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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分钟后的遥遥无期 厚重的 ...
厚重的棉被柔软地裹住两人,卧室只留一盏光线调至最暗的床头小灯,暖融融的光晕浅浅铺在床单上。
窗外夜色浓稠,零星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投下细长淡薄的光影。
吴靖烆顺势侧过身,整个人往连翊喆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在对方温热宽阔的胸膛,清晰听见少年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一条腿轻轻搭在连翊喆小腿上,手掌安安稳稳放在对方后腰,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浅粉色睡衣布料上圆润的小猪图案。
连翊喆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肩背,掌心缓慢顺着少年柔软的黑发一下下轻抚,动作慵懒又温柔。
白天接连不断的惊喜、动容与情绪起伏慢慢沉淀下来,一室安静温和,只剩下两人平缓交叠的呼吸声。
两人慢悠悠闲聊,从下午生日宴拆不完的礼物,聊到傅婧萱写下的十七封手写信,又说起林奕景许诺的艺术展通票,闲谈之间,吴靖烆脑中骤然闪过饭店包间里的一幕,思绪猛地顿住。
他微微抬起脑袋,下巴抵在连翊喆胸口,清亮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凝着认真,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嗯?什么?”
连翊喆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指尖停下梳理发丝的动作,耐心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傍晚在饭店包厢,大家起哄让你弹钢琴的时候。”吴靖烆细细回忆当时的画面,眉头轻轻蹙起。
“你刚刚落座,指尖碰到琴键没多久,忽然就停下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借口说许久没有练习,不愿意继续弹奏。那时候我离得近,看见你悄悄侧了侧头,下意识揉了揉右边耳朵。”
连翊喆浑身微微一僵,放在吴靖烆后背的手凝滞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原本打算把这件事悄悄藏起来,不想让吴靖烆无端担心。
“我还以为只是你一时状态不好。”吴靖烆直直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执拗。
“后来我反复回想,之前好几次在学校的时候,你长时间练琴结束,偶尔也会走神发呆,有时候听见尖锐的高音,会不自觉皱起眉。是不是……耳朵不舒服?耳鸣对不对?”
少年敏锐的察觉让连翊喆无从掩饰,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吴靖烆蹙起的眉峰。
“不算严重,只是偶尔会这样。有时候高强度训练过后,或是连续弹奏很久钢琴,耳朵里会响起一阵细碎尖锐的蝉鸣声,持续几分钟慢慢消退。起初我以为只是疲劳,休息一晚就能好转,就没和任何人提起。”
“怎么能不当回事。”吴靖烆心口骤然一紧,连忙伸手捧住连翊喆的侧脸,目光认真地打量他。
“钢琴对你有多重要我清清楚楚,你热爱跳高,也坚持练习钢琴。耳朵若是持续受损,后果不敢想象。你不能一直硬扛着瞒着我。”
连日积攒的担忧在此刻翻涌上来,他一想到无数个连翊喆独自忍受耳鸣、默默忍耐不适的时刻,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连翊喆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焦虑,看着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喉咙。
他向来习惯独自承受压力,不管是训练带来的伤痛,还是耳部突如其来的不适,长久以来都习惯自己消化,不愿旁人为此费心。
可面对吴靖烆真挚急切的关心,他没办法随口搪塞糊弄过去。
吴靖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认真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提出想法:
“等你省赛结束好不好?比赛结束我们腾出一天时间,一起去市区三甲医院做完整的体检,重点挂耳鼻喉科,好好做听力全套检查。”
他生怕连翊喆顾虑赛事分心,又放缓语气,耐心轻声安抚:
“我知道省赛在即,你不想因为别的事情扰乱心态,所以我不要求现在就去。我们安安心心备赛,全力以赴完成比赛。但是比赛一落幕,这件事不能再拖延。”
“要是只是劳累引发的短暂耳鸣,我们以后就好好调整作息,控制练琴时长,避免过度疲惫;可如果是别的问题,越早检查清楚,才能及时调理。”
吴靖烆微微停顿,额头轻轻抵上连翊喆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语气柔软却无比坚定。
“翊喆,我不想看见你等到症状加重,再也没有办法安心弹琴的那天。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珍视的东西慢慢消失。你的身体,比赛事成绩、比钢琴演奏都更加重要。”
连翊喆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少年,暖光落在吴靖烆白皙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满满的牵挂无处隐藏。
