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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分离(一) 他疯的色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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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二模考完,程宥从宋向明那儿听说梁哥——罗文梁从隔壁县派出所放出来了。
罗文梁跟程宥他们结过梁子,准确说是送进宜港派出所之后才被转送到隔壁县关押。
宋向明提醒程宥,是觉得像罗文梁这样的社会青年,出来后怕寻机报复,让程宥小心点。
宋向明担心的没错,罗文梁要是能轻易把这事翻篇,他就不叫罗文梁了。
“小程,点点货,都送到了啊。”负责往万佳大超市送货的司机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糙里糙气递给程宥一支。
程宥接过来别在耳朵上道了句谢。
这几个月往万佳大超市送货,他都跟这个姓程的理货员混熟了。
理货员看着年纪不大,处事倒是成熟,干活也麻利。
没人不喜欢这么利利索索的小伙儿。
程宥照着货单一一比过货品,末了在货单上签了字,递给司机,“到齐了哥,来单子给您。”
“得嘞,走了啊!”司机爬上货车驾驶座,在嗡嗡的发动机声里朝程宥喊。
“注意安全哥。”程宥摆了下手,埋头把一箱箱货品往超市仓库里搬。
来回几趟,毛了边的白t从胸口后心开始汗湿,往外湿哒哒的蔓延着。
宜港马上进入五月份,天气行将进入盛夏。
天气愈发阴晴不定,程宥搬完所有货物箱子,撩起白t下摆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热汗。
衣服被压出几道凌乱的黑线,皮肤发热滚烫,出了门一看,天边蓄起大团大团的浓墨。
宜港夏天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程宥怕程小满一个人在家害怕,早早跟小张哥打了招呼,想趁着起大风下暴雨前回家。
老式的二八大杠一蹬总是咯吱咯吱响,程宥习以为常。
今天照旧骑着自带动感音符的自行车回家,自行车还没响出二里地,忽然一声急促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窄巷子里七八个头发五颜六色能凑出彩虹的不学无术混混小青年们人手拎着一支棒球棒,笑的不怀好意。
打头那个是个熟人——刚从隔壁派出所放出来的罗文梁。
这人大概秉承着以进派出所为荣的理念,才刚出来几天,又不消停的想把自己送进去。
“哟,小子,可算来了啊,哥几个等你等的黄花菜都凉了。”其中一个小弟说。
程宥知道这劫躲不过去了。他跟这帮人积怨已久,压根不是说两句好话就能冰释前嫌的。他抬眼草草扫了一遍,为首的罗文梁在,但曹荣这个宜港地头蛇居然不在。
“怎么就他一个?姓祁的那小子呢?”梁哥问了一句,这话没收着音,不光一圈小弟听得见,程宥也听得一清二楚。
罗文梁就算刚出来没几天,但想搞程宥又不是一时兴起。他必然知道祁昭越不在宜港,至于为什么还这么说,估计是想给程宥施加压力。毕竟一对多,谁先害怕谁就输了。
“姓祁的不在梁哥,他就是在这,保不齐也要被咱们一块收拾。”
罗文梁嘶嘶笑了几声,脖颈上纹着的黑蝎子跟着他一抽一抽的动。
程宥发觉这人进了派出所后,眼神更阴鸷可恶了。
闷雷在头顶炸响,气氛对峙凝结成冰,无声地渗入汗涔涔的皮肤,血液流动顷刻变缓,在缓极的刹那,又倏然加快。
那一刹那,几根棒球棒劈头砸下。肌肉先一步反应成蓄力状态。如果仅是动物本能的话,面对危险时该是蓄力爆起的状态,但千钧一发之际,程宥生生压制住了这种本能,暴起的肌肉硬生生挨了好几下。
“哗啦!”自行车被掀翻在地,翘起的车轮子咕噜噜地转。
七八个人抡着棒球棒围成个圈,周遭呼呼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棒球棒砸进皮肉里的闷声持续着响成一片。
程宥双臂护着头,身体弓成虾状,愣是没还手。
“轰隆!”天上打起了闷雷,压的低空的水汽愈发黏滞潮湿。
“好了!”罗文梁忽然喝了一声,“停手!妈的真打死了老子还得偿命呢!”
小弟们都是法盲,但一命偿一命的道理还是懂的,登时拎着棒球棒没了主意,“梁哥,那现在咱们打还是不打?就这么放过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程宥腰背胸腹大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背上被棒球棒抡出来的伤痕,已经隐隐渗出了血迹。
这些人像是约好似的,下手专门往不是要害的地方打,打的再狠不过也就是皮外伤。
可能皮肉血呼拉茶的一片,疼是真疼,但伤情鉴定的话绝对高不了。
罗文梁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打死了不成,留着慢慢折磨才好玩。”
估计是程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低姿态取悦到了罗文梁。他阴笑着蹲身拍着程宥的脸。“啧,瞧瞧这惨样,姓祁的不在,你怎么被打的跟个落水狗似的?”
