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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回家 “志摩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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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一郎拨通志摩一未的电话,此时他人正坐在医院,手里拿着爷爷志摩宗一郎的死亡诊断书。
“喂,我是大哥。打电话是因为……爷爷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志摩一未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机身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没有出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爷爷今天去世了。”志摩一郎的声音在“今天”和“去世”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沉,“葬礼安排在后天。我知道你工作忙,但这天请务必请假,一早回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最后半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没能稳住,那个“一程”的尾音带出了些许发颤的湿意。他迅速清了清嗓子,像是想把那一点失控收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话筒里传来一声很短促的、被压住的吸鼻子的声响。
志摩一未坐在车里,沉默了两秒。后天刚好是休息日,没道理不去奔丧。他握着手机,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嗯。我会到。”
五个孩子,志摩一郎作为长子和爷爷最亲,因此爷爷去世,他比谁都难过。尽管知道志摩一未工作繁忙,与志摩宗一郎也不亲近,但他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当时父亲因病去世,爷爷奶奶无法接受独子离去的事实,怨恨母亲志摩真由子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丈夫,因此疏远了关系。但因为顾念孙子,又偶尔寄来玩具和食物。当时志摩一郎已经15岁,虽然不是很能理解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常来看自己,但见两个原本喜笑颜开的人瞬间苍老,也就懂事地不再抱怨。
挂掉电话。伊吹蓝记完笔录回到车上,扫了志摩一未一眼,“表情这么凝重是发生什么了吗?”
志摩一未还没张嘴,伊吹蓝就抢答,“没什么。”
没心情理会伊吹蓝的耍宝,志摩一未发动车辆向警局驶去。
如志摩一郎所说,志摩一未确实跟志摩宗一郎关系不亲近。他本身就是一个淡漠的人,加上在医院看见母亲受到爷爷奶奶的责骂,也因此心生芥蒂。尽管爷爷奶奶会带着礼物来家里,但能说的话也没有几句。
印象中志摩宗一郎总是一脸苦相,仿佛怎么都不会开心,除了他被警校录取的那天。当时因为路程较远没有期待志摩宗一郎和志摩由纪子会出席,但两个人不但准时出现在学校,还携带一捧向日葵花束盛装出席。
志摩一未有些惊讶。在他鞠躬表示感谢时,志摩宗一郎拍着他的肩膀,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开怀大笑,“健一小时候,我就期待他成为警察,没想到,儿子没有实现的,孙子实现了。男子汉,就是要当警察,争取进入搜查一课!”
当警察就是男子汉,完全是过时的想法。但当时的氛围还算愉快,有人在摄像,志摩真由子就邀请过来,帮忙拍摄一张合照记录了那个时刻。三个人,志摩宗一郎和志摩由纪子站在志摩一未两侧,快门按下的刹那,志摩宗一郎还潮流的比了一个耶。如今,照片上笑着的人,永远成为了回忆。
本就是预料到的事情。志摩宗一郎两年前就被查出患有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是中晚期,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只能靠药物控制延缓进程。
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道理志摩一未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明天就要出席葬礼,他还是罕见地有些睡不着。葬礼的事情,他没有告诉森山实栗,只是让她帮忙把自己的黑西服熨烫好,并说一大早要出去。
“去哪里?”森山实栗下意识发问。
志摩一未没有回答。想到那天森山实栗在怀里的哭泣,他总觉得两个人应该保持一些距离。但一个人出席,又觉得有些孤单,和棺材里的志摩宗一郎一样孤单。
推开门,志摩一未睡不着决定出来喝杯水。此时,天上月亮正亮,将阳台照的发光。他端着杯子,禁不住诱惑去阳台吹了吹风。
“志摩先生,还没睡啊?”森山实栗揉着眼睛,穿着粉蓝色波点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睡得比较轻,以为是阳台门忘记关,便出来查看。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志摩一未撑着下巴,发丝被风吹起,整个人放下了防备。发现森山实栗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几缕不听话地翘在耳侧,悄悄勾了勾唇角。
今天志摩回来,森山实栗就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沉。
走到志摩身边坐下,语气轻松:“天上月亮真亮啊。”
那天森山实栗从满是志摩一未气味的被窝中醒来,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坐起身,回忆昨晚的情形脸越来越红。或许,正是那场痛快的哭泣,让她卸下了长久以来强撑的面具。从那一刻起,那个真实的自己终于回来了。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不是依赖,不是错觉,而是某种更深、更清晰的东西。
既然如此,便无需再彷徨。想问什么,就直接去问,“志摩先生睡不着在想什么?”
