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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打工   午后的 ...

  •   午后的日光炽烈滚烫,铺满整片塑胶操场,红色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塑胶混合的燥热气息。

      下午第二节课的体育课格外凑巧,实验一班与美术二班恰好撞了课时,整片操场被两个实验班同时占据,只是两边带队的体育老师不同,训练内容也各自分开。

      一班的体育汪老师素来最看重尖子生的特长发展,早就熟知连翊喆的履历。

      全校没人不知道,连翊喆是正经注册在册的国家二级跳高运动员,专项天赋拔尖,弹跳力、爆发力远超普通体育生,十一月还有市级正式赛事要参加,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参赛选手。

      队伍列队热身完毕,汪老师直接抬手把连翊喆单独叫出队列。

      “连翊喆,你不用跟着班级练折返跑和体能拉伸。”

      汪老师拿着哨子走到跳高垫区域,抬手示意场地。

      “下个月市级跳高比赛临近,专项训练不能断,过来单独练动作,我给你抠细节。”

      周围列队的一班同学纷纷侧目看去。

      骄阳之下,连翊喆身姿挺拔笔直,黑色校服短袖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脊背,宽肩利落,长腿线条干净舒展。

      他没有半句多余怨言,淡淡颔首应声,独自迈步走向操场角落的跳高训练区。

      汪老师陪着他简单示范、纠正起跳步点、腾空背越姿势、落地缓冲的细节问题,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连翊喆的天赋肉眼可见,领悟力极强,老师点拨一遍,他立刻就能修正所有瑕疵,起跳、腾空、过杆、落地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每一次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简单指导完关键技巧,汪老师便放下心来,转身折返跑道,带着一班大部队开展集体体能训练,不再分心看管他。

      偌大的跳高场地,瞬间只剩连翊喆一个人。

      没人约束、没人催促、没有刻板的队列要求,他彻底进入了自由训练的状态。

      不同于两个班级所有人高强度、机械式的重复训练,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连翊喆的训练松弛又有度。

      他清楚自己的体能阈值,也深谙专项训练的节奏,不会盲目消耗体力。

      状态在线时就反复打磨起跳节奏,累了就直接停下,随性走到一旁的休息长椅落座,无拘无束,自在松弛。

      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少年单手撑着长椅边缘,长腿随意舒展,安静坐着发呆,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清冷的气场。

      不远处的二班训练强度丝毫不逊色,蛙跳、耐力跑、核心训练轮番交替,一圈下来,二班大半同学都累得弯腰扶膝,大口喘气,纷纷凑在一起小声闲聊吐槽。

      几个男生坐在跑道边休息,看着不远处恣意松弛的连翊喆,忍不住低声感慨。

      “还是连翊喆舒服啊,特长生就是不一样,不用遭体能训练的罪,练几下就能随便歇着,也太轻松了。”

      “看着也不累,自由自在的,比我们累死累活强太多了。”

      几人的闲谈不大不小,恰好落在不远处坐着喝水的傅婧萱耳中。

      她当即皱起眉,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维护与认真:

      “你们别看着表面轻松就乱说啊!翊喆哥哥超级辛苦的好吗?”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她。

      傅婧萱望着跳高场独自静坐的少年,认真替他辩驳:

      “你们以为国家二级运动员是随便练练就能拿到的?”

      “他之前在M国的时候就常年坚持专项训练,回国之后一边扛着实验班的高压课业,一边挤时间加练跳高,别人刷题他训练,别人休息他复盘动作,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功底。”

      “你们只看见他现在练几下就休息、无拘无束的样子,看不见他私底下日复一日的汗水和坚持,也看不见他为了比赛压着多大的压力。”

      这番直白的辩解,瞬间让周遭闲聊的几人哑口无言,纷纷收起了随口调侃的心思。

      全程安静站在一旁、默默拉伸放松的吴靖烆,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浓烈的敬佩。

      他一直知道连翊喆很优秀,成绩拔尖、天赋过人,却从不知道,少年耀眼松弛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坚持与隐忍。

      敬佩之余,更多的是细碎的心疼。

      目光再次落回长椅上的少年身上,吴靖烆心底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

      今天的连翊喆,格外安静。

      和平日里黏人、傲娇、爱撒娇、会凑在他耳边唱歌、耍赖缠他抱抱睡觉的模样,判若两人。

      训练间隙,别的男生三三两两扎堆说笑、打闹搭话,偶尔有一班的男生过来长椅这边休息,主动凑过去跟连翊喆搭话,聊游戏、聊训练、聊月考,气氛热闹。

      可连翊喆始终淡淡的,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平日里的鲜活张扬。

      别人主动搭话,他也只是简单“嗯”“还好”“不知道”几个字敷衍回应,不主动接梗,不参与闲谈,不凑热闹,更不会主动和谁亲近。

      大多数时候,他就独自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孤寂与疏离。

      阳光斑驳落在他身上,却驱散不开他眼底沉淀的沉郁,安静得近乎落寞。

      吴靖烆静静望着他,心底愈发清晰地察觉到这份极致的反差。

      在外人面前,在学校、在人群里,连翊喆是清冷自持、桀骜疏离、不爱合群、沉默寡言的。

      高冷、内敛、不爱交际、凡事淡漠,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连别人主动搭话都懒得应付。

