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远岁 “人间失你 ...
-
雨过风止后，只是眨眼，日月又轮转了七次。梅月廿七，距离元旦还有四日。
在此期间，谢时初在皇城地牢自尽一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一传十十传百后，上京内添了不少唏嘘的声音。
两月不到的时间，城东谭家与城南谢家相继倒塌，获利之人也自然在暗处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那些权臣与其余十一宗门各说各的，时下，怕是只剩灵妖宗是最后一片净土。
卯时刚过，灵妖宗上方的那片灰云褪去，随之而来是微弱的浮光。
有数只木鸟准时飞到灵妖宗内各个角落打鸣，就连庆仙院也不例外。
屋内榻上之人不自觉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而此刻一阵浮光恰恰透过窗，打在她的脸上。
梦长青眼睫微动，耳边是木鸟的叫声。她试着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混沌，她顺着想，终于不用在濒死边缘漫无目的了吗？
她又起身试试，然而身体依旧很僵，四肢就像经历了调换，五脏六腑都在发声。
算了，那再躺会儿罢。
梦长青心说，身体照做。她直视着上方，明明空空如也，她却思绪万千。
她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她只知道，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乌山，山上有个小姑娘，跟她一样干脆利落的盘发，着一条橙衣，手中拿着一把刀，使劲往木头上刻下一个字。
走近瞧，是个“仁”字。
梦长青凑了过去，不由自主开口：“为什么要刻‘仁’字？”
橙衣女孩道：“因为这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你的本名？”
“嗯，我的本名。”梦远岁边说着，手上刻字的动作一点也不耽搁。
等她刻完这一个字，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刀具，意犹未尽。
她举着那块木头，笑着说：“好啦，这是我赵希仁的仁。”
赵希仁。
这是梦长青第一次知道她的本名。
回想当初，两人被九娘同时救下，两人同时也在惊吓中，便没有问对方名姓。在那之后，九娘就给她们改名换姓，而今看来，她也只是想铭记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
赵希仁嘴里呢喃着：“实不相瞒，我其实……不喜欢‘远岁’这个名字，不过你不要告诉九娘，我怕她伤心。”
“远岁……太虚无了。那些外族人杀了我的爹娘，战乱之中，谁又能长命百岁呢……所以我还是喜欢纯粹一些。”她说得轻松，话中意却很重。
忽而，赵希仁好奇道：“对了，你的本名叫什么？”
梦长青张了张口，不成想，赵希仁有些听岔了，会错了字。
“厌输？好霸气的名字。”赵希仁脱口而出：“就像那些在边关战无不胜，英明神武的将军，好听！”
她就如同一个话匣，总有说不完的话。
“你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三层鬼域？我听说那是鬼的聚集地，如若你的名字出现在那里定能威震四方，说不定我的爹娘也在那里。”她说话间，还透着点点向往。
三层鬼域这个地名还是梦长青头一回听，她疑惑：“可那是鬼的聚集地，你不怕吗？”
赵希仁也是直言不讳：“我爹说了，三层鬼域有使者管着，就连入口在哪也少有人知，这种地方外族人是进不去的，没有生离死别，自然就不怕了。”
“但这只是我的想法，当然，我希望你不要去那个地方。”
“你聪明、医术又好，九娘一点就会，还会勘验，阴阳两贪。我想，人间失你，好比夜莺失啼。”
赵希仁滔滔不绝：“所以你一定要活着走出去，看看乌山外的天地。”
是寄语，也是赵希仁对她说的唯一寄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然后她就跟着九娘一起走了，去到她曾经向往过的地方。
几年之后，她也忘了很多在乌山上的琐事，唯独记着初见九娘时她说的那句话。
——“我有名字的。”
——“可我救了你，所以从今往后你就叫梦长青。知道了吗？”
——“梦长青……有什么寓意吗？”
——“你有灵根，希望你活得久些。”
而现在，她走出了乌山，亦走出了松栖。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她想应快了……
她睁着眼，屋门突然被风吹开了，她下意识偏头看去，是幸沧双。
她穿了身淡紫色衣裙，披着防寒的斗篷，宽袖下的手提着一个类似食盒的东西，发鬓还是挽成平常的样子。
当两人四目相对，幸沧双惊喜道：“你醒了呀！”她放下那个盒子，随即走上榻前扶她坐起身。
只听梦长青问：“这是哪里？”
幸沧双答：“灵妖宗。是少宗主把你安排在此的，我就住隔壁那屋子，也好方便照看你，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梦长青点头示意明了，她右手指尖轻轻搭在左脉上，确认脉象如常后她便摇头：“没有不适，不过……我睡了几日？”
