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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稚子初入 帕藏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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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峤入宗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灰,山门前的石阶被洗得发亮,两旁的榕树叶子被雨打得微微颤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八岁的应峤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山门口,伞是娘亲出门前塞进ta手里的——青竹骨,桐油面,伞面上画着一枝瘦瘦的梅花
“到了”卜辞尘收了伞,站在ta旁边,一身灰白的道袍被雾气洇湿了半边袖子
应峤抬起头,看着那扇高大的山门,门楣上刻着『玉榕宗』三个字,墨绿色的字,被雨水浸得发亮
ta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那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颤动,说不上来为什么
卜辞尘转头看了ta一眼“走吧,带你去见你的师兄”
“师兄?”
“嗯,往后你就跟着ta学,比你大九岁,是我的亲传弟子,脾气好、话不多,你好好跟着ta”
应峤点了点头,把伞收拢,攥在手心里,跟在卜辞尘身后往山上走,石阶很长,一阶一阶地往上铺,看不到头
雨雾把远处的山峦遮住了,只露出最近这一层的轮廓,青灰色的,像一幅没干透的墨画
应峤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卜爷爷...卜宗主!”
“嗯?”
应峤想了想“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来过这里”
ta又看了一眼前面的石阶,两旁的榕树垂下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叶子上的雨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卜辞尘没有说话,ta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背影在雨雾里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ta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有些地界,非魂梦所游,乃旧骨曾栖之所”
那时的应峤听不太懂,但也没再深究
棔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ta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卜辞尘的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另一个步子很轻,有些急,像是不太习惯走山路
棔没有回头
“棔儿”卜辞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ta转过身,卜辞尘站在院门口,一身灰白的道袍湿了大半,手里提着下摆,ta旁边站着一个人
八岁的应峤
棔看着那个孩子,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袖口沾了点泥,手里攥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梅花被雨打湿了,洇成一团淡粉色
应峤的头发被雾气打湿,几缕贴在额角,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ta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棔,眼睛里没有前世的恐惧、没有前世的依赖,只是好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奇
棔的喉结动了一下,ta把手拢进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这就是你的师兄”卜辞尘在旁边提醒
应峤眨了眨眼“师兄好”,ta的声音不大,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刚换牙的漏风
棔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得多“嗯”
卜辞尘看了看棔,又看了看应峤,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应峤“你先去把东西放下,西边那间屋是你的,收拾好了再过来”
应峤接过包袱,抱在怀里,朝西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卜辞尘,是看棔,ta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抱着包袱跑过去了
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檐下的雨吹斜了,几滴溅在ta袖口上
卜辞尘走过来,在ta旁边站了一会儿“这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师父”
“嗯”
“您...为何选中ta?”
卜辞尘没有立刻回答,ta看着院子里的雨,看了一会儿,说“下山路上看见ta在路边画画,画得还挺好,灵根也不错”
卜辞尘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棔的肩,转身走了
棔一个人站在廊下,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旧的鼓
ta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棔想起八年前,ta站在婴儿床边,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睁开眼睛看着ta,握住了ta的手指
那时候ta不知道这一握意味着什么,现在ta知道了,ta应该松开的,在八年前就应该松开的
应峤收拾完屋子出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
应峤站在走廊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棔还站在那里,姿势和ta进去之前一样,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应峤走过去,在棔旁边站住,ta比棔矮了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见棔的脸“师兄,你一直在淋雨嘛?”
棔低头看ta,雨已经停了,但棔的衣领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了一下
“没有”棔说
应峤没信,但ta没有追问,ta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有些歪,大概是ta自己绣的
“擦擦”ta说
棔看着那块帕子,目光在梅花上停了一瞬,ta伸出手,接过去,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
棔没有擦,ta把帕子叠了一下,收进袖子里
应峤看着ta的动作,眨了眨眼“那是我的帕子”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是陈述
“嗯”棔说“回头还你”
应峤想了想,点头“好”
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洗过的榕树,叶子绿得发亮,水珠从叶片上滑下来,落在树根旁的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没有人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应峤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兄,你笛子吹得好吗?”
棔侧头看ta,应峤正指着棔腰间的白玉笛,眼睛里有一点光
“还行”棔说
“可以教我么?”
棔没有立刻回答,ta想起前世的榕树下、月光下、石阶上,ta教一个少年吹笛子的画面,那个少年学得很慢,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但ta没有不耐烦,ta教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少年终于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棔想不起来了
ta只记得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少年抬起头来看ta,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榕树的影子
“以后再说罢”棔说
应峤“哦”了一声,没有太失望,ta把目光从白玉笛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院子里的榕树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光,落在榕树的树冠上,把那些湿漉漉的叶子照得像碎了的翡翠
“师兄”应峤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棔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应峤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什么“就是觉得...你眼熟,像是很久以前见过,又不记得在哪见的”
棔看着应峤,ta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应峤站在那一线漏下来的光里,光把应峤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小水珠
棔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我们没见过”
应峤看了ta一眼,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ta说“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檐角的积水被风吹落,哗啦一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