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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的陌生人 三月的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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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杭州,雨下得没有尽头。
沈知意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撑开伞,站在门廊下,看雨幕把整条保俶路洗成一条灰色的河。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打翻了一盏灯。
她在这家叫"南窗"的独立出版社做了三年编辑。三年前研究生毕业,导师推荐她过来,说是老板人好,书做得慢但做得细。她来了,发现确实是慢——一本书从选题到下厂,动辄一年半载,稿费也不高。但她喜欢这种节奏,像是住在时间的褶皱里,外面的人急着往前跑,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待在原地。
今天加班是因为一本散文集的终校。作者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写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出书。沈知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校了三遍,连标点都不肯放过。老人家昨天发来消息说:"小沈,这本书是我这辈子最体面的事了。"她看了很久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校样又翻了一遍。
雨越下越大。
她沿着保俶路往北走,准备去公交站坐车回文三路的出租屋。伞挡不住斜风,裙摆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走了大概五分钟,路过一家亮着暖光的咖啡馆时,她停下了脚步。
不是想喝咖啡,而是咖啡馆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风衣,蹲在屋檐下面,正用一只手护着什么东西。雨从檐角漏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像是完全没察觉。
沈知意本可以走过去。这条路上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蹲着的、坐着的、发呆的,与她无关。她一向不主动搭话,不主动关心,不主动介入。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保持距离,保持安静,保持一扇关好的门。
但她看见了他手里护着的东西。
是一只鸟。很小,大概是从窝里掉下来的,羽毛湿透了,缩成一团,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去。
"它受伤了吗?"她问。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在暖光和雨雾之间,轮廓不太分明,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干净。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她以为的要低:"翅膀好像折了。我在树下捡到的,宠物医院这个时间都关门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那只鸟。它太小了,小到让人心生出一种不必要的责任感。
"前面左拐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宠物诊所,"她说,"走路大概十分钟。"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知道这种信息。"你……去过?"
"没有。路过看到过招牌。"她顿了顿,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你要是没带伞,我可以……"
"我有伞。"他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把黑色折叠伞,撑开,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另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只鸟。"谢谢。你方便的话,能带我去吗?我不太熟悉这条路。"
雨声很大。她站在原地,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她不认识这个人,不欠他什么,她自己还有一整袋的校样要带回去看。可是那只鸟在他掌心里抖,他的肩膀已经湿透了,而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但她听见了他收伞又撑伞的声音,和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们并排走在雨里,中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有雨打在伞面上,密密匝匝,像有人在头顶翻书。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叫陆时衍。"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嘴唇抿着,像是不常笑的人。
"沈知意。"她说。
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雨从伞骨的边缘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她不知道的是,后来她会在很多个雨天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只鸟,想起那盏路灯,想起一个陌生人站在屋檐下,用一只手挡住了一整座城市的雨。
而那时候她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潮湿的、三月里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