      可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在私密的小屋里、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方寸天地里,他才会卸下所有铠甲。

      会黏着他撒娇,会耍赖要一起睡觉,会贴着他后背轻声唱歌,会袒露疲惫,会乖乖听他的话,会把所有温柔、幼稚、柔软的一面,只独独展现给他一个人看。

      原来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连翊喆伪装出来的、坚硬冷漠的外壳。

      唯独他,见过这个少年最温柔、最赤诚、最软糯的内里。

      风轻轻吹过操场,带走周身燥热。

      吴靖烆望着长椅上独自发呆的清冷少年,眼底盛满了柔软的敬佩与细碎的心疼。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懂得——连翊喆今早出门后的烦闷、夜里偶尔的沉默,从来都不是无厘头的情绪。

      这个看似无拘无束、肆意耀眼的少年,一直独自扛着太多无人知晓的压力与心事,默默消化所有委屈与沉重,从未让他沾染半分阴霾。

      塑胶跑道的热浪滚滚翻涌,二班的体能训练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同学们纷纷散开找阴凉处补水休息,喧闹声此起彼伏。

      吴靖烆随手把运动外套搭在臂弯,指尖擦了擦额角薄汗,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不远处那张长椅上。

      连翊喆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背脊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头,指尖松散交扣,侧脸线条冷硬淡漠,眼底是空落落的沉静,周身隔绝了所有热闹。

      他依旧在走神。

      今早和连誉庭的对峙、放弃继承权的决绝、压在心底的隐患,哪怕已经被老爷子稳住局面,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让他提不起半分与人闲谈的兴致。

      外人眼里的松弛自在,不过是他懒得外露情绪的伪装。

      吴靖烆犹豫两秒,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细碎的心疼,抬脚避开喧闹人群,一步步朝着树荫长椅走去。

      脚步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温顺柔软。

      走到长椅旁,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在连翊喆身侧空位轻轻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密逾矩,却足够贴近彼此。

      微风穿过香樟枝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过了好几秒,一直呆滞发呆的连翊喆,才终于侧过头。

      看见身侧坐着的是吴靖烆的那一刻,他眼底沉积的冷沉与疏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大半。

      像冰封消融,寒雾散尽。

      面对所有人的淡漠、敷衍、拒人千里,唯独对着吴靖烆,他眼底会下意识染上温顺的软意。

      “怎么过来了?”

      连翊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疲惫,不再是对外人的冰冷语调。

      “训练完了,休息一下。”吴靖烆轻轻点头,侧眸看他,目光温柔得直白。

      “看你一直一个人坐着发呆。”

      他没问怎么不开心、怎么心情不好。

      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用最温柔的方式,接住他所有藏起来的压力。

      少年温热的气息轻轻靠过来,安静、安稳,带着独属于吴靖烆的治愈感。

      连翊喆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背,不知不觉彻底松弛下来,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少年干净柔和的侧脸上,心底所有的烦闷、对峙的戾气、家族的压抑,尽数被抚平。

      在外是孤冷桀骜、独自扛事的连翊喆。

      在他身边,才是可以安心松懈、可以不用逞强的少年。

      两人就这么静静挨着坐着,不说话,却半点不尴尬,氛围温柔又静谧。

      偏偏这一幕,被不远处拿着矿泉水、刚休息完的傅婧萱尽收眼底。

      她眨了眨眼,抱着水杯快步走过来,大大咧咧在两人对面站住,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连翊喆,一脸戏谑调侃。

      “哎哟,我们翊喆大少爷今天怎么这么蔫啊?”

      傅婧萱弯着眼笑,语气完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打趣,没有半分暧昧,纯粹觉得好友情绪低落。

      “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今天怎么安静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故意夸张地托着下巴调侃。

      “怎么啦翊喆哥哥,难不成你也有‘生理期’?小公主情绪不稳定、间歇性emo啊?”

      这话一出,吴靖烆耳尖轻轻一红,无奈抿了抿唇。

      连翊喆抬眼扫她一眼,眼底刚软下来的温度瞬间淡了点,懒懒瞥她:“闲的?”

      “我可不闲,我是来安慰你的!”

      傅婧萱丝毫没看出两人之间隐秘的暧昧氛围感,只当是连翊喆压力太大、训练太累闹情绪,又看见刚刚吴靖烆安安静静陪他坐着发呆,便有样学样,学着吴靖烆温柔安抚的模样。

      她放轻语气,凑过来拍了拍连翊喆的肩膀,认认真真安慰。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最近比赛压力大,月考也难,你辛苦我们都知道!”

      “你不用一直绷着啦,偶尔发呆、偶尔emo很正常!没人会笑你的!”

