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渡》汀芜

28、雪天（1）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叶青璃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石阶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飞檐的轮廓被雪描得更分明了，空气闻起来干冷而干净，像一口冰水含在嘴里等它化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冷，就关上门回屋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前，把铜镜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暗格。她只是坐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风声和夏天的时候不一样，更硬一些，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又细又紧的嘶响。
　　她想，春天还有好几个月才来。她伸手把窗缝又按严了一些，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火星的声音。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木质的窗框贴着指腹传来的凉意沿着指缝蔓延到掌心，又慢慢散了。
　　她把手收回来，起身去洗漱，然后躺下了。被子刚盖上去的时候是凉的，过了一会儿体温才把它焐热，她翻了个身，把脚往被子深处缩了缩，闭上了眼。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叶青璃下山去找千环盈，路过宋怀月院子的时候看见院门开着，宋怀月正蹲在院子里扫雪，灰白衣裳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袄子，袖子太长了，她挽了两圈才露出手指。扫帚靠在墙边，她手里攥着一把碎炭，正在往雪人脸上按眼睛。雪人已经堆好了大半，身子和脑袋都立起来了，歪歪的，还没有修完。
　　“你堆的？”叶青璃在门口停下来。
　　宋怀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堆坏了。头太大了，立不住，掉下来三次，最后只能做小一点。”
　　叶青璃走进院子，蹲在雪人旁边看了看。雪人确实歪，脑袋往左边偏着，像是正在看旁边的一棵树。两粒碎炭按得深浅不一样，一只眼高一只眼低，显得表情有些茫然。
　　树枝鼻子斜着，像被风吹歪了还没来得及扶正。雪人的身体表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肩头的一侧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像是堆到一半的时候塌过一次，又被人补上了。
　　宋怀月还在修它，她手里攥着的碎炭还没来得及按上去，另一只眼睛的位置还空着，留了一个浅浅的坑，等着被填满。雪人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团没捏成形的碎雪块，边缘已经被冻硬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叶青璃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雪人肩膀上的那道裂缝，雪的表面已经被冻硬了一层，摸上去不像刚堆的时候那么松散了，而是有了一种轻微的硬壳感，指尖按下去不会立刻陷进去，要稍微用一点力才能留下印子。“什么时候堆的？”
　　宋怀月：“今早起来堆的，下了雪不堆白不堆。天太冷了，再晚雪就冻实了，团不动了。”
　　叶青璃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捏了一团雪，在掌心里压了压，按在雪人的另一边肩膀上，把那一侧的轮廓也补圆了一些。雪沾在掌心上，凉意渗进来，很快就被手温捂化了，留下一层水膜在皮肤上。
　　她又捏了一团，补在雪人腰侧，让身体的线条看起来更匀称一些。宋怀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手里最后一点碎炭塞进口袋里，又伸手把雪人的头顶拍平了一些，让脑袋看起来更圆一点。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修了一遍，把脑袋扶正了一些，把脖子补粗了一圈，用碎炭把另一只眼睛也按进去了，按的时候宋怀月用手比了比高度，让两只眼睛大致在一条线上。树枝鼻子被重新插了一下，直了一些。雪人看着比刚才顺眼了一点，但依然有点歪，像一个人站在风里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叶青璃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雪人的下巴处多堆了一点雪，让脸部的轮廓更饱满一些。
　　千环盈来的时候雪人已经修完了。她站在院门口，蓝衣裳外面套着灰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白气。她看见那个雪人，愣了一下：“你堆的？”
　　“她堆的。”叶青璃指了一下宋怀月。
　　千环盈走进来，绕着雪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头太大了。”
　　宋怀月：“已经改小过一次了。”
　　千环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评价。她把那只粗瓷碗递给叶青璃：“姜茶，趁热喝。”叶青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汽扑在脸上，姜的辛辣气味混着红糖的甜，在冷空气里散开。她喝了一口，姜的辣意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像一小团火慢慢铺开，把全身的冷气往皮肤表面推了一下，又散了。
　　千环盈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雪人的树枝鼻子，给它调了一个角度，让它看起来像是在看着院子门口。“这样好一些。”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又绕到雪人背后，把后脑勺拍圆了一些，整张脸的风向看起来没那么偏了，视线更居中了一些。
　　“你们俩修了半天就修成这样？”千环盈站起来，“宋怀月，你堆雪人水平不行啊。”
　　“我没说行过。”
　　千环盈又绕着雪人走了一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蹲下来，在雪人脚边加了一小堆雪，做成两只脚的样子，让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地上的，而不是直接从地面长出来的。她又把雪人的肚子加厚了一圈，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单薄了。“这样好点。”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吧，去赵叔那儿喝汤，今天炖了萝卜羊肉。”
　　叶青璃把姜茶喝完，把空碗搁在宋怀月门口的台阶上。宋怀月锁了院门，三个人一起往面馆走。雪后的街道被踩得有些泥泞，灰白色的雪泥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被鞋底反复碾压，边缘泛着浅灰色的水光。