幸沧双掐指算了一下：“七日。”
“七日？”这把梦长青自己都惊到了。
“说实话，七日还挺快的，当时少宗主还说你长则十日才能醒，现在来看善有善报，让你七日就醒了。”幸沧双一本正经道，而后反应过来：“你倒提醒我了，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话说完，她就起身上前，从木盒中拿出一个镯子，十分自然地给梦长青戴上。
梦长青看着，警惕问：“给我这个干什么？”
“少宗主发现你体内的灵根能压制你身体里的雾毒，就从灵器库找来了这个，等你醒后再转交给你，关键时刻能保命。”幸沧双一边给她解释，一边向镯子内施术。
大功告成后她一合掌：“从现在起，一般人无法取走它。”
可梦长青还是不解：“但我不是你们灵妖宗的人，为何要帮我？”
幸沧双摇头：“不是的，从你踏入灵妖宗的大门起，你就是灵妖宗的人了。当初他们把我抓来时也是这么说的。”
“抓？”蓝衣姑娘眉头一皱。
“害，这个不重要。”小妖摆手。
“那现在我能否见见少宗主？”梦长青斟酌几番后，开口：“我……想离开这。”
听到“离开”两字，幸沧双先是蹙眉，以她现在这个样子离开灵妖宗，身体还没恢复，肯定是不行的。然而声音却哑在喉咙里，欲言又止。
可当幸沧双回想曾经，她也是想离开这里，可到最后还是留下了。于是她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想离开吗？”
梦长青点头。
虽然幸沧双不想她离开，但她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那好，我带你去见她。”说完，幸沧双卸下斗篷给她戴上。
“你不……”
冷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幸沧双打断：“我不冷，我想你更需要这个。”
带着她出了屋后，庆仙院内并没有解思弦的身影，却见一名男子，看着二十四二十五的年纪。
“他怎么又来了？”幸沧双脸上写着纳闷。
只见他一身玄色，腰上还挂着佩剑，一只手就架在剑柄上，时不时往少宗主院子里张望。
两人路过他的时候，他还给二人招手，幸沧双佯装礼貌地点了下头。
待二人走远后，梦长青问：“他是谁？”
幸沧双回得干脆：“叶不问，是个捉妖师，名头还挺大的。”
“我听闻，当年和死狐狸争统领之位的就是他，他虽没争上，但这几年宗内比武，榜首都是他。”
“不过他最近几乎每日都来庆仙院，我也不清楚他要干什么，应是想等少宗主回来吧？”幸沧双自顾自道。
梦长青：“他跟少宗主很熟吗？”
幸沧双：“不好说。”
在此之后，两人就没再提关于叶不问的事。从庆仙院到观风台还是有些距离，一路上总会有各种弟子来来往往，手上抱的东西也各有不同。
上京难得的晴日，轻风拂过时走在桥上，梦长青恰好看清了对面来人。
男女两人肩并肩，各背着只有仵作会有的箱子。
其中，女子身穿一袭淡雅的灰衣，鬓边别着一根银簪；而男子则一身藏青，梳着松散的低马尾，几根碎发飘在眼前。
她微微抬眼，就撞上男子的眼神。梦长青被幸沧双牵着前进，她自己却愣了愣神。
“莫师姐！萧师兄！”幸沧双向他们招了招手。
对面，莫微见此笑着应了下她。
四个人相向而行，梦长青被幸沧双拉下桥后，思绪还停在桥上。
“你方才叫那两个仵作什么？”
幸沧双自然回道：“忘了给你介绍了，方才那两位仵作，一位是莫师姐莫微，她还是个医者，平日管理那些医修弟子，她的哥哥是当今刑部侍郎莫秋；另一位是萧师兄萧燕然，城东谭府的案子就是跟着两人一起破的。”
“萧燕然？哪个燕，哪个然？”梦长青一字一顿。
“燕子的燕，然后的然。怎么了吗？”
“无事，只是想起……我的本名也姓萧。”
如此说来，幸沧双还不知道梦长青的本名，梦夜时是苏有期给她覆上的名姓，而梦长青则是梦九娘给她覆上的。
她问：“那你现在已经出了松栖山，以后会改回本名吗？”
身侧之人爽利地摇头：“不会，现在的我更喜欢‘梦长青’这个名字一些。”
“为何？”
“因为这个名字一路亲见了我从乌山，再到松栖，再逃离……亲见我从泥潭里爬出来。”
说到此，梦长青顿住，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对了，这一路上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灵妖宗。”
幸沧双两眼瞪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假的？”
见她点头后，幸沧双激动地都快跳了起来，“那我们现在是回庆仙院，还是？”
“来都来了，去见一下少宗主吧。”
“好！”
喧笑声从远处一阵又一阵传过耳边，就连萧燕然都忍不住回望她们。
莫微笑着看向他，“师兄看什么呢？”
萧燕然同样笑了笑：“定是我看错了，那个姑娘的眉眼很像小姝。”
他曾跟莫微提起过萧彦姝，莫微自然也就认得这个名字。
莫微道：“说不准呢，我看你与她的眉眼有些相似，少宗主说她也是青州城来的。”
“她叫什么名字？”
“梦长青。”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远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