额角抽疼,但不管再疼程宥都保持着一丝理智。如果这些给他带来皮肉伤痛的发泄能让罗文梁满意的话,他不介意多挨几次打,因为他不想在高考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上惹麻烦。
但如果突破了这个限制,真玩起命来,他也不怕。
所有人都觉得祁昭越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在宜港浪荡了三年的疯子。想反,程宥这个外地来的沉默转学生就好对付多了。
但其实不是,论起疯,程宥比起祁昭越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祁昭越疯在外面,那程宥就疯在内里。
他疯的色厉内荏,他疯的不动声色。
“程宥,你马上就要高考了吧?宜港高中的年级第一,”罗文梁拍着程宥的脸,“好学生啊,难怪被打成这个狗样。来来来把手机拿来,给咱们年级第一留个相。”
“咔嚓”几声,照片定格。低像素的画质有些模糊不清,但还算清晰的把程宥的样子定格了下来。
如果罗文梁和他的一众小弟们知道这几张照片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们一定会后悔现在的手欠行为。
程宥被打的浑身是血,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甚至都没敢见程小满。
迅速回了卧室,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屋里,用之前处理布丁伤口剩下的那点棉签和碘伏给自己擦伤上药。
“哥,你回来了吗?”
程小满估计是听到屋门的动静,这小孩儿平常看动画片喊她吃饭的时候跟聋了一样,现在耳朵倒是挺好使。
程宥“嗯”的一声,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洗漱完了就去睡觉。”
伤口在裸露的空气里微微发烫,还有一种消了余劲的麻木感,钝钝的疼。
程小满在外头“哦”了一声,“那哥你也早点休息。”
程宥今天是注定休息不好了,伤口还在嘶嘶冒疼气的时候,祁昭越打来了电话。
但没像往常一样连线写作业,这几天祁昭越在晋城可能太忙了,消息总是晚好几个小时才回复,往常晚上的电话连线写作业也好几天没打了。
但祁昭越会发来厚厚一沓学习资料的图片,什么配文都没有,只是在告诉程宥,他一丁点都没放弃。
十二点半,夜深人静。
电话响了一下被接通,愣神的反而是打电话的人。
祁昭越抠着黑水笔,“哎?你还没睡?”
“没呢,”程宥咬着烟,窗外暴雨淅沥潢啷,他盯着黑漆漆的夜忽然来了一句,“祁昭越,你别回来了,在晋城好好考试。”
“瞎胡说,我怎么可能不回来?”祁昭越咂摸了一下程宥的话,越咂摸越不对劲,狐疑起来,“你背着我做什么了?这么不想我回来?”
程宥闷笑,声音带着一点高烧升温的哑,“不是,我是让你在晋城好好考试,等考完试再来宜港玩。”
“嗯。”祁昭越努力撑着眼皮子,不知道是电话话筒的问题还是他耳朵出了毛病,“你这声音...怎么回事?哑了? ”
“没,”程宥用手背贴了下额头,没觉得烫,可能是因为手和额头都烫的缘故。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宜港这两天风大雨多,可能吹着了。”
“... 柜子里面有感冒灵来着,你记得睡前泡一杯... ”
那种无力感又蔓延上来了,一种无法触及电话另一端、无法看见、无法听见也无法触摸那个人,只能在地球另一个角落无力的说着冷暖的话。
无力,迷茫又不知所措。
电话通了半个多小时,程宥借口睡觉才挂了电话,没让祁昭越起疑。
身体的温度越来越烫,程宥趿着拖鞋到小客厅里找药吃,所幸在电视机台下翻着两片退烧药,囫囵吞下,卷着被子睡着了。
外伤引起的高热,虽然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已经退了,但第二天一早醒来人还是恹恹的没精打采。
嗓子甚至比头天更哑,程宥告了假,但还是撑着起身把程小满送去了学校。
万玫没什么不同意的,程宥这个人太特殊了,一方面他是冲击省市状元的人选,另一方面,因为上学期同性恋情曝光的事,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程宥早熟、独立,有分寸,大人当的甚至比许多成年人都要合格。在这一点上,万玫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太重的压力会压垮一个少年人的脊梁,毕竟程宥在某种意义上说,还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白天在出租屋里学习,晚上接程小满回来后,程宥就做公车去了老城区的万佳大超市,老式二八大杠本来就跟个颤颤巍巍的老人似的,经过昨天罗文梁等人的摧残,已经彻底报废了。
程宥从公车上下来,还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爆炸黄的小青年,小青年一脸傲慢,显然是守株待兔来专门等程宥的。
“得罪了我们梁哥,你觉得你还能在宜港这儿混下去?”