志摩一未看向远方建筑尚未熄灭的灯,“在想一个死去的人。”
想到熨烫的黑色西服,志摩一未很少穿这么正式。看森山实栗恍然大悟的样子,志摩一未:“没错,我爷爷去世了,明天要去奔丧。”
森山实栗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心脏好似在抽痛,因为她看见志摩一未冷静的表情下,眼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伤,“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这正是志摩一未想要的,不然他不会刻意来到阳台。但他应该理性一些,契约婚姻而已,不要把事情搞复杂。
“明天,让我陪你一起去吧!”森山实栗不等志摩一未回话,就直接决定了,“我现在去收拾一下衣服,志摩先生早点休息,我明早叫你。”
志摩一未拒绝的话一直在喉咙里打转,但迟迟没有说出,直到森山实栗进入房间。
第二天一早,森山实栗和志摩一未穿着黑色礼服,并肩坐在开往名古屋的列车上。晨光微熹,远处富士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雪顶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车厢轻轻摇晃,森山实栗转过头,目光落在志摩一未略显疲惫的侧脸,车窗外的光线一段一段地划过他的轮廓,明暗交替,像在数着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志摩先生……爷爷的事,我很抱歉。你一定很难过吧。”
“还好,我跟爷爷的接触不算多。”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整理什么。车厢微微晃了一下,又平稳下来。“小时候,因为父亲去世……”
就这样,在前往葬礼的电车上,志摩一未借着森山实栗安静的倾听,把自己与爷爷之间的那些碎片又重新翻出来过了一遍。有些画面他以为早就不记得了,可说着说着又浮了上来——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轻轻搅动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去。
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用极轻的鼻音应一声,表示她在听。那些声音并没有改变什么,却让那一路忽然好走了很多。
打车到了知名寺院门口,下车就是寺院正门标志性建筑鸟居。从3米高的鸟居下走过,就迈入了葬礼的地界。因志摩宗一郎生前是公务员,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志摩一郎远远看见志摩一未从入口走来,快步迎了上去。可刚跑出几步,目光便落在弟弟身旁那个年轻女性身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打量着那张陌生的面孔,又看了看志摩一未,单手指了指森山实栗,带着一种介于确认和试探之间的语气开口:“一未,这就是你妻子吧?”
志摩真由子前些日子去参加婚礼回来,说到过志摩娶了个年轻温柔的姑娘,两人站在一起意外地般配。此刻亲眼看见,他发现确实如此。
森山实栗连忙鞠躬,“您好,我是森山实栗。”
志摩一郎同样回礼,“您好,我是志摩一郎。因为饭店不能请假,就没有出席订婚宴真是不好意思。”
简单寒暄后,志摩一郎便引着两人穿过回廊,来到灵堂。
灵堂正中,漆黑的棺椁静静安放。高处悬挂着志摩宗一郎的遗照,面容温和而庄重。两侧摆满黄白相间的菊花,素雅的挽联自梁上垂下,墨字凝重。三米开外设着祭坛,几名义属亲属跪坐两旁,脊背挺直,神情肃然。
志摩一郎示意他们上前。
志摩一未缓步走到棺前,微微低头,声音轻却清晰:“我来了。”
森山实栗紧随其后,也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略显拘谨,却足够诚敬。
随后是低声的自我介绍。
因在灵堂,人人都压着嗓音,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森山实栗一一颔首致意,听着那些陌生又郑重的姓氏与称谓——有年长的妇人、中年的男子、年轻的后辈……他们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接纳。
就在这一俯一仰、一呼一应之间,志摩一未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无比具体:不再是雇主,也不是那个深夜共眠的模糊身影,而是一个有家族、有过往、有悲欢牵绊的真实的人。
但当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注意到老三志摩一树和老四志摩一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和其他人一起静立一旁,志摩一未开始上香。
他今日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直,神情沉静。缓步上前,从香盒中取香,举至额前一瞬,随后轻轻投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他合掌闭目,默然伫立数秒。
礼毕,他转身看向森山实栗,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向身旁几位亲属微微颔首,便带着她悄然退出灵堂。
“这就……结束了?”森山实栗压低声音,有些意外。按理说,作为近亲,他们该留下守灵或迎宾才对。
志摩一未轻轻摇头,不容置疑地说:“你不用留在这里。”指了指不远处的寺庙,“这寺院我小时候常来。有正殿,配殿,正殿开放参拜,配殿可以祈福。香是免费的。你可以去走走,就当散心。”
见她欲言又止,他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我会说你不舒服,去休息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回到灵堂,只留下她站在晨光微斜的廊下,手里还攥着方才鞠躬时微微出汗的掌心。