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少年发自内心的恐慌与不安。
从前他总觉得,一点断断续续的耳鸣算不上多大的麻烦,不必小题大做。
可此刻看着满心担忧的吴靖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逞强,只会让身边最在乎自己的人日夜悬心。
他抬手,温柔包裹住吴靖烆放在自己脸颊的手背,低头在少年掌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傲娇的棱角尽数收敛,只剩下顺从与温柔。
“好。”
简单一个字,让吴靖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连翊喆继续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缱绻。
“我答应你。省赛全部结束,我们立刻预约医院体检,完整做一次听力筛查,仔仔细细查清楚。不再瞒着你,也不再硬撑。”
“真的?”吴靖烆仍旧有些不放心,轻声确认。
“从来不骗你。”连翊喆轻笑一声,伸手将人重新抱紧,让吴靖烆安稳靠回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
“其实最近耳鸣出现的频率确实比之前高了一些,偶尔弹奏高音音阶的时候,耳内的嗡鸣会干扰我分辨琴音。只是赛事临近,我不愿意分心。”
“以后感觉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吴靖烆把脸颊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叮嘱。
“不要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事情,我们是恋人,应当一同分担。你的欢喜我共享,你的难受,我也想要一同面对。”
“我记住了。”连翊喆轻柔理顺少年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淡淡的歉意。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总想着不必让你跟着操心。”
“操心是应该的。”吴靖烆微微仰头,望进他眼底。
“就像我所有孤单艰难的时刻,你始终坚定站在我身边。我们理应彼此照料。”
连翊喆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拥得更紧,棉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包裹。
房间静谧安宁,窗外偶尔拂过深秋晚风,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说起来。”连翊喆话锋一转,刻意冲淡略显沉重的氛围,指尖轻轻挠了挠吴靖烆的腰侧,惹得少年微微躲闪,低低笑出声。
“倘若检查之后,医生叮嘱不能长时间弹钢琴,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吴靖烆不假思索地摇头,眼神澄澈坦荡。
“可惜肯定会有,但比起钢琴,我更想要健健康康的你。热爱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就算不能长久弹奏,你依旧可以喜欢音乐,不必逼迫自己勉强坚持。”
他顿了顿,扬起浅浅笑意。
“况且,就算以后不能弹琴,你还有跳高,还有我。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还有那张约定好要打造出来的对戒,还有无数个岁岁年年等着一起度过。”
连翊喆心口被暖意填满,低头吻了吻吴靖烆的额头,绵长又温柔。
“有你这句话,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能坦然接受。”
两人不再继续谈论体检与耳鸣的话题,顺着话头慢慢畅想往后的日子。
说起省赛结束之后,计划一同去海边短途旅行,说起以后搬进更大的房子,要专门留出一间书房摆放画具与钢琴,说起等到高中毕业,一同规划报考的院校。
话语断断续续,时而安静依偎,时而低声闲谈。
困意慢慢席卷上来,吴靖烆眼皮渐渐发沉,意识变得朦胧,依旧下意识紧紧抓着连翊喆的睡衣。
连翊喆察觉到他快要入睡,放缓说话的音量,手掌持续轻轻安抚他的后背,低声呢喃:
“安心睡吧,我的十七岁小朋友。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省赛顺利,体检顺利,我们往后所有日子,都会万事顺遂。”
吴靖烆含糊地应了一声,往温暖的怀抱深处蜷缩,坠入安稳的梦乡。
昏暗卧室里,少年依旧睁着眼,久久没有入眠。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右侧耳朵,脑海中回荡起吴靖烆担忧的话语,心底暗自打定主意,无论检查结果如何,都不会再忽视身体发出的信号。
他不能辜负少年满心的珍视与期盼。
厚重棉被安静覆在两人身上,吴靖烆呼吸绵长均匀,安稳靠在连翊喆怀里熟睡。
连翊喆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微一动就惊扰怀中人。
他指尖缓缓落在右侧耳廓,指腹轻轻按压,静谧的深夜里,耳内细碎尖锐的蝉鸣又悄然浮现,细细密密,缠在耳膜深处。
以往他早已习惯独自忍耐。
训练疲惫、长时间练琴之后袭来的耳鸣,他总以为只是短暂劳损,歇上一夜便能消散,习惯性藏起所有不适感,不愿旁人为此费心。
可今夜吴靖烆焦灼又恳切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少年眼底压抑的恐慌,一字一句重重撞在他心上。
他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逞强,从来不是无足轻重。
若是听力持续受损,不能再随心所欲触碰黑白琴键,失去陪伴自己多年的热爱固然遗憾。
