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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指缝隙 望尽生死 ...

  •   应峤翻开那本《玉榕心经》时,榕树的叶子正好落了一片,停在“心”字的最后一笔上

      少年把叶子拈开,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字是棔写的,笔锋清瘦,像竹枝划过雪面,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克制着什么的力道

      ta已经能认出棔的字了

      从前不能,从前ta连字都不识几个,认得的最复杂的字是“爹”和“娘”,而写出的‘字’是用一只草编的蚱蜢,用那田埂上随手扯来的狗尾巴草,三折两绕,振翅欲飞

      那是爹爹教ta的

      爹爹的手很巧,除了握剑,还会编蚱蜢,娘亲总笑ta,说一个用剑的人整天摆弄草叶子,传出去让人笑话,爹爹便笑着回一句“传出去之前,你先别传”

      这些事应峤偶尔回想起来,会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明明不过一年——ta的个子还没抽条、声音还没变、手上被剑柄磨出的茧还嫩着,一切都还来得及,唯独那些事回不去了

      那个傍晚,其实和别的傍晚没什么不同

      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爹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像娘亲哼的小调

      娘亲在厨房里,应峤隔着半堵墙听见ta在哼一首乡野曲子,调子轻快,哼了几百遍了,每次哼到同一个地方,尾音都会微微上扬,像在等谁来接

      没人接,爹爹从来不接,ta只会在劈柴的间隙里,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劈,嘴角弯弯的

      应峤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只刚编好的蚱蜢,草叶子还带着青涩的气息,湿的、凉的,凑近了闻,是夏天尾巴的味道

      ta在等晚饭,等娘亲端着热腾腾的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等爹爹把最后一块柴劈完,拍掉手上的木屑,走过来揉ta的头发

      一切都在等、一切都很平常

      然后院门碎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被震开的,木屑飞溅,门栓断成两截,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应峤脚边,ta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只手从门槛上捞起来——是爹爹的手,方才还在劈柴的手,此刻凉得像一块铁

      “别出声”

      应峤被爹娘塞进檀木衣柜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娘亲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铺软垫的动作很稳——那层厚厚的、用旧衣裳叠成的软垫,是应峤小时候捉迷藏最喜欢藏的地方

      娘亲总说这里“安全”,说的时候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今晚还没升起来的月亮

      柜门合上前,爹爹看了ta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应峤后来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拆解、去辨认、去试图读懂,但当时的ta只读出了“别出来”

      柜门合上了,缝隙有半指宽,刚好够一个孩子的眼睛望出去

      起初还能看清,爹爹的剑很快,快到肉眼几乎只能捕捉到一片银色的残影,像月光碎在了院子里

      娘亲的鞭子像一条活着的蛇,刁钻、狠辣,每一下都精准地咬住一个人的咽喉

      那些人身穿白衣,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从破碎的院门外涌进来,像水、像潮、像漫过堤坝的洪流

      白衣人一个个倒下,但更多的白衣人从夜色里冒出来、填进去,仿佛杀不完

      后来就看不清了

      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看出去的途径出了问题,有什么东西溅在了柜门上,一道又一道,黏稠的、温热的,顺着木纹往下淌,在缝隙的边缘凝成暗色的珠

      应峤透过那些珠子往外看,看见的一切都变了形

      ta看见爹爹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折断的剑,那剑应峤认得,是爹爹年轻时用的第一把剑,早就卷了刃,早该换了,但爹爹舍不得,说用惯了、顺手,那半截断剑插在地上,微微地颤,像一根被折断却尚未反应过来的、疼颤的骨头

      ta看见娘亲扑过去,那道白光贯穿了娘亲的胸口,娘亲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软下来,落在爹爹身边

      ta倒在爹爹的手刚好能够到的地方

      就像从前每一个傍晚,ta做完饭,靠在爹爹肩上,说一声“累死了”,然后就不动了

      只是这次,娘亲真的不动了

      应峤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气流从肺里挤上来,挤到嗓子眼,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回去,变成一声闷闷的、连ta自己都听不见的呜咽

      ta想冲出去,可娘亲说过不能出来、爹爹用那一眼说过了

      所以应峤没有动,ta只是继续隔着那道半指宽的缝隙、隔着那些正在凝固的血珠,看着那些白衣人在ta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翻箱倒柜

      ta们踩碎了娘亲最爱的瓷瓶、踢翻了爹爹喝了一半的酒壶

      那些人里,为首的那个还站在院中央

      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袭月白长袍,衣摆上溅了血——有别人的,大概也有自己的,腰间悬着一支白玉笛,笛身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像水面上的涟漪

