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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定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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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玟岄踏上去阿勒泰的火车时,尚城还是深秋。两天两夜之后,她已经在阿勒泰的盘山公路上裹着羽绒服看窗外白茫茫的山脊了。
阿依古丽在朋友圈招义工,她家民宿刚开业,马上到冬季旅游旺季,她跟爸爸忙不过来了。说是义工,但给工资。秦玟岄没多想就买了票,飞机票早没了,她只好买火车卧铺,从尚城坐四十多个小时到乌市,再从乌市熬八个小时到阿勒泰。
拼车司机把她放到禾木门票站就走了,她背着背包换乘景区区间车,车上挤满了游客,车子沿着盘山路开了一个小时才进村。
禾木还在开发,阿依古丽的民宿在禾木新村,这一带都是这两年新起的木屋。秦玟岄没带多少东西,阿依古丽说生活用品都给她备好了,她就背了一个徒步背包,塞满了御寒的衣物。
出发前阿依古丽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她多穿多穿,说禾木的冬天能冻死人。秦玟岄嘴上应着,到了才明白——冷这种事,光听是听不会的。
下车的一瞬间,冷风从围巾和帽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在民宿忙了几天,打扫、接待、帮厨,什么活都干,忙起来反而不觉得冷。到了第六天傍晚开始落雪,先是小雪,飘飘扬扬的,阿依古丽看了一眼说没事,这种雪禾木冬天常见。
半夜秦玟岄被什么动静弄醒了,拉开窗帘一看,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底下雪花斜着往下砸,落得又急又密。
第二天一早新闻说进出山的公路临时封闭,雪还在下,清雪车正在作业,但什么车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阿依古丽和她父亲前一天去布尔津采购物资,车开到半路就被拦在了外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民宿里只剩秦玟岄一个人守着。
上午十点多,她刚拖完前厅的地,手机响了。阿依古丽在那头语速很快,说今天有两个客人订了房,旅行社临时安排的,他们在老村住了一晚出不去了,得搬到新村来,让秦玟岄去新村入口那个小商店接一下。
好在第一天阿依古丽就带秦玟岄熟悉了新村环境,秦玟岄方向感好,对那个小商店有印象,挂了电话,把最厚那件羽绒服裹上,又围了两层围巾,戴好帽子和手套,整个人包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村子里面的雪已经被清出一条可以走的小路来。
秦玟岄沿着村路往外走,走到新村入口的小商店门口,她远远看见两个高高的人影挤在屋檐底下缩着肩膀跺脚。她走近了几步,冲那边喊了一嗓子:“是来阿依古丽民宿住的吗?”
穿深色羽绒服的那个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风雪里她裹得只露一双眼睛,声音也被围巾闷着,他没立刻认出来,只是朝她走了两步,有点迟疑地问:“……你好,是阿依古丽民宿的?”
“嗯。”秦玟岄点头,又走近了两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跟我走就行,不远。”
林佑南看见她整张脸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瞪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然后他猛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回来把裹着半张脸的围巾拉下来:“……秦玟岄?!”
秦玟岄愣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张脸——林佑南。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几千公里外的禾木雪地里,会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林佑南?”她应了一句。
“还真是你!”林佑南一步跨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好几遍,从她裹成球的羽绒服看到眼睛,语气里全是震惊,“我天,你包成这样我哪认得出,刚才听你声音就觉得耳熟,没敢认。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跑禾木来了?”
“帮朋友看几天民宿。”秦玟岄说,脑子里嗡嗡的,“阿依古丽让我来接两个人,我没想到是你们。”
林佑南还想继续问,秦玟岄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穿大衣的那位也从屋檐底下走了出来,踩着一路雪印子朝她这边靠近。
黑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露出半张被冷风刮得泛白的脸。
他也看着她,步伐不快,但一直没有停,像是在走近一个需要确认的东西。
秦玟岄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见那件大衣的瞬间,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了好几倍,把风声雪声全盖了下去。
她看着梁崇文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住,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聚拢。他看了她好几秒,围巾底下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的意外比林佑南藏得深一些。
“……好久不见。”他说。
声音被冷风刮得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秦玟岄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面前这张好几年没见过的脸,嗓子像是被雪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找回声音:“……你怎么也在这儿。”
“跟林佑南出来玩。”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昨天刚到,今天就封山了。”
林佑南在旁边来回看了看他俩,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往旁边一步轻轻靠近梁崇文说:“还好你今天穿的是大衣,我再也不说要冻死你了。”
梁崇文没接他的话,目光还落在秦玟岄身上,停了两三秒,又问了一句:“你在这边多久了。”
“快一周了。”秦玟岄说。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但冷风一吹又凉下去,“先回去吧,雪太大了,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身后两个人跟上来。
秦玟岄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心跳更快,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她低着头踩雪,脚印一个接一个。身后有另一个人的脚印也跟着踩上来,每一步都落在她踩过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没敢回头。
回到民宿门口,秦玟岄推开门,暖意裹着木头烧过的气味扑面而来。林佑南第一个冲进去,站在门厅里跺脚抖雪:“救命,终于到了,脚都冻没了。”
梁崇文跟在他后面进来,站在门口解围巾。手指冻得不太灵活,他解了两下才把围巾绕下来,露出整张脸。
屋里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粒,一点点化开变成水珠。
秦玟岄关上门,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雪,然后径直走进吧台后面,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两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热水端出来。一杯递给林佑南,一杯递到梁崇文面前。
梁崇文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两个人的手同时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玻璃杯晃了晃,秦玟岄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没洒出来。她垂着眼说:“水刚烧的,有点烫。”
“谢谢。”他接过去。
林佑南已经在沙发上瘫下来了,嘴里嘟囔着“总算有信号了”。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壁炉里的噼啪声和窗外落雪的声音。
秦玟岄站在吧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看着热水杯壁氤氲出来的白汽慢慢往上飘,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隔了这么多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站在雪地里走进来,像从她某段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梁崇文端着杯子转过身,靠在吧台边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我们可能得打扰几天了。”他说。
“没事。”秦玟岄说,“雪停之前你们也走不了。”
他没再接话,但也没走开,就那样端着杯子靠在吧台边上。
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秦玟岄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原木色的台面。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了,又落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