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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天(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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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三天,断断续续的,落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天也不放晴,灰蒙蒙的压着,像是还有一场更大的雪在酝酿。
叶青璃每天早上去矮坡看一眼那棵枯草,茎秆还在,雪盖了薄薄一层,她伸手拨掉上面的雪,又站一会儿,然后回青羽殿。那截枯茎立在雪地里,比周围的雪高出一截。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脚印边缘的碎雪吹平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填满。
第四天雪终于停了,天放晴了,日光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眯眼。叶青璃下山去找宋怀月,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千环盈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团雪。她看见叶青璃,咧嘴笑了一下:“雪停了,去宋怀月那儿,她肯定又在堆。”
两个人走到宋怀月院子门口的时候,宋怀月已经蹲在院子里了,面前堆着一团新雪,还没有塑形,就是拢了一大捧堆在地上,像一只还没开始雕刻的粗坯。
雪堆比上次更圆一些,边缘被用手拍过好几遍,已经压得很紧实了,表面光滑而湿润,像一大块还没有刻完的白色卵石。她看见叶青璃和千环盈来了,说了一句:“今天雪好,能堆个大的。”说完又低头捏雪了,手指压着雪团的边缘,把松散的雪块往中间拢,压得更密实一些。她的手冻得发红,指节微微有些肿,但动作没有慢下来,每一团雪都被她按得实实在在。
叶青璃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雪往中间拢了拢。千环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了。三个人一起动手,千环盈负责把雪拢成大团,宋怀月负责塑形,叶青璃负责补细节。
地上散落着几团还没成形的碎雪块,边缘已经被冻硬了一层,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手捏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叶青璃把其中一块捡起来,在掌心里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和地面的雪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她把剩下的碎雪按在雪人腰间,填平了一道缝隙,用手掌抹了几遍,把那一片的雪面压得和周围的差不多平齐了。
这一次比上次堆得顺,宋怀月的手法熟练了一些,没再出现头太大立不住的问题。她先把身体堆实了,又团了一个略小的雪球安上去,用手掌托着转了两圈,把接缝处抹平了,让脑袋和身体的衔接看起来浑然一体,像是从同一块雪里长出来的。她一边补一边用手心抹着表面,把棱角和缝隙都处理得圆润了一些,让雪人看起来不像一堆雪,而更像一个有人形的物体。
千环盈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脖子那里还有点细。”宋怀月伸手又补了一圈雪,把脖子加粗了一些,又退后看了看,再补了一层,直到千环盈点了一下头说“差不多了”,她才停手。
叶青璃蹲在雪人面前,把最后一粒碎炭按进雪人的胸口当作扣子。三粒扣子排成一列,高低差不多,间距也均匀。她又蹲远了一点,左右挪了挪位置,确认它们大致在中线上。
宋怀月在旁边看着她调整扣子的位置,没有出声,等她调整完了才伸手把最下面那一粒微微往上挪了一线,三粒扣子的间距才真正均匀起来。
一个比上次大了一圈的雪人立在墙边,眉眼端正,鼻子正对着院门口的方向。两粒碎炭做的眼睛比上次深一些,按进去的时候宋怀月用手指压了几遍,让它们嵌得更稳,表面已经冻硬了,摸上去光滑而冰凉,像两粒黑色的石子嵌在白色的墙面上。
树枝鼻子比上次那根直一些,宋怀月挑了很久才从墙角的枯枝堆里翻出这一根,笔直的一截,粗细也合适,插进雪里的时候没有歪,从正面看鼻子和眼睛的连线是平直的。千环盈蹲下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个鼻子终于不歪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个好。”千环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像个正经雪人了。”
宋怀月:“上次那个也正经。”
“上次那个是歪的。”
千环盈蹲下来,在雪人脚边又添了一小堆雪,做成了两只脚的模样。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明天要是还下雪,堆个更大的。”
宋怀月说:“雪停了,明天不一定会下。”
“那就等下次下雪。”
三个人蹲在雪人前面看了一会儿。日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雪人身上,把它的轮廓照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肩膀上的雪面被晒出一层微光,像薄薄的釉。
千环盈伸手摸了一下雪人的头顶,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印,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吧,去赵叔那儿喝汤。”
叶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屑。三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叶青璃回头看了一眼,雪人站在墙边,灰白色的,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反着光,三粒碎炭扣子排在胸口,雪在它脚下慢慢融,又在它身上慢慢积。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的人。
面馆里赵叔端了三碗羊肉汤上来,汤面浮着薄油花,萝卜炖得透烂,筷子一夹就散。千环盈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对了,你那个镜子带在身上没有?”
叶青璃放下碗:“带了。”
“拿出来看看。”
叶青璃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镜面暗沉,照不出人影。千环盈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三道弧线的纹路,指腹沿着纹路摸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就这?”
“就这。”
“看不出来有什么用。”千环盈把铜镜推回她面前,“不过既然册子上写了‘持此纹者可入风息谷’,应该不是骗人的。”
宋怀月从千环盈手里接过铜镜,也翻过来看了看。她没有立刻说话,把镜背对着光转了几下,看了一会儿:“这道纹路中间有一处磨损比周围浅一些,像是经常被人摸那个位置。”
叶青璃凑过去看了看,宋怀月指的那个位置在第三道弧线的转弯处,确实比周围的氧化层薄一些,颜色略深。
她之前摸过很多次,但一直以为那是整面镜子都有的旧痕,从没想过那个位置的磨损可能是被人反复触摸造成的。
“有人经常摸这里。”宋怀月把铜镜还给她,“可能这面镜子之前的主人也常握着它,握了很久,都磨薄了。”
叶青璃把铜镜收回去,宋怀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千环盈看了叶青璃一眼,目光在叶青璃放铜镜的位置停了一瞬。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千环盈站在面馆门口,把棉袄领口往上拉了拉:“明天要是雪停了,我再来找你们。”
宋怀月说:“不一定下不下。”
“不下也来。”千环盈说完往镇子南边走了。宋怀月也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叶青璃往山上走。走到青羽殿门口的时候看见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她站在石阶上,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胸口那面铜镜的位置,感觉到铜镜的边沿隔着衣料硌着掌心,还是凉的,像一小片从冬天身上剪下来的寒意,被她收在衣襟里面随身带着。
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灯笼,光透过薄薄的纸罩散出来,落在她脚前的雪地上,把雪面照成一小片暖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