可比起那份热爱,他更不愿看见吴靖烆日日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为他担忧。
连翊喆微微侧头,垂眸凝视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暖黄床头灯柔化了吴靖烆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手掌依旧轻轻攥着他睡衣布料上小猪图案。
连翊喆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软的笑意,低头,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吴靖烆的发顶。
他悄悄在心底定下计划。
接下来备战省赛的这段日子,他会适当调整训练强度,刻意缩短独自练琴的时长,不再透支身体。
一旦耳内嗡鸣发作,第一时间记下症状,再也不会默默硬扛。
省赛落幕的那天,他会准时兑现承诺,和吴靖烆一同前往医院,完成全套听力检查,坦然面对所有结果。
耳中的蝉鸣声慢慢淡去,窗外秋风掠过树梢,轻轻拂动窗帘。
连翊喆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吴靖烆抱得更稳。他闭上双眼,将脸颊贴在少年柔软的发间。
前途尚有赛场等待奔赴,还有漫长岁月等着携手同行。
跳高赛道、黑白琴键、海边的落日、规划中的小屋,还有那两枚尚在构思的情侣对戒……所有期许,都建立在平安健康之上。
他不会再忽视身体发出的预警,更不会辜负怀里少年毫无保留的珍视。
“放心吧,宝贝。”连翊喆气息轻浅,呢喃低语,只消散在寂静卧室之中。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你失望。”
夜色缓缓流淌,一室暖意包裹彼此,两个少年相拥而眠,怀揣着共同的约定,静待来日天光。
晨光刺破跑道上方薄薄的晨雾,沪市实验中学的田径场早早热闹起来。
连翊喆换上钉鞋,脚踝缠绕着护踝,顺着弯道反复慢跑热身。
省赛日渐临近,训练强度稳步提升,他牢牢记住和吴靖烆的约定,刻意控制训练时长,不再像从前那样无休止透支身体。
张教练手里捏着计时表,站在跳高垫一旁,高声招呼他。
“翊喆,过来,今天重点打磨助跑最后三步节奏。背越式跳高,成败往往落在倒数第二步,重心下沉的幅度不能太急,也不能拖沓。”
连翊喆快步走到教练面前,微微俯身聆听指导。
“你之前冲高度的时候,急于起跳,最后一步步幅忽大忽小,弧线跑歪,空中转体跟不上。不要一味追求爆发力,学会把控节奏。先练习无杆助跑,把弧线轨迹踩稳,找准起跳点。”
“明白教练。”
连翊喆点头,退到标记好的起点,一遍遍重复助跑练习。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一次次蹬地、腾空、落在软垫上。
每完成一轮,他都会短暂停下,抬手轻轻揉一揉右耳,留意耳内会不会泛起熟悉的蝉鸣。
万幸,今日训练强度循序渐进,不适感并未找上门。
间歇休息时,他坐在场边台阶喝水,指尖点开微信对话框。
置顶一栏是吴靖烆,聊天框停留在昨天短暂通话结束的页面。
昨天清晨,美术实验班集体动身前往鹭市开展为期一周的封闭式美术特训。
画室管理严苛,所有手机统一交由老师保管,每天傍晚固定时段发放一小时,其余时间完全禁止触碰电子产品。
连翊喆清楚,吴靖烆几乎没有别的联系人。
吴炜与司漪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鲜有音讯。只有除夕前后,两人会分别转一笔生活费给他,平日里吴靖烆主动拨过去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发送的消息石沉大海。
他也曾暗自疑惑,明明夫妻俩在一起工作,生活费却从来分开转交,可他不愿深究,久而久之便搁置心底。
整整一小时的通讯时间,吴靖烆没有多余的人可以联系,自然全数留给连翊喆。
一想到这里,连翊喆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免不了满心牵挂。
他点开和傅婧萱的聊天窗口,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下堆叠。
【靖烆写生长时间站着,提醒他抽空坐下来休息,别一直硬扛。】
【鹭市昼夜温差大,晚上气温偏低,督促他把外套穿上,不要着凉。】
【画室颜料刺激性强,如果他皮肤发痒,记得及时清洗手部。】
【晚上熄灯别熬夜偷偷画画,睡眠不够会影响状态。】
【要是靖烆情绪低落,你多陪着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一条又一条消息持续发送,没一会儿,对话框密密麻麻堆起几十条未读。
连翊喆没有停下,继续事无巨细地叮嘱,全然没有留意,所有文字围绕吴靖烆,半句话都没有问及傅婧萱。
田径训练结束,暮色慢慢笼罩校园。
连翊喆简单冲洗完毕,回到宿舍,盯着手机静静等候傍晚时段,期待吴靖烆拿到手机打来电话。
与此同时,鹭市集训基地。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画室,画架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松节油与炭笔独有的气息。
整整一天高强度素描写生结束,带教老师准时抱着收纳箱走进教室,逐一分发手机。
“一小时计时开始,按时上交,不许拖延。”
一众美术生纷纷接过手机,立刻和家人朋友联络。傅婧萱一把拿回手机,微信弹出密密麻麻的红点,点进去一看,发信人赫然是连翊喆。
往上滑动屏幕,九十九条消息铺天盖地,从头到尾,所有内容全部围绕吴靖烆。
傅婧萱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无语,指尖飞快打字回复。
【翊喆哥哥,你自己看看你的消息列表,有没有一句话问过我?】
【从头到尾全是靖烆宝宝靖烆宝宝,我是你的专属保姆吗?】
消息发送出去,对方几乎秒回。
【靖烆心思敏感,我不在他身边,只能拜托你多照看。】
