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解答 昌平客栈的 ...
-
昌平客栈的大堂中，气氛凝滞，茂凡和周敬对坐着，隔着一张八仙桌，沉默地对峙着。
“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最终，还是周敬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张向来如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出现了疲惫和痛苦两种神情。
“我想知道的，只有两件事。”茂凡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伸出两根手指，“一：你究竟做过些什么？二：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周敬的眉头皱了起来，茂凡盯着他，一眼就看穿了周敬心里在想什么，从出生起就在金家，从小的规训和教育，让周敬把金府的颜面和主子的声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仍然想替金府保守秘密，留□□面。
“周管家，事到如今，你觉得隐瞒还有什么好处吗？我能在药铺遇见你，可见你是真心想要一个真相，想要为水枝洗清冤屈。”
“就算不为死人，活人呢？你愿意见到华小姐是如今这样的名声吗？你就不想为她做点什么吗？究竟是金家的颜面重要还是两个可怜人的尊严重要？你真的愿意看着她们一辈子背着不该有的恶毒罪名吗？”
“更何况，现在的金家，怕不是已经是全城百姓的笑话了，又何须维护颜面？”
周敬的面皮随着茂凡的话一阵阵抽动，提到水枝和华灀时忍不住用手捂了捂脸。
“水枝……水枝是因为我才死的。”周敬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带着羞愧。
茂凡眼神一利：“为什么？难不成那个小人，真是你放的？”
“不！这件事与我和水枝都无关！”周敬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只在墙根底下埋过陶人，那是求子用的！我不知道那些民间偏方到底有没有用，但夫人多年无子，这已经成了她和老爷之间解不开的死结，看着夫人日渐消沉，形如枯木，我心里着急，可老爷向来不信鬼神，更厌恶这些怪力乱神的把戏，若是被他发现，必定会大发雷霆，连带着更加厌弃夫人。”
“所以，我只能背着老爷和夫人，悄悄去香烛店买了求子的陶人，按照师傅教的法子，趁着夜色埋在了靖安苑的墙角，想为夫人祈个福报。”
“这件事，水枝知道吗？”
周敬痛苦地点了点头：“知道，这本就是我和她私下商量好的，她是最想为夫人做点什么的人，只是她出府办事不方便，所以都是由我出面。”
“那为什么挖出来的会是扎满银针的木人？”茂凡追问。
“我不知道……”周敬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件事全府上下只有我和水枝知道。她之所以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宁死也不辩解，肯定是因为不想连累我！”
“她知道，如果供出陶人的事，在老爷暴怒的关头，我必定会被严刑拷打，她为了保全我，为了不让这把火烧到夫人身上，硬生生用自己的命顶下了这个死局啊！”
听着这个年近四十，素来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哽咽的声音，茂凡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我问你。”茂凡话锋一转，直指那天夜里的疑点，“那天水枝被抓，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身为金府的大管家，你离靖安苑最近，为什么你反而姗姗来迟？”
周敬愣了一下，回忆起那一晚：“那天……我睡得极沉，也许是因为那几天太过劳累，再加上近日来府里人心惶惶，所以身体有些累，刚回到房间就睡下了，直到有下人砸门把我叫醒，我才知道靖安苑出了事，等我赶到的时候……”
等他赶到的时候，水枝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接着长剑贯穿了她的心口。
茂凡看着他：“你在金家做了十几年的大管家，劳心劳力，夙兴夜寐不是第一天了，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你会累得连外头那么大的动静都听不见？”
说起来周敬自己也觉得有些疑惑：“我原本准备在熄灯之前出去巡一圈，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回到房间就很困很累，所以我就直接歇下了。”
“看来，有些人不希望你出门呢。”再联想到周敬是离靖安苑最近的人，也许这个局本身就是针对水枝的，背后的人要确保，发现巫蛊之物的人是水枝，而不是周敬。
如果是周敬发现了巫蛊之物，以他大管家的身份，可能没人敢说什么，即便被发现了，受罚的也可能只是周敬一人，只有牵涉的人是水枝，才能确保华灀会一同受到影响。
被茂凡这么一点拨，周敬瞬间如坠冰窟：“你是说……我是被人动了手脚？”
“现在看来，不是可能，是一定。”茂凡冷笑一声，“你的作息习惯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只有让你睡死过去，才能确保发现巫蛊之物并被当场抓住的人，只能是水枝！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水枝的命，或者说，是冲着坐实华灀的罪名去的！”
周敬冷笑了一声，好个柳禧。
“接下来，我们说说第二件事。”茂凡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的问题，“柳禧小产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门口，你和林大夫究竟说了什么？”
提到这件事，周敬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他深吸了一口气：“柳氏的小产……有问题。”
“什么意思？”
“那天林大夫在屋内诊治的时候，情况混乱。”周敬看了一眼茂凡，“老爷因为丧子之痛彻底失去了理智，他认定是因为夫人柳氏才会小产，两人在床榻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老爷甚至动了手……”
周敬闭上眼：“他狠狠地推了夫人一把。夫人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额头正巧磕在了紫檀木桌的尖角上，当场就见了红。”
原来是这样，那天额头的伤是这么来的，所以那个药正如他想的应该是给华灀用的。
“后来柳氏的孩子没保住。我送林大夫出门。”周敬继续说道，“家丑不可外扬，我不希望老爷因为偏宠妾室而对正妻大打出手，夫妻反目的事情传到外面去。所以，我便塞了些银两给林大夫，希望他能守口如瓶。但没想到，林大夫收了银子后，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茂凡的心头猛地一跳，知道重头戏来了。