小混混“呸”的吐出烟头,三角眼显出油腻的阴狠。小混混似乎也不想真的和程宥发生争执,毕竟他跟程宥打过架,知道这人的狠劲,单打独斗的话,他占不着什么便宜。
小混混威胁完,扬长而去。程宥沉默着一言不发,以为就是单纯的放狠话,到了万佳大超市才知道小混混话里的意思。
“小程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你看今早一直有人在这片逛,递了烟也不走,一问才知道…”张哥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一看罗文梁的小弟们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奇怪的是像程宥这么老实的人居然也会招惹上这些人。
程宥顺着张哥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超市前后有彩虹头们在溜达,这些人在社会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耍起流氓来有一套。神经大条的挥着棒球棒,好些人都不敢进超市。
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生意,程宥抵着唇咳了一下,“我去问问他们,张哥。”
“诶好,小心点啊,咱们的人也都在这呢,不怕不怕啊。”张哥拍了拍程宥的肩,进超市忙去了。
程宥不知道爆炸头们在这儿晃了多久,但目的只有一个,逼程宥辞职。被开除也好主动辞职也好,反正不能让程宥在这混下去。
罗文梁不动手,但也不会让程宥好过。
程宥请了三天假,不想给超市惹麻烦,但罗文梁的小弟们把契而不舍贯彻到底,在大超市附近混着故意恐吓客人影响生意。
程宥没办法,忍了三天没法子,只能辞了超市的兼职。每月的收入来源一下子断了,只能暂时依靠那点奖学金的存款,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没了超市的工作,程宥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兼职,加上高考逼近,竟然有点分身乏术。
程宥知道祁昭越一直想回来,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被困在晋城了。
祁嘉才病的越来越重,icu里住了大半个月,祁建宗每天都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他没精力管祁昭越,又怕他像之前一样偷偷跑回晋城,就让人看管着祁昭越。
五月中,祁昭越又一次逃跑不成,直接被祁建宗锁到了家里,甚至错过了三模考试。
“你他妈凭什么关我?”噼里啪啦一顿响,祁昭越把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杯子玻璃碎在钢化玻璃上,地上摊着一摊碎玻璃,窗户纹丝不动。“操!”
四下里黑的没有一点光亮,浓墨似的物质把人团团包裹,到处都是窒息一样的死寂,祁昭越觉得这间房间不仅隔绝了空间和时间,甚至还让他有一种被全世界都抛弃的感觉。
五月二十三,祁昭越被关的第十五天,医院传来一个消息,彻底逼疯了祁昭越。
“程宥程宥,我回不去了,祁嘉才病死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祁嘉才死了,急性心肌炎,没抢救回来。
祁昭越只在葬礼当天露过面,葬礼一结束,就又被关了回去。以前有祁嘉才在,祁建宗看不上祁昭越,也不会多去管这个儿子,但现在祁嘉才死了,他最心疼的儿子死了,他就算再不喜欢祁昭越,也不得不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我告诉你祁昭越,你最好断了回去的念头,你是我儿子,现在你弟弟没了,你将来会继承我的家业,将来娶妻生子……”
“我去你妈的娶妻生子!我就是断子绝孙的命。”祁昭越双眼红的可怕,要不是有窗户的栏杆挡着,估计会扑上去撕烂面前的人。
但再凶猛的小兽,被关在笼子里也只能无力又愤怒的嘶吼,绝望、无助,一遍遍在回忆和现实里来回撕扯,直到把自己撕成碎片。要么彻底忘了,要么彻底疯了。
程宥一开始还能打通电话,两三天之后连电话都打不通了,最后直接关机。程宥联系不上祁昭越,更别提杨哲圣他们也联系不上。
说不担心是假的,更何况祁嘉才还病死了。这噩耗突如其来,不仅打蒙了祁昭越,也让程宥惴惴不安。
五月底,程宥在银行往刘康华卡里打了一千块钱。打过去没半个小时,对面来电话了。
“这个月就一千?”
“最近手头有点紧,”程宥没什么情绪,“下个月加倍打过去。”
下个月就是六月,六月高考完,他有十几天的时间可以兼职打工。
“那可不行啊程宥,咱们说好的,这次少一半下次少一半,你当我这高利贷是做慈善啊!”刘康华态度坚决,“明天要是打不上,之前说好的利息可就不是这个数了,怎么着也得加几个数啊。”
慈不慈善程宥不知道,但刘康华是绝对的趁火打劫。
“宽限几天,我想想办法。”
晚上程宥坐在门外的小台阶上抽烟,手机屏幕灭了又被掐亮,给祁昭越打电话是关机,qq 头像是灰的,发消息更是跟石沉大海一样。
半夜三点,手机弹进来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六月五号回,勿回短信,祁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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