傅婧萱看见回复,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敲字:
【不用你反复提醒!我和靖烆一起特训,自然会照顾他。】
【真搞不懂你们,明明我年纪最小,反倒天天负责照看比我年长的哥哥。】
【离了你,难道全世界没人把靖烆当成小宝宝呵护了?】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放心不下。】连翊喆回复依旧执着。
【他不习惯主动倾诉委屈,很多难受只会自己藏着。你观察力细,如果察觉到他不对劲,一定要及时和我说。】
傅婧萱无奈地叹了口气,飞快敲下收尾的话语。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我会看好靖烆,你专心备战省赛,照顾好你自己!别光顾着担心别人,训练注意分寸,别忘了你们之前约定好体检的事。】
发送完毕,傅婧萱放下手机,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吴靖烆。
少年已经拨通了语音通话,寻了画室靠窗安静的角落坐下,脊背靠着墙面,眉眼柔和。
“翊喆?拿到手机啦。”听筒里传出吴靖烆清浅温和的声音。
电话另一端的连翊喆瞬间放缓紧绷的情绪,嗓音褪去训练过后的疲惫,变得温柔低沉。
“今天画画顺利吗?一整天都在练习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上午素描静物写生,下午户外速写。鹭市风景很好,就是风有点大。三餐按时吃了,傅婧萱还分我一块小面包。”
吴靖烆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细细分享一日见闻。
“画室安排的宿舍条件还行,就是熄灯时间很早。”
“千万别熬夜赶画,眼睛负担太重。”连翊喆轻声叮嘱。
“长时间低头画画,记得时不时活动脖颈。颜料不要长时间沾在皮肤上,记得及时冲洗。”
“我记住啦。”吴靖烆轻轻笑出声。
“你也是,训练不要过度逞强。训练后耳鸣一旦出现,立刻停下休息,不要硬撑。练琴也适当减少时长,我们说好的。”
“嗯,我有好好遵守。”连翊喆应声。
“今天教练调整了我的助跑技巧,尝试新的节奏,训练量控制在合理范围,没有透支身体。耳朵一整天安安稳稳,没有出现嗡鸣。”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絮絮闲谈,舍不得浪费这来之不易的一小时。
吴靖烆说起画室同学有趣的小事,说起看见的临海街道;连翊喆分享田径场训练日常,畅想省赛结束之后,两人奔赴鹭市接吴靖烆,一同沿着海岸线散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画室里不断响起老师提醒归还手机的呼喊。
吴靖烆听见远处的提醒,语气染上一丝不舍。
“快要到时间了,马上就要上交手机。还有四天集训结束,再坚持一下。”
“我等你回来。”连翊喆声音轻柔。
“照顾好自己,不要委屈自己。有任何心事,等你回来,慢慢和我说。”
“好。”
短暂道别之后,通话挂断。吴靖烆依依不舍将手机交还老师。
另一边,连翊喆握着安静下来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夜色渐浓,他抬手轻轻按住右侧耳廓,安静等待片刻,确认没有耳鸣袭来,才稍稍安心。
他想起昨夜两人相拥立下的约定,想起吴靖烆满眼担忧的模样。
省赛近在眼前,远方的少年正在为美术梦想执笔,他们各自奔赴眼前的赛道,彼此牵挂,互相支撑。
傅婧萱此前发来的消息再次弹出,他简单回复一句【多谢】,视线重新落回手机相册,里面存着吴靖烆生日那天拍摄的照片。
他低声自语:“再坚持几天,等靖烆特训归来。”
一周的距离不算漫长,却足够让思念不断滋长。
跳高赛道、画板颜料,隔着两座城市,两颗心依旧紧紧相依,静静等候重逢那日。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漫进吴靖烆和连翊喆的出租屋,连翊喆对着漆黑的窗外出神,指尖还残留着刚刚通话时的余温。
吴靖烆远在鹭市,封闭集训的日子枯燥又紧绷,画室统一保管手机,每日仅有一小时可以联络外界。
少年温柔软糯的嗓音还萦绕在耳畔,反复叮嘱他量力训练、不要硬扛耳鸣的毛病,细碎的牵挂熨帖了连日跳高训练带来的疲惫。
也让连翊喆心底愈发坚定:安稳备战省赛,按时完成听力体检,等到集训结束,就奔赴鹭市和吴靖烆相见。
这份难得平静的温情,仅仅维系半日,就被一通深夜来电骤然打破。
傍晚五点点,出租屋内一片沉寂,外头街坊邻居早已归家。
连翊喆枕边的手机剧烈震动,屏幕亮起微光,来电备注简单二字:大哥。
连翊喆心头猛地一沉,轻手轻脚披上外套走到阳台,关上落地窗隔绝室内声响,迅速接通电话。
听筒那头扑面而来浓重的酗酒吸烟后的气息,混杂着连翊宸虚弱沙哑、濒临透支的喘息,全然没有连家长子往日沉稳矜贵的模样。
“翊喆……是我。能不能来松隐山庄一趟,我快要撑不住了。”
连翊喆眉峰骤然拧紧,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被爸抓回沪市了?你和你那女朋友,到底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只剩下酒瓶滚落地面的轻响与沉闷的呼吸声。
良久,连翊宸干涩地笑了一声,满是破碎的无力。
“分开了,彻底断干净了。我之前回来收拾行李,然后又偷偷买机票去滇城见她,刚碰面就被连董事长的人截住,连夜押送回沪市软禁在这里。”
松隐山庄地处沪市近郊,林木幽深,表面是静养别院,实则是连誉庭用来约束叛逆子弟的牢笼。
但凡违背他定下的规则,就会被安置在此,切断外界大部分联系,独自承受漫长孤寂。
连翊喆靠在冰凉的墙上,深秋晚风灌进袖口,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他早就清楚连誉庭偏执的掌控欲,一辈子信奉门第相配,将家族利益放在一切情感之上。
连家两代人,自降生起,人生轨迹早已被提前规划妥当。
穿什么风格的服饰、结交哪一圈层的朋友、择校择业、未来婚嫁,大大小小所有抉择,全都由连誉庭一手敲定,容不得半分自主选择。