      “你看我们靖烆都专门过来陪你休息了,你赶紧调整调整状态,别一直闷着呀。”

      她学得有模有样,温柔又真诚。

      全程坦荡、大方、毫无杂念。

      傅婧萱心思单纯直白,从小看着连翊喆高冷寡言、不爱倾诉,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沉默低落。

      在她眼里——连翊喆只是性格冷、压力大、不爱热闹、喜欢发呆。

      吴靖烆只是性格温柔、脾气好、待人耐心,习惯性照顾朋友情绪。

      她半点、一丝、完全没有察觉任何恋爱端倪。

      只当是两个性格互补的异班好友,互相陪伴、正常相处而已。

      连翊喆看着她一本正经学安抚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积压一上午的沉郁终于散了些许。

      他懒得跟小姑娘争辩,视线重新落回身侧的吴靖烆身上。

      别人的安慰流于表面、流于客套。

      只有吴靖烆的陪伴,是安安静静、稳稳当当、直抵心底的。

      傅婧萱见他终于不那么蔫了,立刻顺势开口。

      “这下开心点没?等下训练别摆臭脸啦!马上秋季运动会还要你带我们学校拿分呢!”

      连翊喆淡淡“嗯”了一声。

      傅婧萱见他恢复如常,便开开心心挥挥手,转身跑回二班队伍和女生闲聊去了。

      树荫下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吴靖烆轻轻侧头,小声问他。

      “心情好一点了吗?”

      连翊喆看着他温顺干净的眉眼,心头一软,下意识微微靠近半寸,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嗯,好多了。”

      “只有你在,才会好。”

      外人看见的,是他高冷孤僻、情绪不定。

      只有吴靖烆知道,他所有的沉默,都是独自扛压。

      也只有吴靖烆,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心甘情愿温柔下来。

      二班、一班的集体体能训练全部结束,体育老师吹哨宣布自由活动。

      霎时间,整片操场彻底炸开喧闹。

      同学们三五成群扎堆奔跑、打球、打闹、买水,人声沸沸扬扬,充斥着少年少女鲜活热烈的气息。

      傅婧萱被几个女生拉着去打羽毛球,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长椅这边挥挥手,叮嘱连翊喆别再闷着发呆,语气坦荡又纯粹,依旧半点没察觉异常。

      人一走远,周遭喧闹看似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长椅旁彻底安静下来。

      连翊喆原本散漫垂落的指尖,骤然轻轻动了动。

      他侧头扫了一眼操场上四散玩乐的人群,确认没有人留意这边,也没有人会特意靠近偏僻角落,眼底瞬间褪去对外的所有疏离冷漠。

      取而代之的,是独独给吴靖烆的、藏不住的黏人与柔软。

      他微微俯身,凑到吴靖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轻轻扫过少年耳廓,又轻又乖。

      “没人了。”

      “陪我去那边待会儿,好不好?”

      吴靖烆心头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他。

      此刻的连翊喆,哪里还有半分刚刚被众人仰望的高冷运动员模样。

      眉眼温顺,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像绷了一整天、终于敢卸下所有坚硬外壳的小朋友,只敢在他面前示弱。

      吴靖烆没有半点犹豫,轻轻点头:“好。”

      两人默契起身,一前一后,刻意避开主干道的人流,顺着香樟树荫的阴影,悄悄绕到操场最最偏僻的死角。

      这里是整片操场的盲区。

      背靠围墙,绿植茂密,遮挡住大半视线,远离篮球场、跑道和活动区,喧闹声被层层枝叶隔绝在外,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叶响、远处模糊的笑闹。

      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角落。

      刚站稳,连翊喆再也撑不住所有的故作镇定。

      他长臂一伸,毫无顾忌地轻轻拽住吴靖烆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稍稍用力,就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没有激烈的拥抱,只是轻轻靠着。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吴靖烆的肩窝,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倾向他,带着一身被阳光晒过的温热气息,安安静静靠着、歇着。

      紧绷了整整一上午的神经,在触碰到吴靖烆的这一刻,彻底松弛、彻底溃败。

      “好累。”

      他闷声开口,嗓音低哑、慵懒、带着只有吴靖烆能听见的委屈。

      不是身体训练的累。

      是对抗家族、对抗强权、独自赌上未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累。

      吴靖烆立刻察觉出他情绪的低落,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指尖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他的脊背,温柔安抚。

      “我知道。”

      “早上出门,是不是遇到事了?”

      他之前不问,是怕当众戳破、怕给他添烦,现在四下无人,终于可以轻声询问。

      连翊喆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沉默几秒,没有瞒他,轻声坦白。

      “我爸来了。”

      吴靖烆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涌上担忧。

      “连董事长?他……为难你了?”

      “给我三天时间,逼我回连家。”连翊喆语气淡淡,却藏着隐忍。

      “不回,就撤我继承权。”

      吴靖烆心口一紧,下意识收紧抱着他的手。

      他终于完全明白。

      明白为什么今天的连翊喆格外沉默、格外疏离、坐在长椅上久久发呆。

      明白他为什么在外对所有人冷淡寡言、唯独黏着自己撒娇。

      原来他一个人偷偷扛下了这么大的压力。

      “那你……”吴靖烆声音轻轻发颤,“怎么办?”

