片,可那些人像是杀不完的,又源源不断地朝爹娘冲上来。
娘亲的手心是湿的,好像有汗,也有血……
十二岁的苏云起被拽着跑,脚底踩到碎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牙关咬紧,一声没吭,左手撑地立刻爬了起来,连疼都来不及想,拔腿跟着娘亲继续跑。
娘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苏云起的膝盖似是被蹭破了皮,血珠正在透过衣服布料往外渗。
她想,她的孩子以后也会这样坚强的。
“带云起走!”爹爹在身后吼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娘亲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望了一眼。
面前却有一把长刀朝娘亲飞来,刀锋上的寒光映进苏云起的眼睛里。
“娘亲小心!”苏云起喊出声,可声音被淹在刀风里。
旋即又有一把剑猛地飞来,将长刀撞开。
那把剑是二师伯傅长亭的。
娘亲好像流泪了,有几滴落到苏云起的手背上,凉凉的,“长亭,你带云起走!”
“云起,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好好活下去……”这是苏云起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么能丢下娘亲!
“我不要……”苏云起喊出声,声音一出口就被火光吞了大半。
苏云起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被带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再后来,他的眼睛被一只大手轻掩,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是长亭师伯……
他便失去了知觉。
魔教……
这两个字咬在他齿间,十年了,还是硌得生疼。
苏云起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光,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把那些画面重新压回记忆深处。十年了,他早该学会不在人前让它们翻上来。
剑宗尚存,意味着旧日同门尚有残存,可故人尽数陨落,旧时山门早已物是人非。十年隐瞒横在师徒之间,万千疑问堵在胸口,竟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苏云起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栖云山这十年,他的心境已然变化不小。
至少事情没有他从前想得那样糟糕。
至少剑宗仍旧存在。
当年傅长亭救走他后,照顾他许多年,早已亲如生父,苏云起没法真的生气。
“我生气了。”声音有些哑,苏云起在傅长亭对面坐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傅长亭。
傅长亭早已隐匿好心底的情绪,正悠哉悠哉地喝着刚煮好的茶,置若罔闻。
“你还瞒着我多少事情?”苏云起问。
傅长亭不语。
苏云起心道: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他现在就可以去把一切查清。
苏云起边想,边起身拿起置放在木架上的剑,正欲走出门。
“枫叶青玉吊坠,记得戴好,路上可以用溪诀护身,切记要保护好自己。”傅长亭叮嘱道。
苏云起只觉满头疑惑,这吊坠他除了沐浴时会摘下来,其余时刻都是戴在颈间的,这吊坠对他有多重要,傅长亭分明知道,何必多此一举?
况且,师父方才那语气,听着怎么有点不大对劲。
"哦。"苏云起随口应了一句,也顾不得细想,更何况心底还存着几分埋怨,转身便出了门。
走在山路间,山风灌进衣领,苏云起脚步渐缓,忆起十三岁那年的夜。
也是这条路,那时他实在恨透了魔教,无法安心地待在栖云山上,无动于衷,于是偷跑下山。
但是因为那段时日根本吃不下饭,身体消瘦,没跑多远就喘得蹲在地上,月凉如水,眼泪砸在石阶上,悄无声息。
“吃饭时哭,睡觉时也哭,现在跑到山腰处来哭了?”不知何时,傅长亭到了他身后,那时他三十岁,声音温和低沉。
十三岁的苏云起丧失了一切,与之前人人疼爱的少宗主大相径庭,沉默寡言,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他没有理会傅长亭,山间的夜晚并不暗,繁星在夜空中点缀,寒凉的月光从云层中挤出来,照在山路上。
“山腰的茉莉开了,云起有没有闻到?”傅长亭自顾自地说。
苏云起吸了吸鼻子。
他鼻塞,怎么闻。
可不知怎么,风一过,竟真的有一缕凉丝丝的花香钻进来。
苏云起紧蹙的眉终于舒展开。
“那我们走吧。”苏云起跟在傅长亭身后,走得慢吞吞。
那一晚傅长亭和他说了很多很多。
“云起,你还小,没有能力复仇,况且人不能只记住仇恨,这样会被仇恨蒙蔽双眼,笼罩一生。”
“你的头发很漂亮,随了你娘亲,都是淡粉色的,就像花一样,她定然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况且——人不能只活在那把火里。”
苏云起忘不掉那一刻他仰起头,看见傅长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瞳仁底下,像是压着一层极薄的灰,底下还在烧。
苏云起想,傅长亭真的忘记了仇恨吗?
