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黄瓜冰浆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

　　殷渺在承平镇住了将近半个月。

　　路已经熟了。从西街到杂货铺走哪条巷子最近，菜市场哪家摊子的菜最新鲜，井水什么时候最凉，她都已经摸清楚了。她每天早上去上工，傍晚收工回来，街上的面孔慢慢变成认识的——卖菜的大姐，茶水摊老板，街对面每天坐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太。

　　商止也会在街上碰到。不是每天，但隔一两天就会遇见一次。有时候她在菜市场挑菜，他正好从旁边经过；有时候她在井边打水，他已经打完水正准备走；有时候她收工晚，走在回去的路上，会看见他坐在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天色。

　　有一天傍晚她收工早，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她沿着主街往西走，在茶馆门口看见了他。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的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冒着热气。

　　她没有停下来，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看见她，没有走开。“你今天收工早。”

　　“嗯。老板娘下午不在，让我早点走。”

　　“那你今天不用赶着回去煮饭了。”

　　“还是得煮。”

　　他没有说什么，端茶碗的手放下来，朝茶馆里面偏了一下头。“这家的咸菜饼不错。你吃不吃？”

　　她停下来了。他进去买了一只饼，用油纸包着，递给她。饼皮还是热的，她接过来的时候闻到了芝麻和咸菜的气味。她站在茶馆门口的廊柱旁边，把饼掰开吃了一半，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收进口袋。

　　“你也买过这家的饼？”

　　“嗯。”他说。

　　他们站在茶馆门口，各自没有说话。街上有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挑着担子，扁担轻轻颤着。茶碗在他手里端了这么久，水汽已经渐渐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沿，没有说话。

　　她吃完饼之后拍了一下手上的碎屑。“我先回去了。”

　　“嗯。”他站在廊柱旁边，没有跟着走。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碗里的茶大概已经凉了。她转回头继续走。

　　之后两天她没有碰到他。第三天早上她去井边打水的时候，井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口朝下扣着，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炭笔写了一个字：“茶。”她拿起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是干净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她没有多想，把碗放回井台上，打完了水走了。

　　第四天下午她路过那家茶馆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空碗。她路过门口的时候，他抬手敲了一下窗框。她停下来，隔着窗户看着他。他指了指对面那只空碗。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坐下了。他把茶壶推过来。“今天下雨。”

　　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确实开始落雨了，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洇成一片深色。“你早知道要下雨？”

　　“早上天没亮的时候看出来的。”他说，“你早上出门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出门没带伞？”

　　“我早上看见你出门了。”他说完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解释为什么早上会看见她出门。雨落在窗外的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她坐在茶馆里喝着茶，看着雨落在街上，路人开始跑起来，有人用袖子遮着头，有人把筐顶在头顶上。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饼，咬了一口。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催她走。雨下了一刻钟，渐渐小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了。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地上的积水映着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湿漉漉的，像是被洗过了一层。她走回家的时候，院子里的地面也是湿的，她推开屋门，窗台上放着的一块干布已经被风吹落在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没有再放回窗台。她坐在床沿上，把浸湿的布在手里展开、叠好，放在桌角。

　　第二天早上她还没出门，院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她打开门，商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粥。”他说。

　　她接过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没有催她收下，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端着粥从镇子西边走到她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灶台有烟。”

　　他转身走了。殷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盛着粥，还有新切好的咸菜，整整齐齐码在碗沿上。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油厚。她端着粥进了屋，坐在床边，慢慢喝完了，把碗洗干净，扣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