      连翊喆闻言,微微抬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黏糊糊的,带着少年独有的傲娇又软糯的笑意。

      “放心。”

      “我解决了。”

      “我给老爷子打电话了。”

      “继承权我不要了,全都给我大哥。我只要自由,只要能继续留在这儿、留在你身边。”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得砸在吴靖烆心底。

      他清清楚楚知道。

      继承权、连家基业、亿万身家,是多少人毕生求之不得的东西。

      可连翊喆眼都不眨,亲手舍弃。

      只为了——不离开他。

      吴靖烆喉间微微发涩,眼底泛起温热,轻轻抬手,摸着他的侧脸,轻声呢喃。

      “你不用为我这样的……”

      “要的。”

      连翊喆立刻打断他,眼神认真、直白又滚烫,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全世界谁都不值得。”

      “只有你值得。”

      说完,他再次低头,重新埋回他的肩窝,彻底卸下所有桀骜、所有强势、所有伪装,像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孩,安安稳稳窝在他怀里撒娇。

      “今天绷太久了。”

      “在学校不敢松懈、不敢乱说话、不敢让人看出我情绪不对。”

      “所有人都以为我无所谓、我高冷、我脾气怪。”

      “只有你,能让我好好喘口气。”

      他轻轻抱着吴靖烆纤细的腰,力道很轻,小心翼翼,怕弄疼他,又舍不得松开。

      平日里在外无拘无束、嚣张肆意、谁都不服的连翊喆,此刻温顺得不像话。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碎碎点点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远处依旧喧闹热烈,人声鼎沸,球场欢呼阵阵。

      可这片小小角落,安静、私密、温柔。

      是连翊喆赌上所有前路、拼命守住的人间烟火。

      他贴着吴靖烆的耳畔,轻轻软软地呢喃,像撒娇,又像承诺。

      “再熬一会儿。”

      “等放学回家,我就彻底不用装了。”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不用当高高在上的连少爷,不用当什么继承人,不用当国家二级运动员,不用懂事、不用坚强。”

      “我就只是你的连翊喆。”

      吴靖烆被他说得心口又酸又软,紧紧抱着他,轻轻点头,声音温柔笃定。

      “嗯。”

      “我一直都在。”

      风过林荫,岁岁温柔。

      少年所有无人知晓的压力、隐忍、博弈与孤勇,最终尽数落在自己心尖人的温柔拥抱里。

      跳高赛事将近,最近几天傍晚的留校专项训练成了连翊喆的常态。

      夕阳沉落、暮色漫起,整座教学楼渐渐褪去白日喧闹,操场上只剩体育生零星的训练身影。

      每每傍晚放学铃响,连翊喆都会习惯性拉住收拾书包的吴靖烆,眼底带着不舍,却又怕他熬夜饿肚子、太晚休息伤身,只能温柔妥协。

      “我这几天晚上还要留校加练跳高,得晚一点回去。”

      他捏了捏少年细软的手腕,语气带着迁就。

      “你先回家,不用等我吃饭。家里有面包牛奶,你先垫垫肚子,我训练结束回去再做饭。”

      吴靖烆每次都温顺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局促,轻轻应下。

      “好,你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两人就此分开。

      连翊喆全身心扎进枯燥的专项训练里,反复打磨起跳步点、背越高度、落地姿态,一圈又一圈重复练习,汗水浸透校服后背,疲惫却充实。

      他掐着精准的时间,每日傍晚训练一个半小时,雷打不动。晚上七点半出头,一定会准时拎着书包、带着一身薄汗回到出租屋。

      推开家门的瞬间,永远是一模一样的画面。

      客厅安静,灯光暖柔,次卧书房的门半掩着,暖黄灯光顺着门缝淌出来。

      吴靖烆总是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埋着头刷题写作业,姿态认真又安静。

      只是这几天,连翊喆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少年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眉眼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往日里写完作业还会乖乖等他、黏着他撒娇闲聊的人,如今收拾完书本就早早洗漱休息,沾床就睡,睡得格外沉。

      夜里连翊喆轻轻翻身靠近,小心翼翼抱他、蹭他脖颈,他都只会无意识轻轻蹙眉,毫无反应,睡得安稳又疲惫。

      起初连翊喆只当是近期月考密集、课业压力暴涨,美术生的集训、作业、文化课堆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便没放在心上。

      他看着少年日渐倦怠的模样,心底只剩心疼,每天回来都会轻手轻脚做饭、收拾家务,尽量包揽所有琐事,只想让吴靖烆能多休息片刻,少一点劳累。

      可日复一日,少年的疲惫只增不减,沉睡得过分反常。

      少年人心思敏感,自带桀骜别扭的占有欲,无数个安静的深夜,连翊喆看着怀中人疲惫沉睡的眉眼,心底竟荒唐生出几分杂乱的胡思乱想。

      他甚至暗自别扭、悄悄猜忌——难道是自己不在的这一个半小时里,吴靖烆有别的事、有别的人陪?

