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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院第一夜 下午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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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施工人员陆续下山。
井里的旧水已经抽掉大半,井底淤泥也清理出来。郭师傅完成第一轮消毒,约定第二天下午再来抽排和复测。设备商在后院装好水箱底座与部分固定支架,主设备到达后便能继续接管线。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临时水泵发出规律的低鸣,后坡排水沟里流着略显浑浊的井水。风从树林间穿过,屋檐下的工具袋轻轻晃动。林照野将施工单据分门别类,容易受潮的材料全部移到屋檐深处。水泵和蓄电池预计晚上九点后到达,空出的三个小时正好可以处理晚饭和商铺交易。
厨房冰箱刚通电,里面只有鸡蛋、番茄和几样青菜。橱柜里的米面与调味品是前几天留下的明面物资。
林照野烧水煮面,番茄在锅里炒出红亮汤汁,蛋液顺着锅边凝成柔软蛋花,再放进青菜和面条。油烟机启动时带着一点老旧震动,厨房却很快被热气和食物香味填满。
裴屹川检查完二楼窗锁,走进厨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两只碗。
“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呢。”林照野把面盛出来,“时间够我们吃饭。”
“我没催。”
“提前堵住你拿压缩饼干的可能。”
裴屹川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刚吃到一半,赵磊的电话打了进来。商铺投资买家核查完租约和经营流水,愿意全款购买,报价又压低了八万元。对方还提出修改补充条款,将现有租期改为“后续由双方协商”。
措辞看起来柔和,实际给提前清退留下了空间。
“价格可以降。”林照野放下筷子,“租约按原合同继续履行。”
赵磊在电话那头解释,买家以后可能自己经营,也愿意给面馆夫妻一定补偿。
“面馆去年刚装修。”林照野说,“提前搬迁的成本不只剩余租金。带租约出售是挂牌条件,不能成交后再改。”
“现在市场开始变,能全款的人越来越少。”
“所以我接受降价,换快速付款。”林照野语气平稳,“租户权益不拿来交换。明天中午以前确认,超过时间继续挂牌。”
他给出的决定清楚,赵磊也只好重新去谈。
电话结束后,碗里的面稍微凉了一点。
裴屹川问:“少八万,后续资金够吗?”
“够。商铺款主要用于第二轮物资和施工,核心订单已经覆盖。”
“那就保留租约。”
短短一句话,将这项选择纳入了两人的共同风险判断。
林照野重新拿起筷子。他需要现金,也清楚每一天的供应环境都在变化。可灾难尚未真正摧毁规则,自己更没必要提前变成只看利益的人。
晚饭结束后,两人把厨房收拾干净。
八点四十分,设备商通知货车刚通过城外检查点,前方还有一段拥堵,预计十点左右抵达。
林照野从车上搬下两套密封床品。
一套灰色,一套深蓝,枕头和薄被各自装在防尘袋里。他将灰色床品放进靠近厨房的房间,深蓝那套留在靠近楼梯与院门的一侧。
裴屹川从二楼下来,视线扫过分好的房间。
“你住里面?”