　　千环盈走在最前面，步子跟平时一样快，灰棉袄的下摆随着步子一起一落。宋怀月走在中间，灰袄子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叶青璃走在最后，走得不快，脚踩在雪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镇口那片空地的时候，千环盈忽然蹲下来，从地上团了一捧雪，捏了几下，转身就朝宋怀月扔了过去。雪球打在宋怀月肩上，碎开了，雪屑溅到她后脖颈和耳侧。
　　宋怀月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雪痕，又抬头看了千环盈一眼，没说话，弯下腰也团了一团雪，捏紧了些，朝千环盈扔过去。千环盈侧了一下身，但没完全躲开，雪球擦着她胳膊过去了，落在地上碎成几块。
　　宋怀月：“你躲什么？”
　　“不躲等你打我吗？”千环盈说着已经蹲下去团第二团雪了，她的动作作快，雪在掌心里压了几下就成形了，甩手就扔出去。宋怀月侧身躲了一下，但千环盈这一球扔得低，打在她小腿上，碎雪溅了一裤脚。
　　千环盈：“你棉袄厚，打着不疼。”
　　“你试试。”宋怀月已经团好了第二团雪，这一次她瞄准了，扔出去的时候偏了一点，打在千环盈的袖口上。
　　千环盈拍掉袖子上的雪，蹲下去又团了一团，再扔，宋怀月这一次没有躲，伸手挡了一下，雪球在她手背上炸开，雪屑飞了满脸。
　　叶青璃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们，没有动。千环盈团好了第三团雪握在手里，起身转向叶青璃，雪球在半空飞过来，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落在身后的雪地上，碎成几块，印子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浅坑，边缘散着碎雪块。叶青璃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坑，又抬头看了看千环盈。
　　千环盈正在笑，嘴角咧着，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算计下一击从哪个角度过来的猫。叶青璃弯下腰，手伸进雪里的时候凉意从指尖窜上来，她把雪团紧，捏实了，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千环盈的视线已经重新调回了她这边，她抬手扔了过去。雪球打在千环盈的衣摆上，碎开了，千环盈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俩联合起来欺负我”，已经蹲下去团下一团了，下手比刚才更用力一些。
　　空地不大，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叠着脚印，雪屑溅得到处都是。三个人在空地上你来我往扔了一阵，谁也没真的瞄准，谁也没真的躲开，雪球打到身上碎开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清脆，像薄瓷片被轻轻磕碎。
　　宋怀月扔得最准，但她扔得慢，每次团雪都要团很久，捏实了才出手。千环盈扔得最多，但准头时好时坏，有时候扔得高了，有时候扔得低了，但她的动作快，别人团一团雪的时间她能团两团，扔出去的频率也快一倍。
　　叶青璃站在边上偶尔抬手扔一个，大部分时间在看她们两个在雪地里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又聚拢。她注意到雪落进领口之后的凉意，那一小片地方的皮肤先是猛地一缩，随即被体温烘干，再被下一片雪击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身体很快就适应了，不再做出过激的回应。
　　不知是谁先停下来的，三个人都弯着腰喘气。千环盈的灰棉袄肩膀处湿了一片，宋怀月的袖口也湿了，叶青璃的头发上沾了一些细碎的雪屑，她伸手拍掉了。千环盈直起腰，把手上残留的雪屑拍干净：“行了，打完了，吃饭。”
　　三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呼吸还没有完全平下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又散开。千环盈撩了一下沾了湿气的刘海，宋怀月低头把袖口上的雪水拧了拧，没拧出多少水来，只是把表面那层湿痕揉开了。
　　叶青璃站在旁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感觉到自己手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热和凉在掌心里碰在一起，分不太清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还是从里面透出去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碰到那面铜镜的边沿，凉的，是金属被雪天冻过之后的那种凉，不像她的手指，还留着刚才从雪地里抓雪时渗进来的余寒。
　　面馆里热气腾腾的，赵叔端了三碗羊肉汤上来，萝卜炖得透烂，筷子一夹就散。三个人围坐在角落那张老桌子边，千环盈埋头喝汤，宋怀月喝得不快但也没停。叶青璃端着碗，碗壁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把手指冻僵的地方慢慢化开了。
　　千环盈低头扒饭，扒了几口抬头：“宋怀月，明年你还在这儿？”
　　宋怀月：“应该还在。”
　　“那就行。”

　　叶青璃坐在对面，她端着碗，觉得碗壁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暖到指尖，又沿着指节慢慢往上走，到了手腕就停住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感觉到汤底的味道比前几口更淡了一些，大概是喝到了碗底，油脂都浮在表面被喝完了，剩下的是更清的汤，带着萝卜煮化之后留下的那种微甜。赵叔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样”，千环盈说“好喝”，赵叔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吃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三人在面馆门口分头走，千环盈往镇子南边，宋怀月往巷子深处，叶青璃往山上。她走过千环盈院子门口的时候窗纸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很薄，像是灯芯捻得低，只够照亮桌面那一片。
　　她走过去了，没有停。她走过宋怀月院子门口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没有漏出光，大概已经歇下了。她回到青羽殿的时候看见廊下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明天要是雪停了，再去堆一个。”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宋怀月的。
　　叶青璃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张平安符放在一起。她把空碗端回屋里搁在桌上。窗外又飘起了雪，比白天的小，落在窗纸上沙沙响，声音细而轻。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