      不然怎么会累成这样?

      离谱又幼稚的念头反复翻涌,他甚至暗暗吃味、莫名烦躁,怀疑对方是不是背着自己,有了别的消遣,所以夜夜疲惫难掩。

      这点酸涩又别扭的疑惑,被他悄悄压在心底,找不到合适的契机问出口,只能日日积攒,闷在心底发酵。

      直到这天上午课间。

      教室褪去早读的紧绷,同学们三三两两趴在桌上休息、闲聊、刷题,氛围松弛慵懒。

      林奕景拿着水杯路过一班门口,看见靠窗坐着、神色淡淡出神的连翊喆,顺势停下脚步,随口闲聊般开口。

      “翊喆哥,你知不知道吴靖烆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拉回连翊喆飘散的思绪。

      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眉头微蹙。

      “怎么这么问?他家一切正常吧,没听说出事。”

      林奕景闻言愣了愣,随即挠挠头,认真说道。

      “那就奇怪了。你还记得吧,我放学回家的路,刚好会经过市中心那个大型商圈。”

      “我每天放学都会绕去商场负一楼的面包店买吐司,这阵子连续四五天,我每次去,都能看见吴靖烆。”

      连翊喆的心,骤然一沉。

      指尖下意识攥紧笔杆,背脊瞬间绷紧,心底所有杂乱的猜忌、别扭的酸涩瞬间停滞,只剩下无边的惊疑。

      林奕景继续往下说,字字清晰,彻底撕开了所有隐秘。

      “他不在面包店,在隔壁的西餐厅打工。”

      “傍晚五点半放学,他应该是一下课就直接赶过去上班,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才下班,整整一个半小时,刚好是你留校训练的时间,看着好辛苦啊!”

      轰的一声。

      所有不对劲、所有反常、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难怪他日日疲惫、眼底青黑、沾床就睡。

      难怪他每天傍晚乖巧催自己好好训练、从不催他回家、从不抱怨孤单。

      难怪他这阵子安静得过分、内敛得过分,所有疲惫都藏得严严实实。

      原来不是课业太累。

      更不是连翊喆幼稚猜忌的那些荒唐缘由。

      他没有出去玩、没有结识旁人、没有消遣懈怠。

      他瞒着所有人,瞒着最心疼他的自己,踩着连翊喆留校训练的每一分空余时间,悄悄跑去西餐厅打工。

      五点半放学,马不停蹄赶去商圈上班,高强度忙碌一个半小时,七点准时下班,再一路匆匆赶回家,掐着时间装作在家写了一整晚作业的模样,滴水不漏,隐瞒得天衣无缝。

      他小心翼翼避开所有破绽,独自扛下所有奔波与辛苦,只为不被连翊喆发现。

      教室的风轻轻吹过,掀动书页边角,周遭的喧闹闲聊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连翊喆坐在原位,浑身僵硬,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胀、刺痛、心疼、愧疚,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这几天所有幼稚的猜忌、别扭的吃味、无端的胡思乱想,此刻都变得无比可笑、无比混账。

      他以为少年的疲惫是学业压力,以为他倦怠是无心陪伴,甚至荒唐怀疑他另有消遣。

      却从没想过,自己满心护着、舍不得半点劳累的小朋友,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吃苦、默默奔波,独自扛下生活的重担。

      他每天心安理得在操场挥洒汗水、专注训练,满心以为自己留少年在家安逸刷题、好好休息。

      殊不知,他的小心肝,从未有过片刻安逸。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空闲,他用来追梦、练比赛、拼前程。

      而吴靖烆,用来低头奔波、辛苦打工、默默撑起两个人细碎的生活。

      连翊喆垂着眼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酸涩与自责,喉结死死滚动,心底又酸又疼。

      原来所有的乖巧懂事、所有的疲惫倦怠、所有深夜的沉眠,全都是藏在暮色里,最隐忍、最温柔,也最让人心碎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四十五分钟,连翊喆过得度秒如年。

      桌面上摊开的试卷一字看不进去,黑色水笔被他捏得指尖泛白、骨节紧绷,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着杂乱错乱的线条,满纸皆是凌乱。

      林奕景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口。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这几天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吴靖烆越来越重的疲惫、遮不住的眼下青黑、每天准时准点坐在书房的模样、从不催他回家、从不喊累、每晚沾床就沉沉睡死……

      原来每一个看似温顺乖巧的表象背后,全是他咬牙硬撑的隐忍。

      连翊喆心口又酸又堵,自责和心疼缠在一起,密密麻麻钻进骨头缝里。

      他坐拥连家千亿身家,从小锦衣玉食、从未为碎银几两奔波操劳,拼尽全力想给吴靖烆最好、最安稳、最不用吃苦的生活。

      结果到头来,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小朋友,瞒着他,趁着他训练的空隙,偷偷在外打工受累。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四起。