“林大夫告诉我……”周敬压低了声音，“从落红的颜色和脉象来看，柳氏的孩子，绝非因为惊吓而自然流产的。”
“他当时说得很隐晦，眼神还一直往我身上瞟。我猜，他多半是误以为柳氏的小产是夫人指使人下的，所以才暗示我可以跟老爷‘说明一下’，我当时脑子里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我只能用言语威逼他，让他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所以，你害怕柳禧小产真的是华小姐做的？”茂凡冷冷地看着他，“又或者，你害怕是水枝偷偷下的手？所以你把这个秘密隐瞒了下来，连金揽复都没告诉？”
周敬沉默了一瞬，算是默认了。
茂凡在心里暗叹。这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周敬和水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保护着华灀。周敬以为是水枝下了手，水枝以为是周敬埋了巫蛊，两人在这场信息不对称的杀局里，完美地配合了凶手的栽赃。
“所以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你就急匆匆跑去素平堂。一是为了给华小姐拿止血化瘀的外伤药，二则是为了想找林大夫问个清楚，到底柳禧的小产是怎么回事，对吧？”
周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茂凡连这都知道。但转念一想，刚才他们也是在药铺外碰面的，便释然了，这个小公子，确实是有点本事的。
“没错。但我去的时候，药童说林大夫不在，我不死心，第二次去的时候……”周敬的脸色变得煞白，“却听说他已经半夜磕破头死了。”
“那么这就可以说明一件事。”茂凡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点，“林大夫的死，绝对不是水枝或者华小姐干的，因为她们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去杀人灭口。”
周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背后的关窍：“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药铺，那应该知道，所有事情都是碧儿做的，但碧儿一个下人，绝不出这样的事情，只有柳禧，但柳禧又何必拿自己的孩子特意做这样一个局，整个金家谁不知道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有多重要？老爷虽然未曾明说，但继承人必然就是这个孩子了，只要柳禧安安稳稳生下这个孩子，就算她不是名义上的大夫人，谁又敢说她不是？”
“我实在想不通！柳禧真的恨大夫人恨到这个程度吗？我不信，柳禧虽然一向跋扈骄横，但从未对大夫人表露过什么怨恨情绪，更何况当初她做丫鬟的时候，大夫人对她不错，何至于此？”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茂凡伸出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猫儿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所有外部的可能性都排除了。那就只剩下一个最疯狂，最不可能的可能了。
“周管家，我想知道，柳禧以前做丫鬟的时候，或者在金府里，有没有什么关系极好，可以称得上是知己的人？”
“知己？”周敬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当初只是个粗使丫鬟，心气却极高，府里很少有人愿意和她深交。不过，有一个叫如璀的丫鬟，跟她关系不错。你们如果想查柳禧的过往，可以去找找她。”
“如璀？”茂凡立刻问，“她现在在哪儿？”
周敬摇了摇头：“自从柳禧被老爷收用，抬了妾室之后，如璀便主动向老爷求了恩典，请求出府，老爷看在她与柳氏曾是好姐妹的情分上，没有为难她，发了身契放她走了。后来隐约听说，她拿着攒下的体己钱，在青乌城里嫁了个卖猪肉的屠户，但具体是哪条街的哪家屠户，我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里，周敬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萎靡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屠户？茂凡想了想，也许穗萍嫂子会知道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
周敬抬起头：“什么事？”
“死的那对爷孙，你知道多少？”
周敬脸色一变，没想到他已经查得那么深，连那对爷孙的事情也知道。
“你从何得知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茂凡盯着他，“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周敬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压力，那双眼睛盯住你的时候，就好像被什么野兽盯上，冷漠，耐心，果决。
“对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老爷最近在找什么东西，上头催的很紧，这个时候，有个……人找到了老爷，告诉了老爷那个东西的下落，老爷就派了几个人去找东西，我原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出事了，老爷派我去打点一番，我才知道，原来老爷要找的东西在元集身上。”
“元集就是自杀的那位老者。”周敬补充道。
“为什么他的孙子会死？”
“这是个意外，原本老爷找的人是绑了那孩子，打算以此要挟，可是元集不知为什么，死活不愿意交出东西，那群人就想着割下头发，进一步威胁，但那孩子看到刀就害怕，那些人为了不让他大喊大叫，不小心捂死了他。后面的，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轻飘飘一个意外掩盖了一条幼小生命的逝去，真是可笑。
“你们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周敬语气犹豫：“也许，是一本书。”
书？金揽复一个商人，要一本书干什么？茂凡眉头紧皱。
“我知道了，看来，也许你们金家的鬼，不止一个呢。”
周敬脸色发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快了，很多事情，马上要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解答
，还差 