连翊喆尚且幸运。
他年少性情桀骜,一心追逐跳高赛场,加之林雲山、傅敬臻两家根基雄厚,父辈之间往来制衡,有挚友相伴,即便时常叛逆,连誉庭大多只是口头训诫,极少真正软禁施压。
可连翊宸截然不同。
他年长连翊喆十岁,性格内敛沉默,习惯独来独往,不擅长周旋豪门人脉,没有外力撑腰,长久以来都顺着连誉庭的安排步步前行,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人生里,远赴滇城出差遇见薛楚心,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薛楚心的一生满是坎坷。
年幼父母双双离世,寄养在叔叔婶婶家中。
叔叔为人忠厚,愿意收留她,婶婶却一直心存芥蒂,拮据的家境本就艰难,多一张嘴吃饭让她满心怨怼。
趁着叔叔外出务工,婶婶私自将年幼的薛楚心卖给城郊一对经营早餐店的夫妇。
万幸夫妇二人心地善良,没有苛待她,踏踏实实将她抚养长大。
叔叔归来得知真相满心愧疚,数次登门探望,可日子辗转奔波,联系慢慢变淡,最后只剩薛楚心孤身一人在小城挣扎求生。
她从不向外人诉苦,待人温和通透,所有委屈只会留在深夜,独自悄悄落泪。
在滇城没有沪市豪门规则束缚的一年,他们相互治愈,彼此依靠。
他不再是身负家族重担的连家长子,她也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抛开身份差距,仅仅是两个渴望温暖的普通人。
可这份感情终究触怒了连誉庭。
得知恋情之后,他当即下达冷酷命令:禁止连翊宸再度前往滇城,不准和薛楚心有任何往来。
倘若私会被发现,他会亲自安排人手,将薛楚心送往非洲,令二人永世不得相见。
消息传到赵挽眠耳中,她第一时间找到连誉庭争执。
“誉庭,你做得太过分了!翊宸这辈子安分守己,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和事反抗过你,难得真心喜欢一个姑娘,你何必硬生生拆散?”
连誉庭神色冷硬,语气不容置喙。
“婚姻是家族筹码,讲究门当户对。那个薛楚心无家世无背景,无法给翊宸任何助力,只会拖累他。一时情爱不能当做长久生活,我是为他前途考虑。”
一番门第理论,堵得赵挽眠无从辩驳。
一次次劝说无果,无尽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渐渐不愿继续插手,重新拾起跨国工作,常年往返各个国家奔波忙碌。
潜意识里,她默认连誉庭能够妥善处理家事,慢慢疏于关心两个儿子的处境。
失去所有退路的连翊宸被软禁在松隐山庄。
巨大的绝望席卷而来,他生出破罐破摔的念头。
既然永远逃不开连誉庭的掌控,那不如彻底自暴自弃,耗尽自身所有价值,让连誉庭彻底失望,主动将他逐出连家。
山庄别墅内终日烟酒弥漫,满地倾倒的酒瓶、堆积如山的烟蒂。
他昼夜颠倒,拒绝好好吃饭,任由身体持续透支。
长久的自我消耗引发心悸眩晕,直到这天夜里胸闷窒息,濒临虚脱,他才拨通了唯一的求助电话。
在冰冷的连家,连翊喆是唯一能够理解他压抑与无助的人。
“待在山庄不要乱跑,不要再喝酒,我马上过来。”
连翊喆迅速换好外套,悄无声息离开校园,拦下出租车赶往松隐山庄。
抵达时夜色深沉,偌大的别墅区寂静无声。
推开别墅大门,浓重烟酒味扑面而来,凌乱的客厅让人蹙眉。
连翊宸瘫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衣衫褶皱不堪,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浓重青黑,早已不见往日体面。
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连翊喆上前一脚踢开脚边的空酒瓶,声音冷沉。
“连翊宸,你非要这样糟蹋自己吗?拿身体赌气,最后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连翊宸迟缓抬头,眼底一片荒芜。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这么难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安排好我的路,我想要一份真心相待的感情,为什么都不能成全。”
看着兄长颓废破碎的模样,连翊喆心中怒火尽数化作酸涩,不再继续指责。
他默默收拾满地狼藉,转身走进空旷的厨房。
冰箱内几乎没有食材,他翻出储物柜存放的鸡蛋、青菜和冷冻肉,系上闲置围裙开火做饭。
热油滋滋作响,烟火气缓缓驱散屋内的寒凉。一个小时后,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搭配清汤面摆满餐桌,热气腾腾。
连翊宸撑着地板慢慢起身,怔怔望着一桌饭菜,满是难以置信。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在我印象里,你一直专注训练,从来不用接触这些琐事。”
“我在M国独居三年,身边没有任何人照料,不会做饭很难撑下去。”
连翊喆递过去一双筷子,语气平淡。异国独自漂泊的艰难岁月,逼得他学会独立打理一切。
兄弟二人安静吃完晚餐,短暂的陪伴稍稍抚平连翊宸心底的颓丧。
连翊喆收拾完餐具,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司漪跟随京市副市长调研团队抵达沪市,今晚有空可以见面。
这是他等待许久的机会,他必须替吴靖烆问清楚长久以来的困惑。
“哥,我还有要事需要离开,你好好休息,身体不适立刻联系我。”
辞别连翊宸,连翊喆驱车前往市中心僻静茶社。
包厢暖光柔和,司漪一身精致长裙,妆容得体,如今的她是家喻户晓的影后,二婚嫁入权贵圈层,活成无数人羡慕的模样。
看见连翊喆,司漪扬起客套温柔的笑容。
“连二少爷,好久不见。”
连翊喆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落座,目光直视对方:“司阿姨,今天我只想问你,如今你生活安稳富足,为什么始终不愿意把吴靖烆接到身边?”