      周围同学收拾书包、说笑打闹的声音格外刺耳。

      连翊喆一秒都没有多留,抓起外套直接起身,动作又快又沉,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冲出教室。

      往日里他都会站在走廊等吴靖烆收拾,会慢悠悠陪着他走出校门,会温柔叮嘱他先回家垫肚子。

      但今天,他等不了。

      他心底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酸涩、愧疚、密密麻麻的心疼,逼着他必须立刻亲眼看见、亲自确认。

      他没有去操场,直接调转方向,走出校门,打车直奔市中心商圈。

      夕阳垂落,橘红色暮色铺满繁华街道,商圈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奢侈品门店灯火初亮,与寻常市井烟火交织在一起。

      连翊喆快步穿过热闹人群,直奔林奕景说的负一楼美食区。

      面包店奶香四溢,人来人往,隔壁的西式简餐店装修温柔明亮,落地玻璃窗干净通透,里面坐满了休息吃饭的客人。

      他脚步顿在窗边,目光一眼穿透人群,精准锁定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吴靖烆。

      他换了一身干净简约的餐厅统一工作服,浅米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平日里干干净净、只握画笔和钢笔的手,此刻正端着滚烫的餐盘,弯腰细致地给客人摆放餐具、递上饮品,动作熟练、温柔又拘谨。

      少年温顺的眉眼敛得很低,褪去了校园里的干净青涩,多了几分生活打磨出来的隐忍与懂事。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来回穿梭在餐桌之间,收盘子、擦桌面、点餐、送餐,脚步不停,全程小跑。

      偶尔遇到挑剔的客人刁难,他也只是微微低头,轻声道歉,温顺退让,没有半分辩驳。

      傍晚的餐厅正是客流高峰期,人满为患,嘈杂喧闹。

      短短十几分钟,连翊喆亲眼看着他来回奔波、弯腰无数次,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鬓边碎发被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明明累得手臂发酸、腰背僵硬,却依旧挺直脊背,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琐碎的小事。

      连翊喆站在窗外的人流尽头,静静看着,周身的空气彻底凝固。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压,又酸又疼,疼得他呼吸都发紧。

      他终于全部懂了。

      懂了他每天傍晚为什么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懂了他为什么每天晚上累得倒头就睡,懂了他眼底遮不住的疲惫与倦意。

      一个半小时。

      每天他在操场吹着风、练着热爱的跳高、为自己的前程奔赴的一个半小时。

      吴靖烆从来没有安逸待在家里。

      他踩着暮色、挤进人群、混迹烟火,靠着自己单薄的肩膀,默默分担生活重量。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抱怨、什么都自己扛。

      他怕自己担心,怕自己愧疚,怕自己心疼,所以拼尽全力遮掩,演得天衣无缝,骗了他一天又一天。

      连翊喆看着玻璃窗内那个忙碌隐忍的少年,眼底的所有燥热、猜忌、别扭全部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浓烈到极致的心疼,和汹涌翻涌的愧疚。

      他从前还幼稚可笑地胡思乱想,怀疑他贪玩、怀疑他无心陪伴、甚至荒唐揣测他另有消遣。

      现在看来,最可笑、最混账的人,是他自己。

      明明口口声声说要护他、疼他、给他安稳一生。

      却让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苦、偷偷受累、默默硬扛所有生活的难。

      暮色余晖落在连翊喆冷白的侧脸,他站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里,周身却冷得彻底,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红。

      等到餐厅一波客流高峰稍稍褪去,客人渐渐减少。

      吴靖烆终于得空喘息,他微微抬手,随意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微微弯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长长、轻轻喘了一口气。

      他习惯性抬眼,无意间望向窗外。

      下一瞬,整个人彻底僵住。

      商圈人潮涌动、灯火璀璨,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少年清瘦的视线直直撞进窗外那双深邃暗沉、翻涌着无尽情绪的眼眸里。

      是连翊喆。

      吴靖烆瞳孔微缩,心脏骤然骤停。

      整个人瞬间浑身僵硬,手里的抹布险些直接掉在地上。

      慌乱、无措、慌张、心虚,瞬间席卷了他。

      他藏了整整一周的秘密,在这一刻,被暮色、被晚风、被他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彻底撞破。

      玻璃窗内外,两相对视的瞬间,喧嚣尽数隔绝。

      店内暖黄灯光温柔热闹,食客笑语盈盈,刀叉轻碰作响。

      店外晚风微凉,暮色沉沉,人潮川流不息。

      唯独他们两人,定格在无声的僵持里。

      吴靖烆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发颤。

      眼底所有的疲惫、隐忍、小心翼翼的伪装,在对上连翊喆那双暗沉翻涌、盛满心疼与愠怒的眼眸时,轰然碎裂。

      慌乱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他。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紧,耳尖唰地全红,眼神躲闪,手足无措得不知道该抬手、该落脚、还是该假装无事。