——
苏云起收回思绪,他已经走到了山麓处,前面是一片竹林。
苏云起一身浅青色交领劲袍,剑挂在墨色细腰封间,粉色长发高扎成马尾,几缕碎发斜斜垂在眉眼两侧,一缕细麻花辫顺着锁骨垂落肩头,余下长发迤逦而下,粉如云霞。
栖云山附近人烟稀少,苏云起好不容易才消化完剑宗尚存之事,却又发现,自己似乎——根本不知去往剑宗的路!
“师父是故意的吧!”苏云起深知傅长亭做事周全,怎可能连这等小事都没考虑到?
苏云起叹了口气,心想:当务之急是找个人问问。
苏云起纵身一跃,脚尖在一根竹竿上一点,整个人向上掠去,竹梢在他脚下弯了一下又弹起来,像是托了他一把。
苏云起就这样踩着一片绿色的浪,向前飞似地跑去。
——
落日时,远处天际线一片橘红,云像是在被灼烧。
苏云起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茶摊,他轻轻从竹梢上跳下来,浅青色衣摆擦过竹叶,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只有一个中年大叔坐在茶摊里,拿着蒲扇缓缓给自己扇风。
苏云起正欲上前,迟疑片刻。
他许久未与傅长亭之外的人交谈了。
苏云起深吸一口气,心想:“我从前可是宗门里最能说的人,怎可能怕这些?”
“姑娘!来口茶喝喝?只需两文钱!”那中年大叔自己先瞧见了不远处的一抹浅青,举起蒲扇摇了摇,大声道。
苏云起脚步一僵。
他走到大叔面前,后者凑脸一看,愣了两息,又往后一仰,眯眼再瞧。
见大叔这般神情,苏云起弯了弯眼。
他的面容当然认得出是男子,大叔定然是发现啦。
“姑娘生得当真俊,竟还有几分男子的模样,这粉头发我生平第一回见!”大叔啧啧赞叹。
苏云起木着脸,拿起茶喝了几口。
他淡淡道:“大叔,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怎么走么?”
苏云起的声音清凌凌的,就像深山里的泉水,带着一点凉意,落进人耳朵里,仿佛能抚平内心的烦躁。
大叔一听见苏云起的声音,瞪圆了眼,眼神里充满了惊诧。
“呃……公子,恕我眼拙了啊,您朝这条路直走就是了。”大叔讪然地挠挠头,指了指茶摊左边的路。
然后又小声咕哝着:“简直比翠红楼的姑娘们还要鲜亮……”
不曾想苏云起竟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了五文钱在桌上,问道:“翠红楼是做什么的?”
大叔蒲扇差点掉地上,“你、你不知道?!”
苏云起摇摇头。
大叔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在看一只从深山里蹦出来,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
苏云起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正欲离开。
“公子您给多了!两文钱就行。”
苏云起摆摆手,“不必。”
“那我提醒您一句,前面那竹雅镇可不太平,听说隔三差五地就去镇子里抢钱,为首的还使刀呢!镇上那些可都是手无寸铁之人,压根不敢反抗。”大叔面色有些凝重。
苏云起挑了挑眉,反倒提起了兴趣。
少时对着爹娘许下的侠客诺言——日后要仗剑天涯,做个真正的江湖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民惩奸除恶。
这句话,苏云起从不是随意说说的。
苏云起眼尾微扬,沉寂十载,眼下终于有了践行的契机。
不知是不是大叔的错觉,他好像瞧见这少年笑了一下。
——
大叔口中的竹雅镇离茶摊并不近,苏云起一路运着轻功,片刻未停歇,到达时,夜色铺开,一轮孤月悬在墨色天穹,竹雅镇静沉沉卧在夜色里,半点昏黄灯火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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