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72小时 窗外雨声持 ...
-
窗外雨声持续不断,落在瓦片、树叶和院中水箱上,发出不同的轻响。后坡排水沟刚清理完,水流已经顺着新挖出的浅槽排向院外,石板路上仍留着一层薄薄泥水。
林照野换掉湿衣服,端着两杯姜茶回到桌边。
他把其中一杯推给裴屹川,自己坐下,看着裴屹川拿出一张白纸,在纸上写出三个时间节点:十二小时、三十六小时、七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内,处理小院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裴屹川用笔尖点了点第一栏,“三十六小时内确认去留。进入最后一天以后,只执行已经确定的方案。”
“只执行确定的方案?”
“在最紧急的时候改路线,通常比原计划更危险。”
林照野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热意从喉咙一路落进胃里,驱散了淋雨后的寒气。
天气平台仍在不断更新。热带风暴移动速度加快,预计今晚进入近海暖水区域,强度还会继续上升。临江市东部和南部已经开始统计低洼点位,西北山区则被列入地质灾害重点防范区域。
小院地势比城市高,也远离河道。
真正需要提防的是后坡。
上午返程时,他们亲眼看见一段山坡在雨水中滑动。虽然小院背后的坡度更缓,植被更完整,但在经历了强降雨后可能也会发生滑坡。同样经历了连续降雨。泥土吸满水以后,过去稳定的地方也可能发生变化。
裴屹川在图纸上列出哪些情况需要撤离:后坡出现新裂缝,院墙发生倾斜,排水突然变浑并夹带碎石,进山道路中断,或者当地发布强制转移通知。任意一项达到危险程度,他们便转移到城市安全屋。
林照野在后面补了一条:“监控和通信同时失效,也要考虑离开。”
“理由?”
“我们会失去山路和外部消息。两个人守在院里,只能看见院墙里面的情况。”
裴屹川把这一条写进表格。
他们没有讨论哪处住所更安全,当恶劣天气来临时,安全不是房屋自带的固定属性,而是地形、天气、道路和人的状态共同决定的结果。现在要做的是让两处住所都能随时入住。
吃完简单午饭后,两人重新出门。
雨势比上午略小,风却更大了,吹得院里的果树枝条不断向一侧倾斜,几片枯叶被卷上屋檐,又顺着雨水滑落下来。
林照野先检查房屋周围的水流。后坡排水口已经疏通,屋檐落水管的问题却显现出来。西侧一根排水管出口距离墙基太近,大量雨水在同一处冲刷泥土,地面已经形成一个浅坑。
昨天降雨量小时并不明显,持续下去,墙脚很快会变成薄弱点。
“需要把水引远一点。”林照野蹲下来量过接口,“仓库里有同规格软管和转接头。”
“拿现有的。”
裴屹川搬来梯子,检查屋檐连接处。林照野去储藏室取工具,回来时对方已经系好安全绳,将梯脚固定在墙边。
“我扶梯子。”林照野说。
“先把管子接好,减少我在上面的时间。”
两人按照新的分工行动。林照野量好长度、连接软管,又在地面挖出一条向院外倾斜的浅沟。裴屹川上梯固定接口,用扎带和金属卡箍双重加固。
雨水很快沿着新管线流向排水沟,墙脚的浅坑停止扩大。
随后处理的是后门。
厨房后门地面比院子只高出十几厘米,院内积水一旦超过排水速度,水会先从这里进入房屋。永久抬高门槛来不及,他们便用防水板、密封条和沙袋做出一道可拆卸挡水层。
林照野跪在地上调整密封条,裴屹川从外侧浇水测试。
第一遍,右下角仍有水线渗入。
林照野拆下固定条,重新清理门框凹槽,又裁了一截橡胶垫塞进去。第二次测试时,水沿挡板向两侧分流,门内保持干燥。
“能挡浅水。”裴屹川收起水桶,“水位到了膝盖,这扇门也保不住。”
“真涨到那个程度,我们早就该走了。”
林照野在挡板上贴好安装顺序,又将螺栓和工具装进同一只透明袋。真正紧急时,最浪费时间的往往不是设备不足,而是找不到配件。
忙完门窗,院里的风开始增强。
裴屹川去检查电路和蓄电池,林照野则进入地下储藏室整理明面物资。这里存放的东西并不算多,主要是瓶装水、米面、罐头、工具和应急用品。
空间中储备远比地下室丰富,可那部分仍不能写进共同清单。
他按照七十二小时标准,将两个人可能带走的公开物资分成三组。
第一组随身携带,包括证件、药品、通信设备、照明、雨具和两套换洗衣物。第二组放在车辆里,包括瓶装水、方便食品、急救包、工具、绳索和薄毯。第三组继续留在小院,用来应对短期停电和道路中断。
刚搬到第三趟,裴屹川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墙边已经码起六箱水、三箱食品和两只装满衣物的收纳箱。
“准备搬家?”