      他藏得那么好。

      每天掐着时间上班、掐着时间下班、掐着时间回家坐在书房装成写作业的样子。

      累到腰酸背痛、累到晚上睡得昏沉、累到每天眼底压着疲惫,他全都忍着、瞒着、藏着。

      就是怕连翊喆心疼,怕他自责,怕他觉得自己没照顾好自己,更怕高傲惯了的连翊喆会觉得—— 是他连翊喆护不住人,要让自己喜欢的人出来打工吃苦。

      可现在。

      所有遮掩、所有伪装、所有隐忍,彻底败露。

      连翊喆站在窗外,静静看了他两秒。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没有嘶吼。

      只是那双原本清冽桀骜的眼眸,彻底暗沉下去,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酸涩,眼底泛着极浅的红。

      下一秒,他抬步。

      长腿迈开,穿过人流,推门走进温暖明亮的西餐厅。

      风铃轻响,叮咚一声。

      清脆的声音落在吴靖烆耳朵里,像宣判一样。

      店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奶油、牛排、烘焙面包的香气,可连翊喆身上却带着暮色晚风的凉意,冷得让人发颤。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吴靖烆心上。

      店内店员、领班、食客都下意识侧目看过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穿着干净校服、气质矜贵冷冽的少年,气场压得极低,情绪沉得吓人。

      吴靖烆慌得彻底不敢抬头,指尖死死攥紧抹布,指节泛白,心脏狂跳,喉咙发紧,小声嗫嚅。

      “你……你怎么来了?”

      连翊喆走到他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穿着不合身的打工制服、袖口挽起、手上沾着水渍、眉眼疲惫躲闪的模样。

      看着他这几日夜夜沉眠、日日倦怠的真相。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很低,很哑,克制得几乎发抖。

      “我怎么来了?”

      他轻轻重复一遍,笑意极淡,却满眼心疼到快要崩溃。

      “那你告诉我。”

      “你每天五点半到七点半,我在操场拼命练跳高、拼比赛、拼前程的这两个小时——”

      “你在这里,在干什么?”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吴靖烆心上。

      吴靖烆鼻尖瞬间发酸,眼眶骤然湿热,低着头,声音轻轻发颤。

      “我……我就是……课余兼职……”

      “兼职?”

      连翊喆微微俯身,逼近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温柔又崩溃,克制又滚烫。

      “课余兼职能把你累得夜夜昏睡?”

      “课余兼职能让你每天眼底青黑遮都遮不住?”

      “课余兼职能让你每天放学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跑来端盘子、擦桌子、伺候人?”

      一句一句,温柔得要命,疼得要命。

      没有一句责备,句句都是心疼。

      周围隐约有人侧目好奇,领班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犹豫着想要上前。

      连翊喆直接抬手,淡淡扫了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自带豪门少年与生俱来的压迫感,硬生生让周围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不敢多嘴。

      随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慌乱无措的吴靖烆身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沾着薄汗、微微发红的耳尖,动作温柔得极致,语气却酸涩得极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靖烆眼眶彻底红了,睫羽剧烈颤抖,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看他,声音细碎又委屈。

      “我不想你担心……也不想你……觉得自己没照顾好我……”

      “你明明每天训练已经很累了,还要操心家里、操心学业、操心你自己家里的事……我不想再给你添负担。”

      “我可以的,我不累……真的……”

      越解释,声音越轻,越抖,越无力。

      连翊喆看着他强撑乖巧、强撑懂事、拼命隐忍的模样。

      心底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轻,却不容挣脱。

      当着所有店员食客的面,低声温柔道。

      “不干了。”

      “现在,立刻,跟我走。”

      吴靖烆慌了,连忙摇头,小声着急。

      “不行!我今天班次还没结束,中途离岗要扣工资的……”

      “工资?”

      连翊喆听到这两个字,心口一疼,眼底瞬间湿意翻涌。

      他几乎是哑着嗓子,轻轻反问他:

      “你为了这点工资,瞒着我吃苦、瞒着我受累、每天熬到精疲力尽、骗我在家写作业?”

      “吴靖烆。”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叫他全名,声音轻得颤抖。

      “在你心里,我连你的辛苦都担不起是吗?”

      “我连让你不用为十几块钱奔波的能力,都没有是吗?”

