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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样与图纸 早上六点四 ...

  •   早上六点四十,沈知意的闹钟响了。

      她没有赖床。拉开窗帘,雨停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地面还是湿的,树叶上挂着水珠,被风一吹就落下来,在路面上砸出很小的声音。

      她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层水——诊所的灯光、纱布上那点淡红的血迹、一个人撑伞走在巷子口的背影。她不确定自己记得清不清楚。

      洗漱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不是他,是老板许鹤年发来的微信:"今天退休教师的精装封面纸样到了,你来看看。"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帆布袋的侧兜里。

      出门前她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不是要看的,是习惯。包里永远放一本,像有人出门带伞,她带书。今天拿的是辛波斯卡,旧版,封面起了毛边。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翻了几页,但没怎么看进去。字在眼前走,脑子却在别的地方——她在想那只鸟。翅膀骨折,固定三四周,医生说"不算严重"。但"不算严重"是对人说的,鸟不知道。鸟只知道疼,叫一声,然后忍着。

      车到站。她下车,沿着保俶路往南走。路过昨晚那家咖啡馆时,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门口——屋檐下空空的,地面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青苔痕。

      她加快了脚步。

      南窗出版社在一栋旧居民楼二楼。楼梯很窄,墙上贴着历年书展海报,有些边角翘起来了。二楼推门进去,左手边是许鹤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飘出茶香。右手边是编辑部和排版室,三个工位,两个空着,一个堆满样书。

      沈知意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那棵桂花树——三月还没到花期,只有密密的深绿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放下包,开电脑。许鹤年端着茶杯从办公室走出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棉麻衬衫,脚上是一双黑色老布鞋,走路没有声音。

      "纸样在排版室桌上,你自己看。"他把茶杯搁在她桌角上,"特种纸代理商送了三种过来,你选。"

      "好。"

      "退休教师那本——"他停了一下,"老方昨天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书出来没有。我说还在终校。他说他等得及,就是怕自己等不及。"

      沈知意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老方就是那本散文集的作者,退休语文教师,六十三岁,写了四十年,第一次出书。许鹤年说"怕自己等不及",不是催稿,是在说身体。

      "终校过完了,"她说,"这周可以下厂。精装版的话,封面纸确定之后,排印周期大概两周。"

      "那就走起来。"许鹤年拿起茶杯,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昨天加班到几点?"

      "八点多。"

      "别熬太晚。南窗不赶时间。"

      她笑了一下,算是应了。

      排版室桌上摆着三张纸样,都是米色系的,手感不同——一种偏粗,像宣纸;一种偏滑;第三种介于两者之间,有暗纹,摸上去像旧书封面。她把每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试写了几笔——编辑选纸不只看好看,要看印刷适性、看翻阅手感、看放十年之后颜色会不会泛黄。

      她选了第三种。拿去给许鹤年看,他摸了一下,点头:"就这个。"

      同一个早晨,陆时衍七点十五出门。

      他住在体育场路一栋电梯房的十二楼,一室一厅,刚搬来不到两周。箱子还没完全拆完,客厅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墙上什么都没挂——不是不想,是还没来得及。

      他对着镜子系了领带,又解开。新公司不要求正装,但他还没适应杭州的随意。在上海的事务所,所有人都穿衬衫西裤,连实习生都系领带。这里不一样。面试那天,合伙人穿Polo衫和人字拖跟他谈了两个小时,聊的不是项目而是"你为什么来杭州"。

      他没有说实话。实话是"想离上海远一点",但这听起来像在逃。

      出门时天还灰着。他撑伞走到路口等公交。手机导航显示公司两站路,但他还是习惯坐车。走路会让他想太多。

      新公司叫"栖野建筑",在文二路一栋创意园里,三个人合伙开的小事务所,主做旧建筑改造和乡村公共空间。他来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拱墅区一个老厂房改造——业主要做文创空间,预算不高,要求不少。

      到公司的时候,另外两个合伙人还没来。他开了灯,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调出昨天画了一半的平面图。

      屏幕上是老厂房的二楼平面。结构是好的,砖墙、木梁、铁窗,有年代感。但业主要开放式办公区,意味着要拆掉几面隔墙。他算了一下承重——有两面不能动,其余可以拆,但需要加钢梁补强。钢梁会露在天花板下,影响净高和美观。

      他在图上画了几种方案,都不太满意。H型钢太粗笨,箱型梁太贵,木包钢又怕业主觉得不够"现代"。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欢,主人慢吞吞跟着。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只鸟。诊所的灯。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旁边看医生给鸟固定翅膀,问"它会不会疼"。她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眼里匀出来的,每个字都走得很慢。手上有墨,说是编辑。出版社叫南窗,在保俶路,门口有一棵桂花树。

      他说那棵树"像一本旧书"。他不常这样说话。那天大概是雨天的缘故——雨声太大,日常的语言被淹掉了,露出来的反而是底下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发的短信。"鸟的事放心,我会跟进。——陆时衍"。没有回复。他也不期待。一条关于鸟的消息,回了能怎样,不回又能怎样。

      但他确实记住了那个名字。沈知意。三个字念起来很轻,像是从书页里掉出来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图纸。

      钢梁的事先放一放。今天上午跟合伙人过一遍改造方案,下午去现场复勘。老厂房二楼窗户朝南,下午光最好,他想去看看光影落在砖墙上的实际效果。建筑设计师不只是画图,更是读光——光在哪里停,在哪里变成影子。这些是图纸说不出来的。

      他开始标注梁的位置。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像翻书。

      下午三点,沈知意坐在工位上改校样。退休教师散文集的精装版要加一个扉页,印作者手写的题词。老方用钢笔写了一句话寄过来,字很大,有点抖,但每一笔都收得端端正正。

      "此生不急,但盼有痕。"

      她看着这八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不急。有痕。这大概是所有写了一辈子却没出过书的人共同的心声——不赶时间,但希望自己在世上留下一道印子。

      她把题词扫描件发给排版,然后继续看正文。第47页有一个引文格式需要核实,第89页的脚注序号跳了一个,第112页的段落缩进和其他页不一致。她一个一个标出来,红笔在纸面上留下细小的标记,像给一棵树系上标签——这里要看,那里要改,这里再确认一遍。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浅色的背面,又翻回去。三月的杭州就是这样——什么都还没开始,但什么都已经在准备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西那栋老厂房的二楼,有个人正站在朝南的窗前,看下午的光穿过铁窗棂,在砖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谁,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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