“按两辆车的容量分配。”
“按七十二小时重新算。”
林照野低头看了一眼。
六箱水足够两个人使用很久,食品更是远远超过三天需求。他整理时已经尽量控制,身体却仍旧习惯性地把“可能需要”变成“必须带上”。
“安全屋面积不小。”他说。
“车辆需要留空间装工具和临时人员。”
“临时人员?”
“路上遇到伤员,或者官方要求协助转移,总不能让人坐在水箱上。”
裴屹川把两只收纳箱打开,留下保暖衣物和雨具,将重复床品放回货架。瓶装水减到两箱,食品也只保留便于携带的部分。
“空间越满,选择越少。”他说。
林照野看着被重新空出来的地面,半晌才把两袋大米也放回去。
空间里的东西不会被洪水淹坏,他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这几箱明面物资。只是有风险来临时,上一世的记忆就会催促他把所有东西带在身边。
“咖啡留一盒。”他从退回去的纸箱里拿出挂耳咖啡。
裴屹川看了眼规格:“占不了多少地方。”
“还有两只杯子。”
“安全屋有杯子。”
“那是房东留下的玻璃杯,杯壁太薄。”
裴屹川把杯子放进生活用品箱,没有继续压缩这点容量。
林照野看着他合上箱盖,心里那一点因减少物资产生的紧绷也跟着落了下去。
下午四点,电网第一次出现波动。
厨房灯闪了两下,冰箱压缩机停止运转,几秒后又重新启动。裴屹川关掉暂时用不到的电器,将供水泵、监控和通信设备切换到独立回路。
小院的蓄电池安装位置原本已经高于地面,这次又在底部加了一层防潮垫。逆变器与控制器用透明防水罩保护,四周留下足够散热空间。
林照野在一旁记录切换顺序。
“停电以后,先保监控、对讲机和照明。”裴屹川说,“转移冰箱里的食物,水泵按需开启。”
“冰箱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真正容易变质的食物都在空间里。
“那就减少空载耗电。”
裴屹川关闭冰箱电源,把其中几样蔬菜和牛奶拿出来。林照野顺手接过,准备晚饭一起处理。
两人随后检查车辆。
皮卡后斗里的周转箱已经卸下,防雨罩重新收紧。绞盘、拖车绳、脱困板、千斤顶和备用轮胎固定在指定位置,每件工具外侧都加了防水袋。黑色越野车停在屋檐另一侧,油箱接近满格。裴屹川补足玻璃水,检查雨刷和轮胎纹路,又在驾驶位旁放了一台对讲机。
林照野坐进皮卡试了一遍点火、灯光和除雾。
发动机运转平稳,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很快被雨刷带走。他关掉车门前,将纸质地图塞进中控台上方的防水袋。
网络可能中断,纸质地图仍能给他们一个大致方向。
五点左右,山路上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一辆镇里的应急巡查车缓慢驶过,提醒沿山住户检查房前屋后,发现裂缝、落石和浑水立即上报。车辆在小院门口停了一会儿,穿雨衣的村干部下车登记居住人数和联系电话。
裴屹川报了两个人的姓名,又说明他们有车辆,可以自行转移。
村干部看向后坡:“这一带以前出过小塌方,今晚雨还要加大。手机保持畅通,要走就尽快走,别等路断了。”
“附近安置点在哪?”林照野问。
“镇中学体育馆,山下村委也能临时接人。你们有城里住处,自行去也行,出发前在群里报一声。”
林照野把两个地点标进地图,又接过一张应急联系卡。巡查车离开后,他们沿院外道路走了一小段。
道路一侧排水沟水位已经上涨,水流带着枯叶和细碎泥沙快速向山下冲。路面目前完整,远处却传来工程车辆的声音,应该在处理上午出现的滑坡。
裴屹川在距离小院最近的两个掉头点做了标记。
“主路受阻,往东绕镇子。东路也断了,要步行去山下安置点。”
“车辆都留在这里?”