司漪脸上笑意微微凝滞,轻轻叹气,摆出万般无奈的姿态:“翊喆,成年人有身不由己的难处。我二婚能够被副市长接纳已经十分难得,他家家风严谨,十分看重声誉。”
“靖烆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贸然接到家中,会引来外界非议,影响他的仕途,我如今安稳的生活来之不易,不敢冒险。”
“那吴炜呢?”连翊喆继续追问。
“靖烆的亲生父亲,为什么常年杳无音讯,从来不尽抚养的责任?”
提起吴炜,司漪眼底涌上浓烈的厌烦与鄙夷:“那人自私又懦弱,早早抛下我们母子,不知道攀附上哪个海外富婆远走高飞,早就把靖烆抛在脑后。”
连翊喆静静凝视眼前光鲜亮丽的女人,心底的失望不断下沉,语气逐渐冷冽。
“所以你们二人各自奔赴想要的生活,拥有光鲜圆满的人生,唯独留下吴靖烆孤身一人。”
“你对外塑造坚韧善良、爱子心切的伟大母亲人设。可你应该庆幸,庆幸靖烆性子安静懂事,节俭自律,埋头画画刻苦读书,不爱看电视不看新闻。”
“他不吵不闹,从不向旁人倾诉委屈。倘若他叛逆矫情,渴求父母陪伴,你经营多年的形象早就彻底崩塌。”
司漪脸色骤然发白,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连翊喆打断。
“你从来不知道,靖烆长久以来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自己功成名就。他拼命努力学习画画,日夜坚持,心底最朴素的梦想,就是努力赚钱,让你不必辛苦奔波,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满心满眼想要体谅你、报答你,可你一直优先保全自己的前途与名声。”
包厢陷入死寂,司漪嘴唇微微颤抖,再也无法维持从容的姿态。
连翊喆缓缓站起身:“今天我来找你,只是替靖烆问一句值得与否。往后你的人生,不必再和他牵扯。他的前路,自有我守护。”
说完,他转身走出包厢,没有片刻停留。
沪市夜色寒凉,一桩桩烦心事积压心底。
而千里之外的鹭市,画室落地窗前洒满落日余晖,吴靖烆握着炭笔认真写生,满心期待几天之后集训结束,和连翊喆重逢。
相隔两座城市,少年们各自奔赴前路,一边是赛场与画板承载的理想,一边是豪门枷锁、亲情亏欠与身不由己的遗憾。
距离吴靖烆集训结束,还有四天。
连翊喆抬眼望向沉沉夜幕,在心底默默期许。
熬过短暂别离,省赛落幕,体检如期而至,他一定会护住吴靖烆,弥补他所有缺失的温暖。
茶社包厢的门被彻底合上,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灯光与凝滞的空气,也彻底斩断了司漪最后一点从容体面的伪装。
整间雅致静谧的包厢里,只剩下她一人静坐原地。
暖黄的落地灯柔和地铺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无可挑剔的眉眼轮廓,妆容精致得体,长裙优雅端庄,一身行头价值不菲,是京市名流圈人人艳羡的顶配模样。
可此刻,这副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内里早已溃不成军,翻涌着无尽的慌乱、愧疚、难堪与迟来的悔恨。
方才连翊喆字字铿锵、句句诛心的话语,没有一句是激烈的指责,却比任何怒骂都更伤人,像一把冰冷又锋利的细刃,轻轻划开她多年精心缝制、层层包裹的虚伪外壳,直直捅进心底最阴暗、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你应该庆幸,庆幸吴靖烆足够懂事、足够隐忍、足够不吵不闹。
他拼尽全力长大,满心满眼都是想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可你从头到尾,只爱你自己。
他最大的梦想,是治愈你、报答你,可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
一句句、一字字,反复在空旷的包厢里回响、盘旋、拉扯,死死萦绕在她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司漪僵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微微发颤,原本端得平稳优雅的姿态彻底崩塌。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指腹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积压多年、被她刻意掩埋、刻意忽视的愧疚感,在此刻轰然决堤。
这么多年了。
从吴靖烆记事起,她就从未尽过一天完整的母亲责任。
年少清贫窘迫,她被婚姻困住、被生活磋磨,日日为柴米油盐奔波,满心都是不甘与委屈,将所有生活的不顺,都悄悄转嫁在了懵懂无辜的孩子身上。
后来摆脱破败婚姻,逃离一地鸡毛的生活,她一头扎进名利圈子,拼命攀爬、拼命逆袭、拼命往上走,一步一步从底层小人物,爬到顶流影后的位置,再步步谨慎、精心谋划,嫁入京市顶级权贵圈层,成为副市长的新婚妻子。
她熬出了头,彻底摆脱了早年的清贫、窘迫、卑微与狼狈,拥有了名气、地位、财富、体面,拥有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鲜人生。
所有人都称赞她坚韧果敢、逆风翻盘、格局通透,是逆境重生的范本,是温柔强大的女性标杆。
通稿铺天盖地,粉丝千万追捧,圈层人人敬重。影后司漪、权贵夫人司漪,这两个身份,耀眼、体面、无懈可击,被她经营得滴水不漏、完美无瑕。
唯独没有人记得,她还有一个身份——吴靖烆的母亲。
这个身份,是她光鲜履历里唯一的瑕疵,是她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点,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抹去、想要淡化、想要彻底尘封的过往。
这些年,她不是完全没有片刻的恍惚与心软。
偶尔在深夜杀青收工,独处空旷奢华的别墅,看着万家灯火,也会短暂想起那个独自长大的孩子。
偶尔看到荧幕里、生活里乖巧懂事的少年,也会隐隐想起吴靖烆安静温柔的眉眼。