      天色太暗,应峤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身白衣在暮色里格外刺眼,像雪、像霜、像冬天里最冷的那一天

      “各位...道友”

      应峤听见爹爹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们夫妇隐居多年,与世无争...何故寻来?”

      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白衣人们停下动作,让出一条路,让月光照到那个半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应峤的娘亲在爹爹怀里,已经不动了,但爹爹的手还放在娘亲的背上,像在拍一个睡着的人,一下又一下

      “天道示警”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水在石头缝里流淌

      “二位研习禁术,当诛”

      后两个字落在院子里,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战斗又开始了

      哦,不对,那已经不算战斗了,那是收尾、是清扫、是一个已经结束的事被翻到最后一页时,还有人拿着笔在上面补写几行批注

      应峤看见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挥出那支白玉笛,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罢休的狠劲,不像是在杀人,像在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

      应峤不知道,ta只知道那个人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招都像是练了几千、几万遍,练到骨头都记住了、练到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那人还是出了一招特别的,那一下很快、快到应峤的眼睛追不上、快到ta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画面就已经结束了

      虚幻的笛尖穿透了两个人的胸口,穿透了应峤的爹娘

      时间是静止的、月光是静止的、夜风是静止的、柜门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血珠是静止的,整个世界都停下来了,只剩下那支白玉笛还亮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残忍的光

      血溅出来,溅在那件月白长袍上,溅在那张应峤看不清的脸上

      “你会后悔的”应峤的爹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个年轻人听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辨认的情绪

      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应峤听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冷,冷到骨子里

      “魔修余孽,天道不容;为救苍生,我何悔之有”

      这些字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应峤的耳朵和骨子里,也钉进ta那年还没长成的、脆弱的、不知道该怎么承受这一切的心脏里

      ta会记住的,不是现在,是以后,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ta足够强大,当ta的手不再发抖,当ta的剑足够快

      ta会回来,找到那个人,问清楚,或者,不需要问

      应峤在衣柜里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只草编的蚱蜢,草叶已经蔫了,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只飞不动的虫子

      ta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和声音一起,和所有的恐惧、愤怒、悲伤一起,堵在胸腔里,堵成一个硬硬的、会呼吸的疙瘩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歇了,可那些穿白衣的人还在屋里翻箱倒柜,脚步声越来越近,直朝应峤藏身的柜子逼来

      应峤蜷在柜子最里头,浑身发抖,手在柜壁上胡乱摸索——爹说过、娘教过,遇上了祸事,就往暗道里躲

      正摸着,一块木板轻轻推开了,露出一个窄小的洞口,应峤心里一松“找着了”

      刚要往里钻,手却碰到了个冰凉的东西——一把木梳,是娘亲梳妆台上那把不常用的,不知怎的掉在了这里

      应峤抓起梳子,钻进暗门,刚把木板合上,就听见柜门被人拉开了

      应峤吓得浑身一僵,大气也不敢出

      “都是些衣裳”外头传来含糊的声音“去后院搜”

      脚步声渐渐远了

      应峤在黑暗里等了许久,久到外头彻底没了声响,才推开暗门另一头的出口,那里通往后墙根下一个狗洞

      爬出来的时候,应峤看见了爹娘,两人并排躺在血泊里,月光照在脸上,安安静静的,真像是睡着了

      怀里的木梳硌得胸口生疼,可应峤不敢扔下,ta只得转身钻进山林,没命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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