“情况真到了只能步行的程度,车比人便宜。”
这句话说得平静。
林照野想起上一世一次次被迫放弃车辆和物资的经历,不能再为已经花出去的钱犹豫。
天色彻底暗下去时,两人才回到屋里。晚饭用冰箱里的食材煮了一锅番茄牛肉面。牛肉是已经处理好的薄片,番茄熬出酸甜汤汁,林照野又卧了两个鸡蛋。
外面的风吹得窗框轻响,厨房里却有面汤翻滚的热气。
裴屹川吃饭时仍在查看最新道路信息。西侧发生滑坡的路段已经封闭,南侧检查点附近开始积水,城市部分公交线路暂停运行。
“你能不能先吃完再看?”林照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裴屹川抬眼。
“信息晚两分钟不会消失,但是面会坨。”
林照野把辣椒油推过去,自己先夹起一筷子面。
过了几秒,裴屹川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吃完晚饭,又将厨房收拾干净。外面天气越来越差,院内监控画面被雨水切成模糊斜线,后坡仍能看见树木和排水沟轮廓。
晚上九点,临江市将暴雨预警提升一级。
山区地质灾害风险同步上调,西北山地未来十二小时预计还会出现集中降雨。镇里工作群开始逐户确认高风险区域人员情况。
裴屹川把手机放到桌上:“今晚轮流休息。”
“几点换班?”
“十二点以前我看。十二点到三点你看,三点以后我来。”
林照野看了一眼时间:“你算下来只睡三小时。”
“我白天状态比你好。”
“轮流来,一人一半,大家都可以休息。”
最终时间被改成十一点半轮换。
林照野先去休息,却睡得并不深。风雨声在屋外时强时弱,偶尔有枝叶刮过墙面。他醒来两次,看见门缝下仍透着客厅的灯光,才重新闭上眼。
十一点二十,他提前起床。看到裴屹川坐在监控前,桌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下来的水。几块屏幕分别显示院门、后坡、山路和屋檐,画面暂时稳定。
“有什么变化?”林照野问。
“排水正常,东侧院墙水位上涨两厘米。山路经过一辆巡查车。”
裴屹川把记录交给他,起身去休息。
林照野接过位置时,顺手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热水冲开粉末,狭小客厅里很快多了一点熟悉香气。
凌晨一点,雨声忽然加重。
摄像头里,后坡水流颜色比之前更深。泥水裹着树叶快速冲过排水沟,几颗小石子不断撞击沟壁。
林照野放大画面,将变化记录下来,又通过对讲机叫醒裴屹川。
对方很快从房间出来,已经穿好外套。
“水开始变浑。”林照野指向屏幕,“夹着碎石,但数量还少。”
裴屹川看了几分钟,先打开院外照明,再用手电从二楼后窗确认坡面。
夜雨遮住了大部分细节,贸然走到后坡反而难以判断。
“继续观察。”他说,“水量增加或者出现大石块,马上走。”
两个人都留在客厅。
凌晨两点四十,雨水短暂减弱。林照野刚准备让裴屹川回房,后坡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轻响。
声音隔着雨幕并不大,像树根断裂,也像一块饱含水分的泥土向下滑了一段。
林照野站起身,手已经摸到桌边的手电。
裴屹川先看了一眼监控:“等天亮。”
“可能是坡面。”
“现在过去,只能踩进看不清的泥里。”
林照野停住动作。
他们把两个撤离包放到门边,车辆钥匙压在最上面。客厅的灯一直亮到清晨,谁也没有再真正睡着。
五点过后,天边逐渐泛起灰白。
雨势仍在继续。
后坡的树影从夜色里一点点显露出来,其中一处泥土颜色,比昨晚明显深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