“离厨房近,后窗也能看见菜地。”林照野抬了抬下巴,“靠门那间留给你,省得你半夜再换位置。”
“后窗贴着树林。”
“感应灯和窗锁都装好了。”
裴屹川进房间检查了一圈,接受了这个分配。
两间铺好床的卧室,让小院第一次拥有了真实的居住痕迹。它仍是裴屹川名下的房产,却已经从一项改造工程,变成两个人可以临时休息和生活的落脚点。
晚上十点十二分,货车终于出现在山路拐角。
远处车灯划过树林,发动机声逐渐靠近。司机在院门外停稳,确认联系人后,按照裴屹川指引将车尾对准西侧屋檐。
随车来了两名装卸工。
主水泵、手动泵、蓄电池、管件与保温材料全部包着防水膜,外层贴着清晰编号。裴屹川提前架好照明,又铺上坡板和防滑垫。
重件通过手推车移动,工人只在院内指定区域活动,屋内和地下室都保持关闭。
林照野拿着清单逐箱核对。水泵、管件与保温材料规格一致。检查到蓄电池时,他看见外包装编号与订单相同,侧面铭牌的生产批次却换了。
“这一组留在车上。”
司机看了一眼:“仓库临时调的同规格产品,容量一样。”
林照野拆开外层保护膜,核对接口与循环参数。替换型号的控制协议不同,需要额外转接模块才能连接已经订购的逆变器。
“退回仓库。”他说,“换不到原型号,就取消这一组。”
“今天拉回去,仓库可能收不了。”
“返程运输费我承担。设备不适配,收下来只会增加后续故障。”
司机联系仓库协调。几分钟后,对方答应第二天重新查库存,错误设备随车带回。
裴屹川检查过铭牌,将正确型号录进设备清单。
“你的眼睛比仓库系统可靠。”他说。
“系统只认外包装。”林照野重新封好验收单,“但是实际用的是里面的东西。”
剩余货物继续卸下。
十一点多,裴屹川支付第一阶段房屋改造款。林照野站在旁边核对发票,看见付款账户来自他的个人储蓄。
“后面的设备款我分一半。”林照野说。
“小院的供水和基础电路属于房屋改造。”
“我们都会用到这些。”
“滤芯、耗材和后期维护归你。”
裴屹川把分工写进共享账目。
那笔钱来自多年安保工作积累的存款,以及母亲留下的一部分现金资产。他原本一直放在账户里,如今终于有了明确用途。
林照野接受了这个分配。
账目清楚,并不等于关系疏远。反而是因为双方都有能力承担自己的部分,这段合作才不会变成谁依赖谁的单向关系。
十一点二十分,货物全部卸完。
司机签完单据,很快带着装卸工离开。尾灯沿着山路移动,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照野锁上院门,转身时发现裴屹川仍看着山路方向。
“有车?”
裴屹川将监控画面调出来。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距离院门百余米的弯道旁,车灯从树干间扫过院墙。车辆停留不到三分钟,随后调头下山。
距离太远,摄像头只拍到模糊的车身轮廓。
“附近住户?”林照野问。
“这条路只通几户人家。”
“裴家的人吗?”
裴屹川截取画面,发给律师和安保同事核查。
“先查车牌和活动路线。”
“现在追?”
“雨后山路视线差。为了确认一辆车追下山,风险太高。”
林照野点头。
判断落在证据和实际风险上,而不是先替某个人定罪。哪怕裴家确实有过越界行为,裴屹川仍然会把猜测和事实分开。
两人将设备盖上防水布,关闭院外大灯,只留下门口与屋檐感应照明。
进屋时已经接近午夜。
厨房架子上多了一只洗干净的旧搪瓷杯。白底蓝边,杯身有一块明显磨损。林照野下午清理柜子时看见过它,原本仍放在最里面。
“你母亲以前用的吗?”他问。
“嗯。”
裴屹川把杯子放回架子原来的位置。
“她习惯东西用完放在固定地方。”
林照野记得这只杯子。
上一世刚住进小院时,杯底已经有些生锈。裴屹川依旧保留着,后来房屋漏雨,他们匆忙转移物资,杯子也不知遗失在了哪里。
过去的事情只能留在心里。
他拿起抹布,把搪瓷杯旁边那一块灰尘也擦干净。
回房前,裴屹川重新检查门窗与报警设备。
林照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靠近楼梯的房间。
“你果然选离门最近的。”
“这里能先听见院外动静。”
“下一次换我。”
裴屹川看了他一眼:“先练到三十秒内穿好衣服和护具。”
“我们现在只是住一晚。”
“意外不看住宿计划。”
林照野放弃争论,回到自己的房间。
后窗外是黑沉沉的树林,门口感应灯偶尔被风吹动的枝叶触发。隔壁房间很快安静下来,院外也只剩临时水泵低沉的运转声。
这一夜,小院亮着两间卧室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