可每一次的动容,都被她迅速压下、强行抹去。
她告诉自己,她太苦了。
前半生跌跌撞撞、受尽贫苦、看人脸色、饱经风霜,在泥泞里摸爬滚打了太多年,她苦怕了、穷怕了、卑微怕了。
她好不容易挣脱泥潭、站在云端,好不容易拥有安稳顺遂、人人艳羡的人生,她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因为一段不堪的过往、一个无法给她任何助力的孩子,毁掉自己半生拼搏换来的一切。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选择无可厚非,是成年人最理智、最正确的权衡。
可连翊喆今天的一番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自我感动、自我合理化的借口。
原来不是她身不由己,是她从头到尾,都在自私地取舍,都在选择性逃避。
原来那个她常年疏于过问、刻意淡忘、弃之不顾的孩子,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过她。
原来吴靖烆从小到大,所有的隐忍、自律、乖巧、努力,所有埋头画画、拼命读书、咬牙坚持的日夜,所有不吵不闹、不攀不比、独立懂事的模样,根源从来都不是天生乖巧。
他所有的全力以赴,所有的向阳而生,最纯粹、最笨拙、最无人知晓的心愿,仅仅只是想要让他的妈妈,摆脱辛苦,过上好日子。
司漪缓缓垂落双手,指尖无力地搭在膝头,肩膀微微发颤,鼻尖酸涩得厉害,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她活了三十余年,阅尽人情冷暖,见惯名利虚浮,拍戏演遍世间爱恨离别,早已练就一身铁石心肠,极少有情绪能够撼动她分毫。
可这一刻,她被自己亲手辜负的、最纯粹赤诚的一份少年心意,彻底击溃了所有伪装。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沪市的霓虹灯火璀璨喧嚣,映照着室内极致的冷清。
良久,司漪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冰冷坚硬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悔意。
她颤抖着指尖,解锁了长期闲置、几乎不会点开的私人通讯录。
置顶位置,没有权贵人脉,没有名流好友,只有一个常年安静、从未主动响起的备注——安安。
安安是吴靖烆的小名,是司漪取得,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这个号码,她存了十几年,从孩子幼时用到现在,却极少主动拨通。
逢年过节寥寥几笔转账,寥寥几句敷衍问候,便是她全部的母爱。
从前她视而不见、弃之不顾,此刻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赎稻草。
她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她要联系他,她要听听他的声音,她要和他好好坦白,好好道歉。
她想告诉吴靖烆,妈妈不是天生冷漠,不是从未爱过他;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不是毫无愧疚,只是太过自私、太过怯懦、太过贪恋眼前的安稳;
想告诉他,她知道他受了太多委屈,知道他独自扛下了所有孤单,知道他所有努力的初衷,只是为了成全她。
哪怕太迟、太晚、太无力,她也想认认真真,和自己亏欠了十几年的孩子,说一句对不起。
司漪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颤抖、挣扎,心底翻江倒海。
她清楚记得,连翊喆方才无意间提过一句:鹭市画室每日只傍晚固定发放一小时手机,超时立刻统一回收,严禁私藏。
她慌忙抬眼看向墙面精致的挂钟。
晚上七点零三分。
她快速在心底推算时差与集训规则——鹭市画室统一六点发手机、七点准时收机。
现在,刚刚好是收机结束的第三分钟。
只差三分钟。
仅仅短短三分钟的时差。
司漪心口骤然一空,指尖的力道瞬间卸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心底涌起巨大的落空与怅然。
她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指尖用力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毫无温度的系统女声,一遍遍循环回荡: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重复、冰冷、决绝,彻底切断了她所有想要弥补、想要忏悔、想要挽回的念头。
嘟嘟的忙音消散在空气里,彻底死寂。
司漪维持着拨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晚风掠过楼宇,卷起夜色里的微凉,透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拂动她耳畔的碎发,也吹凉了她眼底仅存的温热。
不知静坐了多久,漫长的失神过后,她缓缓、缓缓地垂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一片荒芜的落寞。
心底那股汹涌翻涌、想要坦诚认错、想要弥补亏欠的冲动,一点点、慢慢平息、冷却、沉寂。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契合她私心的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落地:或许,是老天也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或许冥冥之中,天意如此,注定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去坦白、去道歉、去弥补这份亏欠。
注定她和吴靖烆之间,母子一场,只能是半生疏离、两两相望、遗憾终身。
若是方才打通了电话,她该说什么?