身体不舒服休息,脑海里冒出一个百分百能被原谅的原因。既然雇主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开始她的知名寺院一日游吧。
踏上长长的石阶,森山实栗来到正殿前。跨过门槛,经过香炉,屋内供奉一尊阿弥陀如来坐像,金身庄重,双目微垂,仿佛俯视人间悲欢。她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默默祈愿:“愿所有家人健康平安……也愿志摩先生,健康平安。”
绕过回廊,配殿庭院中央立着一棵百年银杏,虬枝盘曲,新绿初绽。树干上系满朱色祈福带,风过时轻轻翻飞。
她站在树影下,一时忘了时间,只觉周遭喧嚣渐远,连心跳都慢了下来。直到远处传来沉稳的钟声——那是葬礼诵经开始的信号。
森山实栗猛然回神,匆匆循原路返回。抵达灵堂时,仪式已近尾声。方丈诵完最后一段经文,木鱼声止,余音未散。亲属依次上前烧香告别,棺椁静静停于堂中,尚未封闭。
志摩一郎站在门口,低声向宾客致意:“诵经已毕,请各位移步茶礼处稍作歇息。”
众人渐渐散去,灵堂外的空地上只剩下森山实栗一人。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一直落在灵堂出口的方向——志摩一未还没出来,她想着等他一起走。突然,老三志摩一树和老四志摩一诚从灵堂走出。
志摩一诚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大哥为什么要邀请二哥?不知道这可能会犯忌讳吗?”
森山实栗原本正打算从柱子后面走出去,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停住了。
志摩一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还能为了什么,肯定是为了遗产呗。不然之前怎么从来没回来过。”
“二哥应该没有你这么小气吧。不过——”志摩一诚顿了一下,又把烟送回去吸了一口,“结婚了,想到遗产的事情也没准。而且听二哥那番话……没准妻子还怀孕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很快被风吹散。
志摩一树知道他什么意思,想起今天守灵时的情景,摇了摇头:“今天都没什么人敢搭理他,一未还能跟正常人一样守灵,不愧是刑警。”他刻意在“刑警”两个字上加重了一点力道,“还真是强悍。”
志摩一诚把烟灰弹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三哥的肩膀,“人家杀过人,当然了。”说完,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二人不紧不慢地朝院门方向走去。
森山实栗屏息靠在廊柱后,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缓缓靠向柱子,脑海里一时理不清头绪。“忌讳”是什么意思?“杀过人”——是因为刑警的职责?还是另有隐情?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却无人解答。
可无论真相如何,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执意让她离开灵堂。不是为了让她去祈福,而是不想让她听见这些话,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被家人当作“异类”的模样。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她眼前浮现出他转身回到灵堂时的背影:挺直,沉默,仿佛独自扛下了整座寺院的重量。
那一刻,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闷得发疼,却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发出。
“你原来在这啊。”
仪式一结束,志摩一未便立刻拨了森山实栗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几乎走遍整座寺院——佛殿、回廊、古树下的石阶……都不见人影。最终折返灵堂,却见她独自站在廊下,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压垮了一角。
意识到不对,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怎么了?”
森山实栗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异常清晰。她看着他——这个在灵堂前被兄弟冷言讥讽、被称作“杀过人的人”根本不是他真正的样子。明明那么温柔,为何要独自吞下这些?
没等他再问,她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那一瞬,志摩一未全身绷紧,仿佛被什么烫到。
好久没人这样抱过他了。不是出于礼节,不是任务交接,而是纯粹地、毫无保留地接纳他这个人。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想推开,又想落下。胸口某处传来一阵陌生的酸胀,像是冰封已久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可她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良久,他终于缓缓垂下手,极轻地搭在她背上,像怕惊扰一场梦。
“志摩桑,”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我们回家吧。”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那轻轻搭着的手,悄悄收拢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