      吴靖烆瞬间泪崩,眼泪唰地砸下来,落在手背,温热滚烫。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自己分担一点……我不想一直花你的……”

      连翊喆看着他落泪,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一块。

      他再也顾不上旁人目光,上前一步,直接将人轻轻拽进自己怀里,避开旁人视线,压低嗓音,气息滚烫隐忍:

      “傻瓜。”

      “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自己多扛十倍、百倍的压力,也不愿看你站在这里弯腰端盘子。”

      “我拼尽全力放弃继承权、对抗家里、赌上未来,就是为了给你安稳生活。”

      “结果你瞒着我,偷偷替我吃苦。”

      他抱着怀里发抖落泪的少年,声音克制地哽咽:

      “你这样,我比死还难受。”

      领班见两人情绪激动,迟疑着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同学,店里还在营业,有什么矛盾能不能下班再说,客人都看着呢。”

      连翊喆揽着吴靖烆的手臂没松,只是侧头淡淡扫了领班一眼,周身冷气压压得对方下意识顿住脚步。

      他没刻意放高声,却字字清晰,自带不容置喙的底气:“工资多少,损失多少,我全额赔付,不用扣他一分钱。”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向怀里眼眶通红、肩膀微微发抖的吴靖烆,指尖轻柔擦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语气瞬间褪去方才的冷硬,只剩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酸涩。

      “听见没有,不用操心工钱,跟我走。”

      吴靖烆攥着他的校服衣角,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小声哽咽。

      “可是我已经干了快一个小时……”

      “这点钱,根本比不上你累半分。”

      连翊喆打断他,抬手帮他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遮住小臂上来回端餐盘磨出来的淡红印子,心口疼得发紧。

      “我不需要你靠打工分担开销,从来都不需要。”

      他转头看向领班,报出自己的联系方式,干脆利落:“稍后我转账过来,现在带他离开。”

      领班见他态度笃定,也识得他——天盛集团二公子,只好点头应允,不再上前阻拦。

      连翊喆牵着吴靖烆的手腕,力道温柔,护着他避开店内来往的客人,推开玻璃门走出西餐厅。

      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店内闷人的暖气,也吹得吴靖烆浑身发冷,下意识往连翊喆身侧靠了靠。

      商圈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在柏油路上,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人留意角落里两个情绪翻涌的少年。

      连翊喆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吴靖烆,双手轻轻扶着他单薄的肩膀,目光沉沉锁住他泛红的双眼。

      “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憋着?”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压抑的委屈。

      “我们在一起,不是该一起分担所有吗?开心的事一起分享,难的事一起扛,你偏偏什么都瞒着我。”

      吴靖烆垂着头,指尖不安地绞着工作服下摆,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

      “我看见你为了和家里对抗,放弃继承权,每天训练又那么辛苦,还要操心房租、食材那些开销……我不想再花你的钱,不想变成你的累赘。”

      “累赘?”

      连翊喆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喉间发涩,伸手把人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你知不知道,能为你花钱,能照顾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负担,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我舍弃连家那些东西,对抗我父亲,拼着和老爷子达成约定,图的从来不是什么自由独居,是能安安稳稳和你待在一起,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有人把我们拆开。”

      “我拼命练跳高,冲刺华清,也是想以后有足够的能力,彻底撑起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不用你为柴米油盐委屈自己。”

      他抬手顺着吴靖烆后背僵硬的脊背,感受少年止不住的轻颤,心底满是自责。

      “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只顾着训练,忽略了你这么多反常,甚至还傻乎乎胡思乱想,怀疑你,是我混账。”

      吴靖烆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校服布料,哽咽着出声。

      “我只是想帮你一点……我每天看着你早早出门训练,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做家务,我也想做点什么,减轻你的压力。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不会让你发现,不会让你难过。”

      “可你这样偷偷吃苦,我只会更难受。”

      连翊喆轻轻掰开他的脸,指腹细细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眼底泛着浅浅的红。

      “你腰酸背痛、熬到深夜倒头就睡,每天顶着黑眼圈上课,我看在眼里,心里比自己受伤还疼。”

      “以后不准再来这里打工,听懂了吗?”

      吴靖烆迟疑地抿了抿唇,小声犹豫。

      “可是日常开销……”

      “开销有我。”连翊喆打断他,语气坚定。

      “之前我不是卖掉我妈妈闲置的包包首饰,攒下了一笔存款,足够支撑我们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等我后续比赛拿了奖金,也全都存起来,家里所有开支不用你操心半分。”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上课,安心钻研你的珠宝设计,不用为碎银几两奔波劳累。”

      他见吴靖烆还是闷闷不乐,眼眶依旧泛红,放软语调,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带着独属于他的撒娇意味。

      “宝宝,答应我,不要再瞒着我做这种让我心疼的事好不好?不管遇到什么难处,第一时间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一个人硬扛。”

      吴靖烆望着他盛满心疼的眼眸,积攒多日的委屈尽数崩塌,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环住连翊喆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

      连翊喆收紧手臂,牢牢将人护在怀里,隔绝街边往来的人流与喧嚣。暮色笼罩的商圈,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周遭所有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他低头,在吴靖烆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许下承诺。

      “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两人相拥片刻,连翊喆才松开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吴靖烆单薄的肩头,遮住身上廉价的打工制服。

      “先去把这身衣服换掉,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煎牛排。”

      吴靖烆乖乖跟着他的脚步,手不自觉牵住连翊喆的指尖,十指紧紧相扣。

      晚风掠过街道,带走连日来藏在两人之间的隐瞒与隔阂,只剩下坦诚相拥的温柔,和往后彼此并肩、不再独自硬扛的约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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