坦白自己的自私凉薄,承认自己多年的刻意舍弃?告诉那个满心赤诚、一直爱着她的少年,他所有的期盼与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单方面的自我感动?
若是电话接通,少年温软的嗓音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乖巧懂事,她又该如何面对那张从未被她呵护、从未被她偏爱、却始终真心待她的纯粹心意?
她连一句真诚的道歉,都难以开口。
太难堪、太狼狈、太讽刺、太苍白。
打不通,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果。
是天意给她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最后一点退路,最后一点不必直面愧疚的余地。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拉扯、博弈、自我和解。
愧疚、悔恨、动容,一点点被理智、私心、权衡利弊慢慢覆盖、压制、封存。
司漪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酸涩、慌乱、脆弱与悔意,已经被她一点点尽数敛去。
像一层层剥落柔软的血肉,重新裹上坚硬冰冷、精致完美的外壳。
方才濒临崩塌的情绪,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最暗、最无人触碰的角落,死死封存,从此不再轻易示人、不再轻易翻涌。
她抬手轻轻整理了微乱的鬓发,抚平裙摆细微的褶皱,指尖擦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湿意,重新端起优雅从容、温柔得体的姿态。
镜中的女人,依旧妆容完美、气质矜贵、身姿端庄。
这一刻,她彻底想通,也彻底说服了自己。
她不再是那个满心愧疚、想要弥补孩子的母亲司漪。
从这一刻起,她回归身份,回归人生,回归她拼尽全力换来的一切。
她是京市副市长的新婚妻子,是万众瞩目、口碑鼎盛、风光无限的顶级影后司漪。
这两个身份,光鲜、安稳、尊贵、圆满,是她半生颠沛、咬牙拼搏、历尽苦楚换来的归宿,是她余生所有的底气与安稳。
至于「吴靖烆的母亲」这个身份,从此彻底尘封,从此悄然退场。
她微微仰头,望着窗外璀璨繁华的都市夜景,心底一遍遍自我宽慰、自我麻痹,给自己所有的自私与凉薄,找尽最温柔、最无可奈何的借口。
我也是苦怕了的人。
我前半生过得太穷、太卑微、太身不由己,我只是想要守住来之不易的安稳,我没有错。
我给不了他陪伴,给不了他庇护,可我从未亏欠他衣食温饱,从未亏欠他学费生计。
我尽力了。
靖烆那么懂事、那么通透、那么善良,他一定会懂。
他会懂事的,他不会怪我。
他会理解一个被生活磋磨半生、好不容易走出泥泞的女人,想要守住余生安稳的私心。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说服,彻底抚平了心底仅有的愧疚与不安。
人总是这样,最擅长自我和解、自我原谅。
对别人的亏欠耿耿于怀,对自己的自私无限包容。
她知道吴靖烆善良纯粹、温柔通透、心性坚韧。
所以她笃定,他会原谅、会理解、会释怀。
她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命运的身不由己,归结于生活的苦难磋磨,归结于时运不济、时机不合。
唯独不肯承认,是她自己选择了名利,选择了体面,选择了自己,舍弃了孩子。
包厢的灯光依旧温柔,夜色依旧深沉。
司漪拿起手边精致的手包,缓缓起身,步伐从容平稳,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矜贵,再无半分柔软脆弱。
推开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愧疚。
她脸上扬起恰到好处、温婉大方、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
从此,世间再无满心愧疚、想要弥补的母亲。
只有站在顶峰、光芒万丈、人生圆满的影后司漪,权贵夫人司漪。
千里之外的鹭市,夜色刚刚降临。
集训基地的宿舍灯火通明,画室一日高强度的训练刚刚落幕。
吴靖烆洗漱完毕,乖乖躺在床上,指尖还残留着炭笔与颜料的淡淡气息,眼底是少年干净纯粹的温柔。
他刚刚上交手机,满心温柔地回味着傍晚和连翊喆短暂的通话,细细珍藏着远方少年的叮嘱与牵挂。
他心底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责怪。
他依旧满心感念母亲的不易,依旧默默期盼着母亲余生安稳顺遂。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期盼一生的母亲,曾有过短短几分钟的愧疚与动容,曾动过一瞬想要弥补他的念头。
他更不会知道,那唯一一次可以拉近母子距离、可以解开所有隔阂的机会,仅仅因为三分钟的时差,彻底擦肩而过。
从此,司漪收起所有柔软,封藏所有愧疚,继续光鲜亮丽地活在顶层人海。
而吴靖烆,依旧带着一身温柔与赤诚,独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独自消化所有无人知晓的孤单,依旧满心善意地对待这个世界,对待从未真正偏爱过自己的母亲。
两座城市,两种人生。
一念动容,一念封藏。
三分钟的错过,便是余生的遥遥无期。
哥弟全部都是lp脑袋,吉吉还是特别有处理能力的,他认为既然司女士选择自己的光鲜亮丽那么以后就不必再挂念烆,因为烆并不需要这份所谓的母爱。心心也是一个特别惨的女宝,幸好她遇到了哥哥。司女士的难处大家也都看见了,所以不评价她作为母亲这个身份的过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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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分钟后的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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